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半蹲著,他的手指按在冰冷的岩石上。
沒有泥土,沒有菌毯。
只有一層薄薄的灰黑色塵埃。他捻起一點,塵埃很細,帶著一種死氣。
這裡的空氣很「干」。
不是物理上的乾燥,而是一種死寂,連濕氣都被這片黑暗吞噬了。芬恩能感覺到皮膚上傳來輕微的刺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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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靜電。
還有空氣里那些看不見的塵埃。
「錯不了。」
芬恩的聲音很低,在這片死寂中幾乎沒有回音,「就在前面。他停下了。」
洛里克跟在他身後。他全身都是厚重的鎧甲,移動的時候沒有聲音。
艾拉拉的光源是唯一的亮處。
光芒很穩定,但它無法驅散黑暗。
光只能在她身邊撐開一個不及三米的安全區。
三米之外,黑暗重新合攏,吞噬一切。
三人呈標準的戰鬥隊形,無聲地潛行。他們的靴子踩在積滿塵埃的地面上,發不出一點聲音。
在一個岔路口,他們看到了目標。
一個穿著破爛黑袍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
他用指甲瘋狂地在牆上刻畫著什麼。指甲早已翻卷,血肉模糊,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痛。
他嘴裡念念有詞,聲音嘶啞,充滿了狂熱和絕望。
洛里克抬起手,比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芬恩的身體繃緊了。
艾拉拉的光球暗了下去,只留下一圈微弱的光暈。
芬恩的箭,搭在弦上。
無聲。
他鬆開手指。
箭矢無聲地飛出,精準地釘在了那個教徒腳邊的岩石上。
「嘶!」
教徒的動作一僵。
他的脖子發出「嘎吱」的聲響,緩緩轉了過來。
那張藏在兜帽陰影下的臉,已經不能稱之為臉了。皮膚乾癟地貼在顴骨上,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瘋狂燃燒,不屬於人類的紅光。
就在他張開嘴,準備發出尖叫的瞬間,洛里克動了。
他無聲地前沖,巨大的身體沒有帶起一絲風。
在教徒的尖叫衝出喉嚨的前一刻,洛里克的劍柄,已經乾淨利落地敲在了他的後頸上。
「咚。」
一聲悶響。
教徒的身體軟了下去。
艾拉拉立刻跟上,一道聖光凝成的繩索從她掌心射出,將那個昏迷的俘虜捆得結結實實。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動作。
眼神。
配合。
這才是精英小隊。
他們把俘虜拖進一處廢棄的礦洞凹陷處,這裡只有一個入口,易守難攻。
艾拉拉重新點亮了光球。
她看著地上那個還在昏迷中不斷抽搐的教徒,眉頭緊鎖。
「他的精神已經徹底被污染了。」她蹲下身,伸出手,一團柔和的聖光在她掌心亮起,緩緩地覆蓋在教徒的額頭上。
「聖言術:靜。」
這是安撫心靈的神術。
但聖光接觸到教徒皮膚的瞬間,一股黑煙冒起。
教徒猛地睜開眼,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艾拉拉。他開始劇烈地掙扎,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偽神!偽神的光!骯髒!滾開!」
艾拉拉的臉色一白,猛然收回了手。
她的神術,被反彈了回來。
芬恩靠在另一邊的牆壁上,臉色比艾拉拉還難看。他抱著雙臂,感覺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嘖。」他的臉皺成一團,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這傢伙的精神……在刮我的腦子。」
洛里克沒有理會兩人的反應。
他無視了教徒的嘶吼和掙扎,只是蹲了下來。他在那堆混亂的、不成句的囈語裡,篩選著有用的信息。
教徒被聖光刺激,陷入了徹底的癲狂。他笑,他哭,他用腦袋瘋狂地撞擊地面。
「……幽靈……對,是幽靈的利爪……它偷走了聖物……哈哈哈哈……偷走了!」
他突然停下,用一種詭異充滿敬畏的語氣開始吟唱。
「……心臟在歌唱……很快……很快主人就將降臨……」
「……主教……主教卡西恩將獻上最後的祭品……是的……鑰匙已經就位……為了主的榮光!」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洛里克,臉上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偽王必將死去……世界將重歸深淵……你們……你們都會成為食糧!哈哈哈哈!」
艾拉拉和芬恩聽得一頭霧水。
但洛里克站了起來。
他看著艾拉拉,聲音平靜。
「聽到了嗎?」
「什麼?」艾拉拉還在試圖理解那些瘋話,「一堆胡話。」
「卡西恩。」洛里克說,「這是個名字。」
這一刻,艾拉拉和芬恩都愣住了。
他們這才意識到,在剛才那片嘈雜的精神噪音里,只有這個名字,被那個瘋子用一種近乎虔誠的清晰度,重複了三遍。
洛里克做出了判斷。
「他已經沒用了。」
他看著地上那個還在扭動的教徒,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處理掉。」
這三個字,他說得像「我們該吃飯了」一樣平靜。
「洛里克!」艾拉拉的聲音瞬間拔高,「他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了!我們不能……」
「艾拉。」芬恩打斷了她。他看著地上的教徒,眼神複雜,但最終還是站在了洛里克這邊。「他的精神,一直連著某個東西。我們帶著他走不了多遠,而且這是個異端教徒。」
洛里克轉過身,看著艾拉拉。
「我的任務,是帶你們活著回去,並完成委託,不是在這裡討論騎士法典。」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他的命,和我們的命,我選我們的。」
艾拉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沉默了。
她別過頭,不忍再看。
洛里克重新走上前。
他不帶任何情緒。
巨劍出鞘。
落下。
只有一個乾淨利落的劈斬。
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很輕。
然後,是絕對的寂靜。
所有的嘶吼和掙扎,都停了。
就在那個教徒的頭顱滾落在地,生命之火徹底熄滅的瞬間,他那雙已經渙散的眼睛裡,閃過了不屬於教徒的眼神。
…………………………
在某個未知的黑暗空間裡。
一張由骸骨與陰影構成的巨大王座上,一個模糊的身影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穿著華麗主教長袍的男人。他正用一塊白色的絲綢,一絲不苟地擦拭著一柄由不知名生物脊骨製成的權杖。
他兜帽下的臉是一片虛無。
突然,他擦拭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一隻戴著黑色絲質手套的手,輕輕地按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那根連接著他某個卑微僕從的精神絲線,斷了。
他沒有憤怒,沒有驚訝。
他只是放下了權杖。他緩緩地,摘下了右手的手套。
露出的,是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然後,他用那隻手,撫上了自己的臉頰,用食指的指甲,不緊不慢地,從左側的太陽穴開始,一路向下,劃到了下頜。
他的動作很輕。
但皮膚破開了。
一道血痕,緩緩地滲了出來。
他把手放下,看著指尖上沾染的那一抹鮮紅,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
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那聲音很低沉,裡面有笑意。
但那笑意里沒有一絲溫度。
冰冷。
充滿了惡意。
「……找到了。」
「……一群迷路的小老鼠。」
………………………………
洛里克收劍入鞘。
他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然後轉過身,看向礦道的更深處。
「走吧。」
「我們還有活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