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選擇
夜深了。
納瑞拉亞島漸漸從白日的喧囂中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單調聲響，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賽壬悠揚的歌聲。
羅伯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後背的骨頭都在抗議。
為了加快神國建設，各項工程全面鋪開，物資消耗的速度遠超他的預期。
木材、石料、食物————每一項都像無底洞一樣吞噬著庫存。
尤其是賽壬一族的加入，更是讓他一個頭兩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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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美麗的海洋生物對陸地生活一竅不通，連最簡單的生火做飯都要從零開始教導。
而人類工匠和她們之間，因為生活習慣和種族差異，也開始出現一些微小的摩擦。
比如，工匠們嫌賽壬們晾曬的海藻腥味太重，賽壬們又覺得人類在岸上製造的噪音污染了她們的歌聲。
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由他這個管家來操心。
「唉，明天必須想辦法開源節流了。」
羅伯特放下鵝毛筆，正準備吹燈休息，木屋的門卻被砰的一聲巨響，粗暴地撞開了。
威爾遜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他身上還帶著雕刻石像時沾染的粉塵。
「羅伯特！」
威爾遜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把抓住了羅伯特的肩膀，力氣大得讓後者齜牙咧嘴。
「嘶————老闆，輕點，我這把骨頭可經不起你這麼折騰。」
「我帶來了主的神諭，偉大的螺湮之主，祂看到了你的奉獻！」
威爾遜的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狂喜，仿佛得到恩賜的是他自己。
那神情，比他自己獲得力量時還要興奮。
「主決定，要賜予你非凡的力量，讓你成為祂在凡間的又一柄利刃！」
羅伯特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砸得有些發懵。
非凡的力量？利刃？
他看著眼前激動得快要手舞足蹈的威爾遜，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本算到一半的帳本，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他只是想一直跟隨威爾遜的腳步，為他盡一份力。
現在陰差陽錯成了一個島嶼的大管家，每天算算帳，管管人，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成為像威爾遜這樣的非凡者？
他從未想過。
但驚喜和意外過後，一股熱流湧上心頭。
能獲得力量，能更好地為老闆，為這位真正偉大的存在效力，誰又會拒絕呢？
再說，有點力量總比手無縛雞之力強吧？
萬一哪天算帳算得跟人吵起來，也不至於被人一拳撂倒。
「我————」
他剛想說些什麼，一個冰冷而宏大的聲音，卻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你對神國的忠誠，的確值得嘉獎。」
是主的聲音！
羅伯特身體一震，威爾遜反應比他還快，連忙拉著他一起跪下，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面。
「快，主要對你進行恩賜了！」威爾遜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急切和提點。
伊文的聲音沒有理會威爾遜的加戲，繼續在羅伯特腦中迴響。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一，走上與威爾遜相同的道路。你將獲得駕馭風暴與海洋的力量，成為深海令人畏懼的主宰。
你將擁有強大的力量，足以碾碎一切阻擋在你面前的敵人。」
伊文的聲音里，仿佛帶著來自海淵的深邃。
羅伯特甚至能感覺到，一股磅礴的力量正在他身邊匯聚，充滿了毀滅與征服的氣息。
空氣變得粘稠，帶著咸腥的海風味道，颳得他臉頰生疼。
只要他點頭，這股力量就會立刻湧入他的身體。
然而，伊文的聲音一轉，變得深邃而幽靜，像深夜無風的海面。
「二，走上一條全新的，無人走過的道路。」
「那是一條藏匿於陰影中的道路，充滿了未知與風險。
你不會獲得毀天滅地的力量，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可能默默無聞。
但未知也代表了更加神奇的能力————」
聲音消失了。
選擇權，交到了羅伯特的手中。
羅伯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一臉期待與狂熱的威爾遜。
老闆肯定希望我選第一個吧？這樣就能和他並肩作戰了。
成為海洋的主宰，像老闆一樣強大，這無疑是巨大的誘惑。
但是————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桌上的帳本。
神國已經有了一把足夠鋒利的戰斧，那就是威爾遜。
這把戰斧勇往直前，無堅不摧，但也同樣————大開大合，容易忽略細節。
他是個偉大的開拓者，卻不是個精明的守護者。
如果他也成為一把戰斧，那誰來守護這片剛剛建立起來的基業？
誰來處理那些戰斧無法觸及的陰影？誰來計算每天消耗的木頭和糧食？
總不能讓主親自來算帳吧————
老闆需要的是一個能為他查漏補缺，解決麻煩的副手，而不是另一個只知道衝鋒陷陣的莽夫。
他的思維在這一刻無比清晰。
神國，不需要兩把戰斧。
「偉大的主。」
羅伯特緩緩抬起頭，他的神情不再有半分猶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與決然。
「我選擇第二條路。」
威爾遜臉上的狂熱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羅伯特，仿佛在看一個剛剛拒絕了王座的傻瓜。
「羅伯特，你————你清楚你在說什麼嗎？」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充滿了不解和急切。
「那是駕馭風暴的力量！是主賜予的，與我同源的力量！我們可以一起，讓主的威名響徹七海！」
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一個選擇題。
這就像問一個飢餓的人，要一塊烤肉還是一塊石頭。
然而，羅伯特沒有理會他的激動。
他的後背挺得筆直，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他迎著那無形的，來自神祇的意志，重複了一遍自己的選擇。
「我選擇第二條路。」
威爾遜徹底沒話了，這是羅伯特第一次反抗他的決定。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泄氣地搖了搖頭，轉而用一種混合著擔憂和敬佩的複雜情緒看向半空。
「主的智慧果然深不可測。
祂賜予的力量，竟然還有人會主動拒絕。
而羅伯特，這個看似普通的男人，他的忠誠與覺悟，顯然也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或許，這就是主選中他的原因。
伊文對羅伯特的回答極為滿意。
他似乎早有預料般，那顆懸浮在靈體深處，緩緩旋轉的灰色光團，被他用意志牽引而出。
「如你所願。」
宏大的聲音落下。
下一秒，一股難以言喻的波動，從虛空中降臨，籠罩了羅伯特。
沒有毀天滅地的威勢，沒有風暴雷霆的狂暴。
那波動輕柔得仿佛不存在，安靜得如同深淵下的死水。
威爾遜全神貫注地感受著，卻什麼也感受不到。
他的靈性能感受羅伯特就跪在那裡，但他的肉眼卻告訴他，那裡空無一物。
仿佛羅伯特這個人，正在被從這個世界上一點點抹去。
這種感覺，讓威爾遜覺得無比驚奇，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