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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尹家 隱家【求月票】

  岐山,山巔。

  尹文站在山巔,衣袂被山風輕輕拂動。

  他望著遠處的雲海,目光悠遠。

  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

  公務之餘,獨自登上岐山,遙望太乙山樓觀台的方向。那是先祖尹喜修行的地方,也是道家源起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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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卻有些不同。

  不知為何,他的心神微微蕩漾,仿佛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尹文眉頭微蹙,默默運轉家傳玄功。

  唰。

  眼眸深處,漸漸浮起一層淡淡的清光,望向天穹。

  片刻後,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天有異象……」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幾分凝重。

  「有無上大宗師,將至岐山縣。」

  他立在原地,又觀望了片刻,隨即轉身,快步下山。

  …………

  岐山縣,城門外。

  約一個時辰後。

  日頭漸漸偏西,官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尹文站在城門外,一襲深色官服,負手而立。身後站著幾名家僕,一個個無精打采,不時交換著困惑的眼神。

  「家主,」一名家僕終於忍不住上前,小心翼翼地問,「我們這是……在等哪位上官嗎?」

  尹文頭也不回,淡淡道。

  「不知道。」

  家僕愣了愣,和同伴對視一眼,眼中滿是腹誹。

  不知道還等?這都站了一個時辰了!

  可尹文的神情,讓他們不敢多問。

  他站在那裡,目光始終望著官道盡頭,仿佛在等一個必定會來的人。

  其實,尹文的心中,也不是全然沒有猜測。

  如此天象異象,來者必是大宗師。

  可大宗師也有強弱高下,天下間能有這般氣象的,屈指可數,到底是誰,沒見到人前,他不敢妄斷。

  又過了半刻鐘。

  官道盡頭,忽然出現了一個移動的黑點。

  尹文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黑點漸漸近了,是一輛馬車。馬車形制奇異,如同一座移動的小閣樓,與尋常車駕截然不同。

  尹文心中一定。

  果然是這一位。

  馬車緩緩駛近,在城門外停下。

  尹文快步上前,在馬車九尺之外停下腳步,整了整衣冠,鄭重地行了一禮。

  「尹家尹文,拜見太淵大師。」

  九尺之禮,是有講究的。

  表示「我已經到了,準備前來拜見您」,如果得到主人家同意,才可以近前再拜。

  太淵走了出來。

  目光落在尹文身上。

  眼前這個身著官服的中年人,卻有一股不弱的道家內功,與道家天人二宗的長老相仿。

  「原來是尹縣令。」太淵點了點頭,「幸會。」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著尹文。

  「尹縣令似乎等了許久?不會是專門等我吧?」

  尹文抬起頭,目光坦然:「太淵大師明見。」

  太淵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尹縣令知道我會來?」

  尹文微微一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側身一讓。

  「大師遠來,不如先入城歇息?尹文已經略備薄酒。一來為大師接風,二來……」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尹文心中有許多疑惑,想向太淵大師請教。」

  太淵看著他,忽然問:「尹縣令是道家弟子?」

  尹文搖了搖頭。

  「沒有拜入太乙山。只是家傳之學,與道家有些淵源罷了。」

  他頓了頓,輕聲道:「先祖尹喜,曾守函谷關。」

  「原來是關尹子後人。」太淵目光微微一動,笑道,「怪不得能預知我的行蹤。」

  尹文笑了笑,沒有接話。

  家傳之學,向來不對外張揚,今日破例,只因來者是太淵子。

  太淵轉身,向車廂內道。

  「下車吧,我們在岐山住幾日。」

  弄玉、公孫玲瓏、白鳳、墨鴉依次下車。

  公孫玲瓏好奇地打量著尹文,弄玉則微微頷首致意。

  一行人隨尹文入城。

  …………

  尹文府邸。

  是夜。

  書房內,燭火搖曳。

  太淵坐在案前,手中捧著一卷竹簡,看得入神。那竹簡殘破不全,字跡古樸,正是尹文家傳的《關尹子》殘篇。

  尹文坐在對面,目光落在太淵身上,帶著幾分期待。

  良久。

  太淵放下竹簡,抬起頭。

  「貴清,守靜,以心悟道……關尹子的思想,與老子的致虛極,守靜篤一脈相承。雖然只是殘篇,卻已可見其精髓。」

  他看著尹文。

  「你方才問我的那幾個問題,關於《全真篇》的,其實答案就在這裡。」

  尹文微微一怔。

  「清者,濁之源,靜者,動之基。你既承家學,又何必外求?」

  尹文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深深一揖。

  「多謝大師指點。」

  太淵擺了擺手。

  「不必多禮。這《關尹子》殘篇,也讓我略有收穫。各取所需罷了。」

  兩人相視一笑。

  窗外,夜色漸深。

  尹文本想再請教幾句,卻見門外有僕從探頭,低聲道。

  「家主,縣衙那邊送來公文,說是……」

  尹文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大師見諒。這縣令之身,總有瑣事纏身。」

  太淵擺擺手。

  「公務要緊,我明日自去岐山走走,你忙你的。」

  尹文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

  翌日。

  太淵一早就出了門。

  臨走前,他看了看正在和公孫玲瓏說話的弄玉,隨口道。

  「你們今日自行活動,不必跟著我。」

  弄玉抬起頭:「老師,我陪你去吧?」

  太淵搖了搖頭。

  「不用。我自去尋個地方,人多了反而不便。」

  弄玉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太淵轉身消失。

  …………

  岐山縣,街巷。

  太淵走在街上,目光打量著四周。

  岐山縣不大,卻自有一種安穩的氣象。

  街上的店鋪不多,大多是些賣農具、布匹、鹽糧的鋪子,偶有幾家酒肆茶寮,也冷清得很。往來的行人多是農夫打扮,步履從容,臉上帶著幾分關中腹地特有的安逸。

  「農桑為本,商賈為輔……」

  太淵喃喃自語,點了點頭。

  他走到一處茶寮前,停下腳步,朝裡頭的店家拱了拱手。

  「勞駕,敢問鳳凰山怎麼走?」

  店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不多問,抬手朝西北方向一指。

  「往那邊,出城十五里,有個坡,本地人叫蟾嶺坡。那就是鳳凰山,也叫鳳鳴崗。」

  太淵道了謝,轉身離去。

  …………

  鳳凰山。

  太淵站在一座低矮的山坡前,微微皺眉。

  這山,有點太普通了。

  說它是山,不如說是個大土坡。西高東低,形似一隻趴著的蟾蜍,難怪本地人叫它蟾嶺坡。

  他沿著山坡走了一圈,終於在背陰處發現了幾處殘存的遺蹟。

  幾塊巨大的石礎,半截夯土牆,還有一些散落的瓦片。從布局看,像是一座祠堂,或者祭祀的場所,只是早已荒廢,雜草叢生。

  太淵蹲下身,看了看那石礎的形制,又看了看那夯土牆的殘跡,若有所思。

  「周王室留下的?」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整片山坡。

  陽神境界的神意,如漣漪般擴散開來,一寸寸捕捉著虛空中的信息。二十丈,三十丈,四十丈……

  沒有。

  什麼也沒有。

  太淵從袖中取出那柄【鳳鏑】劍,輕輕握住。劍身微微顫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他將劍意激發,讓那股屬於鳳鳥的氣息,在山間徐徐擴散。

  如果此地真有鳳鳥遺蹟,或有鳳鳥之氣殘留,應當會有所感應。

  一刻鐘。

  一個時辰。

  三個時辰。

  日頭西斜,暮色四合。

  太淵收起劍,嘆了口氣。

  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抬頭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穹,目光幽深。

  荊山找不到,岐山也找不到。

  那麼,真的要去燕國麼?

  他收起劍,轉身下山。

  …………

  尹文府邸,院中。

  太淵推開院門時,微微一怔。

  院中,尹文正和弄玉、公孫玲瓏圍坐在石桌旁,談笑風生。

  白鳳和墨鴉站在不遠處,一個面無表情,一個懶洋洋地靠著牆。看見太淵進來,幾人同時轉過頭來。

  尹文站起身,快步迎上前,滿臉笑容。

  「太淵大師回來了?此行可有所獲?」

  太淵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絲玩味。

  「尹縣令今天不忙公務了?」

  尹文擺了擺手。

  「忙完了忙完了。岐山縣其實公務不多。」

  「畢竟是關中腹地,東有咸陽重兵拱衛,西有隴西邊郡禦敵,北有上郡屏障,南有秦嶺天險。盜賊流寇幾乎沒有,治安好得很。」

  「再加上岐山地處渭河平原,土壤肥沃,只要保證糧食產量穩定,便萬事大吉。」

  他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悠閒。

  太淵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掠過尹文,落在弄玉和公孫玲瓏身上。

  「在你們眼裡,這位的形象是尹縣令嗎?」

  公孫玲瓏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是啊,尹縣令和我們聊了好久呢,還講了好多岐山的風土人情。」

  弄玉沒有說話。

  老師不會無緣無故問這話。

  她看著老師似笑非笑,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警覺。

  立即閉目凝神,以琴心觀照。

  接著睜目,觀照之下,她的瞳孔微微一縮。

  面前的尹文,似乎還是那個尹文。

  可在她的感知深處,那張臉卻仿佛在微微扭曲,變得模糊一團,仿佛隔著一層水霧,怎麼也看不真切。

  她猛地一把拉起公孫玲瓏,疾退數步。

  「你是誰?!」

  公孫玲瓏被她拉得一個踉蹌,還沒反應過來。

  「姐姐?怎麼了?」

  尹文站在原地,一臉困惑地看著她們。

  「弄玉姑娘,你這是……」

  太淵忽然笑了。

  他看著「尹文」,目光平靜:「姑娘,顯露你本來面目吧。」

  公孫玲瓏愣住了。

  姑娘?!

  這分明是尹縣令,男子,四十來歲,怎麼會是姑娘?

  尹文也怔住了。

  看著太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這點微末之技,」她的聲音變了,從方才那溫厚的男聲,變成了清麗的女音,「果然瞞不過大宗師啊!」

  她抬手,在臉上一拂。

  那「尹文」的面容,如水波般扭曲起來。

  眉眼變幻,身形縮水,連那一身官服都仿佛在微微蠕動。

  片刻後,一個陌生的女子站在院中。

  身披一件靛藍色斗篷,斗篷上繡著白色的麒麟紋樣。面容清秀,年紀與弄玉相仿,一雙眼睛透著幾分靈動,幾分狡黠。

  她微微欠身。

  「隱家隱修,見過太淵大師。」

  公孫玲瓏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真、真的變了……」

  弄玉盯著隱修,心中暗暗心驚。

  這人方才就在自己面前,與她們談笑風生,自己卻毫無察覺。

  如果不是老師提醒,她到現在還蒙在鼓裡。

  這是什麼術法?

  幻術?

  這人如果用的是幻術,豈不是比東君焱妃的幻術造詣還可怕?

  而且……

  弄玉微微凝神,再次以琴心觀照。

  面前這人,依舊是一團模糊。但比起方才的「尹文」,此刻能看清的東西多了些。

  至少她能感知到,眼前這個「隱修」,應當是她的真面目。

  在老師面前,對方作不了假。

  太淵看著隱修,忽然呢喃道。

  「尹家,隱家……兩家莫非有什麼關係?」

  隱修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垂下眼帘。

  「太淵大師見諒。家族隱秘,不便多言。」

  太淵點了點頭,也不追問。

  「好吧。我想,我大概猜到了。」

  他轉身,朝院門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頭也不回道。

  「請轉告尹縣令,我的事已經完結,就不叨擾了。」

  弄玉和公孫玲瓏對視一眼,連忙跟上。白鳳和墨鴉也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消失在院門外。

  …………

  尹文府邸,書房。

  尹文處理完公務,回到府中時,已是掌燈時分。

  他推開門,便見隱修坐在案前,托著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怎麼?」尹文在她對面坐下,「失敗了吧?」

  隱修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

  「就你知道。」

  尹文笑了笑:「你如果成功了,這會兒早該來我面前炫耀了。」

  隱修哼了一聲,將白日之事細細說了一遍。

  說到弄玉察覺到她的偽裝時,她忍不住問。

  「尹兄,我的【易形術】瞞不過大宗師,我可以理解。可那個弄玉,她不過二十出頭,修為能有多深?為什麼她也能察覺到我的偽裝?」

  尹文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緩緩道。

  「弄玉是太淵大師的弟子,想來學過道家的武功心法。我不知道她學的是什麼,但是道家天宗有一門心法,叫【心若止水】。」

  隱修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心若止水?」

  尹文點了點頭。

  「這門心法修煉到高深境界,在他們眼裡,人和萬物是一樣的,但是又都是不一樣的。」

  「你的千變萬化,可以改形換貌,雖然模仿我模仿得一模一樣,但在他們眼裡——」

  他想了想,打了個比方。

  「就跟我們看魚兒一樣。我們覺得同種魚,每一隻都是一樣的。但是在魚兒自己眼裡,其實每一隻都不一樣。」

  隱修皺了皺眉,有些不服氣。

  「子非魚,安知魚之目?」

  尹文笑了笑,也不爭辯。繼續自己的話。

  「這種狀態,在道家叫作「以素還真」。他們看人,已經不是在看人的樣子,而是在看氣。」

  他看著隱修,眼中帶著幾分認真。

  「所以我告誡過你,你如果出現在太淵大師面前,連隱藏都無法做到。」

  隱修沉默了。

  道家……

  她輕輕嘆了口氣。

  她的【易形術】,在道家修煉瞭望氣術的人面前,當真無所遁形。

  尹文看著她,忽然道。

  「怎麼?不甘心?」

  隱修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有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