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老闆娘端著一個巨大的白瓷盤，從後廚走了出來。
她臉上的冰冷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抑制的，漲得通紅的興奮。
那雙眼睛，亮得像兩個小燈泡，走路的步子都帶著風。
「石斑魚來了。」
她將盤子重重往桌上一放，甚至沒管濺出來的湯汁，扭頭就急匆匆地跑到了水缸邊，伸長了脖子，緊張地看著自己的男人和那幾個外鄉人正在水池裡面撈魚呢。
所有人都想去看那條活蹦亂跳的『萬元戶』，注意到盤子裡這條清蒸石斑魚只剩下路遠一個人。
別說這老闆手藝還真的不錯，魚身被巧妙地片開，像一扇潔白的孔雀屏，魚皮在燈光下泛著晶瑩的油光。
滾燙的蔥油明顯是出鍋後才澆上去的，翠綠的蔥絲和鮮紅的辣椒絲還在熱油的作用下「滋啦」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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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遠也就餘光打量一下那邊的犯罪現場。
一條野生中華鱘，就這麼光天化日之下被買賣，他不去舉報，已經算是入鄉隨俗了。
湊熱鬧還是算了吧！等下說不定出什麼事情還要進去，那他去哪講道理去？
而且釣到這魚的又不是他自己，比起看別人數錢，還是眼前這盤凝聚了老手藝人精氣神的美食，更能讓他心動。
他拿起筷子，精準地夾起一塊最肥美的魚腹肉，蘸了點盤底的料汁，送入口中。
嗯……魚肉滑嫩，入口即化，鮮甜的滋味在舌尖炸開，混著醬汁的咸香和姜蔥的辛香，層次豐富，回味無窮。
這才是生活！
趙培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盧正直和趙小二那副沒出息的饞樣，又看了看老闆娘那副恨不得撲上去數錢的激動。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心無旁騖、一臉享受地品嘗著石斑魚的路遠身上。
趙培龍的心裡，忽然升起了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疑惑。
這不對勁。
太他媽不對勁了！
那可是一條能賣出五位數的魚！
在這個萬元戶都能上報紙的年代，這筆錢，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步登天！
一個不到二十歲的毛頭小子，親眼看著一條魚能賣出這種天價，他竟然連頭都不抬一下？
那份平靜，那份淡然，根本不像裝出來的。
就好像……
就好像這種場面，在他眼裡，不過是稀鬆平常，不值一提。
這他媽說出去誰信？！
趙培龍心裡的那點疑雲，終究還是被眼前那盤石斑魚蒸騰出的香氣給衝散了。
想不通，就不想了！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再說了，這可是石斑魚！
哪怕是過年的時候，都不一定捨得買的硬菜！
今天有人請客，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想通了這一層，那點看熱鬧的想法，瞬間被腹中的饞蟲徹底擊潰。
再說了，那錢又不是進自己口袋。
他抄起筷子，也不再管牆角那兩個丟人現眼的玩意兒，目光如炬，鎖定了盤中那塊最完整的魚背肉。
趙培龍的筷子剛剛伸出，就發現路遠的筷子已經先他一步，穩准狠地夾住了那塊肉。
路遠笑了笑，手腕輕輕一抖，那塊滑嫩的魚肉便落入了他的碗中。
「你小子，下手還挺快！」趙培龍嘟囔了一句，不甘示弱，立刻轉向另一塊同樣肥美的魚腩，那動作，顯然也是個中老手。
還別說，老楊叔的手藝確實沒給趙培龍丟人。
這魚蒸得火候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老，少一分則生。
魚肉用筷子輕輕一撥，便整塊地脫離魚骨，卻又絲毫不見鬆散，依舊保持著蒜瓣狀的緊實。
這就給了兩人「搶食」的空間。
盤子不大，兩雙筷子在上面翻飛，像是在進行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路遠剛撬起一塊靠近魚腩的嫩肉，還沒等送進嘴裡。
趙培龍的筷子已經如閃電般伸了過來，從下方一挑，直接將那塊魚肉半路截胡！
「趙叔，不地道啊！」
路遠嘴上抱怨著，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停，筷子一轉，又瞄準了另一塊。
趙培龍嘴裡塞滿了魚肉，含糊不清地回道：「戰場無父子，飯桌無叔侄！」
兩雙筷子舞得虎虎生風，與路遠展開了一場「奪食大戰」。
白瓷盤上空你來我往，時而交錯，時而碰撞。
「啪！」
一聲輕響，兩人的筷子尖，為了爭奪最後一塊魚鰓下的活肉，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棋逢對手的欣賞。
隨即，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此時的盧正直和趙小二，哪裡還有半點吃飯的心思。
而牆角那邊的盧正直和趙小二，早就被水缸那邊的動靜勾走了全部心神。
吃飯？
吃個屁！
跟一條活的「萬元戶」比起來，桌上這盤魚，瞬間就不香了！
兩人對視一眼，連招呼都懶得打一個，直接起身，三步並作兩步地湊到了水缸邊上，伸長了脖子，看得那叫一個聚精會神。
只見那兩個夥計已經脫了鞋，捲起褲腿，一人一邊跳進了半人高的水缸里，這時水池內已經只剩一尾中華鱘了，其他魚早就全被撈起來了。
水花四濺！
「慢點！都他媽給我慢點！」
劉老闆在一旁急得跳腳，嗓子都喊劈了。
那條中華鱘在水裡受了驚，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巨大的尾鰭一甩，攪得整個水缸天翻地覆，水跟下雨似的往外潑。
一個夥計腳下一滑，差點摔個狗吃屎，幸好被同伴一把拉住。
老楊叔也緊張得不行，手裡攥著一張巨大的漁網，在一旁隨時準備策應。
折騰了足足七八分鐘，幾個人才合力用漁網將那條巨物兜住，然後一、二、三，齊聲大喝，猛地將它抬出了水面！
好傢夥！
那魚一離水，更顯得巨大無比，通體青黑，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光是那長度，原先以為就一米多，拿出來才知道這都快趕上一個成年人的身高了！
「快！快上秤！」
劉老闆親自上陣，扯著嗓子指揮著他們將漁網掛在了一桿碩大的老式秤桿上。
那秤桿，是烏黑的鐵梨木做的，足有兩米多長的巨型「大桿秤」，秤桿比小孩的胳膊還粗，上面掛著的秤砣，像個小號的石鎖，上面刻著的星點，都已經被磨得油光發亮。
兩個夥計用一根粗麻繩穿過魚鰓，將巨魚掛在秤鉤上。
「起！」
隨著劉老闆一聲大喝，兩個夥計咬著牙，合力將秤桿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