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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辰時

  燭火飄搖,惹得殮房內忽明忽暗。

  老頭剔著牙,悠然地掃了一眼桌案上的剩菜殘羹。

  「呵呵,沒想到此生最後一頓飯,胃口還挺好哩!」

  老頭感慨的同時,話語出現短促,已經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把我煙杆拿來,我再美美地抽上一口,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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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這個要求,荒牧只覺恍如昨日,但老頭低靡嘶啞的聲音卻和昨日判若兩人。

  他起身從櫃檯里取出煙杆。

  這次,他親手為老頭換上新買的菸絲,並就著燭火為其點燃。

  接過荒牧雙手遞來的煙杆,老頭慈和一笑。

  隨後將菸嘴湊近那毫無血色的乾癟嘴唇,輕輕啜了一口。

  「趁著這杆煙結束之前,你還有什麼話想對老頭子我說的?」

  聞言,一時間荒牧有些百感交集。

  但他確實還有話要對老頭說。

  他思量了一下該從何說起,菸斗里逐漸泛黑的菸絲,時刻在提醒著他得快速組織語言。

  索性,荒牧將自己今日的經歷向老頭托出。

  除了胸口的欲獸圖紋埋藏在心底,其餘被他添油加醋描繪得驚心動魄。

  他做這一切,背後的小心思,除了做最後的傾訴,主要還得是訴苦。

  不過這次訴苦的方向,和昨日的不一樣。

  昨天訴的是服侍老頭的勞累,今天訴的是對未來的迷茫與擔憂。

  準確來說,荒牧是在哭慘。

  畢竟爺孫一場。

  老頭是有本事的人,爆不了他金幣,總能爆點別的吧。

  老頭整個身子靠在躺椅上,他聽得很認真,手中的菸灰不自覺濺落在地。

  荒牧此刻得全力賣慘,點燃老頭心底的惻隱之心,榨出老頭對孫子最後的幫襯。

  荒牧惺惺作態,面露苦澀:「我太難了,世道固化,現在的人都是站在長輩的肩膀上看世界,像我這般出生寒微之人,您走了以後,我便成了一無根浮萍,今後該如何是好......」

  就拿一個簡單的來舉例。

  若沒有老頭傳授的面部骨學,他連空手套白狼的機會都沒有。

  一個人的成就,幾乎少不了運氣與家裡的托舉。

  但一般家裡沒有托舉,也不會有所成就。

  因為起點太低的話,運氣來了也只能幹瞪眼。

  荒牧半蹲在老頭跟前,臉上掛著乖巧的笑容,旁敲側擊:「爺爺,您知道的...

  「這世上沒有不成器的孩子,只有不爭氣的父母...

  「或者不爭氣的...爺爺。」

  儘管最後一句荒牧是在小聲嘀咕,但還被老頭清清楚楚地收入耳中。

  「咳咳咳,你這臭小子是在點我呢?!」

  老頭被嗆得清煙從鼻腔里四溢,氣得他一下子就坐直了佝僂的身子。

  荒牧迫切希望在老頭生命的盡頭,能得到老頭最後的托舉。

  沒人靠的時候,只能靠自己;有人靠的時候,一定要先靠別人。

  等他靠著別人的托舉取得成就後,要記得對外宣稱,能取得今天的成就,都是靠自己的不懈努力。

  荒牧對這個世界遠遠不夠了解,比祟可怕千百倍的存在,小鎮外面一定比比皆是。

  要是能得到一些幫襯,也能省去一些畏首畏尾,不至於一步踩一個坑。

  老頭長嘆一聲,渾濁的眸子打量著荒牧:「嗬,好個鬼精鬼精的臭小子,爺爺我可沒什麼財帛留給你,不過...」

  「爺爺倒是有一位老友,他當年欠著咱一份天大的恩情,你可以去尋他,今後的路,他應該會幫襯你的。」

  荒牧聽後眼睛一亮:嘿,會哭的孩子果然有奶喝!

  他要是沒哭慘,老頭這份故人的恩情就會被他帶進土裡了,那便什麼也撈不到。

  荒牧心裡思索,老頭那位老友應該會把欠老頭的恩情,通通還予作為老頭孫兒的自己吧?

  「對了,他欠您什麼恩情?是不是欠您一大筆錢?」荒牧好奇。

  「錢?錢算什麼,他欠我的,用錢根本還不完。」

  聞聽此言,荒牧烏黑的眸子一亮。

  別管欠什麼,於他荒牧而言,任何恩情都可以折現成銀子!

  這年頭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沒有什麼比銀子更牢靠。

  他興沖沖開口:「那您這老友現在身處何處?」

  老頭顫顫巍巍伸出手,從身上黑褂子的口袋裡,翻出一封皺巴巴的信箋,遞了出來。

  「那老東西也在小鎮,詳細地址寫在裡面。今後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問他,包括你一直想學的望氣術。」

  伴隨著菸灰泛黑,老頭的氣息直線萎靡,最直觀的是那短促的嗓音已經開始斷斷續續。

  「我...我沒時間了,這封信箋是我晌午寫的,算是老頭子我交代的遺言吧,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置之不理。」

  荒牧默不作聲,但行動上已經抬手接過了信箋。

  提前放在口袋裡的信箋?

  看來老頭早已預料到,自己會向他哭慘。

  呵呵,老頭遠比自己想像中了解他。

  做完這一切,老頭勉力呵呵笑著,迎接死亡的到來。

  奈何蒼老臉龐上的表情卻很僵硬,似乎連抽動面部肌肉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仰著頭,聲音低沉且嘶啞,嘴裡喃喃自語:「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聽到這句意味深長的詩句,荒牧心底劇烈顫了顫。

  果然!

  老頭早就知曉,自己雖然頂著這身皮囊,但根本不是那個他養大的孫子。

  截然相反的性格,又怎會瞞過朝夕相處的親人!

  老頭仰著腦袋,正在渙散的瞳孔向下注視著眼前的年輕人。

  乾癟的嘴皮還在微微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荒牧從老頭蠕動的嘴形,已經判斷出他要說的話。

  並且大聲替老人說了出來。

  荒牧:「荒牧,祝你多福多壽!」

  隨後輕聲自答——

  荒牧:「爺爺,再見!」

  菸斗里的菸絲剛好熄滅,化作一撮黢黑的菸灰,只餘下最後一縷悲傷的青煙從中飄出。

  這時,殮房內拂過一股風穿堂風,裹挾著那一縷悲傷的青煙,飄散在天地間。

  似乎讓天地,也染上了一縷悲傷。

  【魂域:殮房】

  荒牧察看一眼殮房內的魂域,確認一下。

  不出所料,魂域裡只顯示自己那一道孤單的魂績,這證明偌大殮房內除了自己,已經沒有第二活人了。

  老頭真的走了!

  望著竹編躺椅上安靜祥和的老人,荒牧上前,輕輕為其撫平黑褂子上的一絲褶皺。

  他躬身撿起掉落在地的煙杆,擦拭乾淨後收起來,這老煙杆還是得放入棺材,陪著老頭。

  殮房外傳來一聲公雞打鳴,隨後雞鳴聲此起彼伏,遍布小鎮各個角落。

  人間煙火氣,還在繼續!

  辰時了,又是新的一天!

  荒牧沒有小憩半個鐘的打算,隨之欲獸第一隻眼逐步睜開,靈魂境界也隨之逐步提升,故而他的精力也愈發旺盛。

  所以他並不困。

  橙紅色的晨曦浮出小鎮地平線,等下得出門,給老頭料理一番後事。

  就著升起的曦暉,荒牧站在殮房門口,拆開了老頭留給他的信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