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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秦君,你不怕死嗎?

  驪山深處。

  章邯踏上山道的那一刻,便察覺到了某種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注視。

  是一種更幽微的、屬於精神領域的壓迫。

  他身後十二名影密衛精卒,甲冑之下,俱已汗透。

  不過,沒有一個人後退,章邯也沒有。

  他腳步不停,沿著青石鋪就的漫長山道,向雲霧最深處走去。

  「影密衛統領章邯,奉王上之命,請見東皇閣下。」

  聲音不高,盪開清晰的迴響。

  殿門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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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息後。

  「進。」

  那聲音蒼古、悠遠,似從無垠星穹垂落。

  章邯拾級而上,身後十二影密衛,靜立原地。

  「王上手令。」

  他取出那捲玄色絲帛,雙手呈上。

  絲帛自行升起,如被無形之手牽引,徐徐飄向殿心深處。

  東皇太一接住,展開一閱。

  沉默持續了很久。

  「……寡人不知,陰陽家何時有權,對寡人延攬之士擅下咒印。」

  東皇太一開口,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章邯統領,此乃王上原話?」

  「是。」章邯垂眸,「一字不易。」

  又是長久的沉默。

  「韓非所中的,是什麼咒印?」

  章邯道:「【六魂恐咒】,陰脈八咒之一,陰毒之首,蝕魂消魄,據說無外力可解。」

  「既然知道無解,」東皇太一道,「王上欲要我如何?」

  【六魂恐咒】掌握起來不難,可即便是他們陰陽家,也沒有解咒辦法,只能夠以功力壓制。

  唯一的辦法,就是和楚南公說的一樣,韓非自己能夠悟通浩然,成為大宗師,那麼【六魂恐咒】不攻自破。

  章邯抬起頭,他的目光平靜如刃。

  「王上說——」

  「陰陽家下的咒,陰陽家自己來解。如果解不了,便要他陰陽家,給出一個解不了的代價。」

  一字一頓,如鑿金石。

  殿中驟然凝滯了一瞬。

  東皇太一沒有說話。

  章邯亦不再言,他只是等待一個答覆。

  良久。

  「……我知道了。」

  東皇太一的聲音,依然蒼古。

  但章邯聽出來對方服軟了。

  章邯離去後,殿中重歸寂靜。

  東皇太一的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月神。

  「東皇閣下。」她輕聲,「是嬴政的手令?」

  「你已經看到了。」東皇太一沒有回頭。

  月神沉默片刻。

  「……我不明白。」她說,「韓非不過一介亡國公子,雖然有些許才名,何至於令嬴政如此回護?竟然為他一介質子,以手令逼壓我陰陽家?」

  「你不明白?」東皇太一打斷她。

  「我起初,也不明白。」

  「直到我想起,嬴政今年幾歲?」

  月神一怔。

  「二十有五。」

  「二十有五。」東皇太一重複道,「親政四年,逐呂不韋,誅嫪毐,囚生母於萯陽宮,平成蟜之亂。其間朝堂暗流、六國窺伺、宗室側目,他一步步走到今日,身邊有幾人?」

  月神沒有回答。

  「呂不韋,他殺了。」東皇太一緩緩道,「嫪毐,他殺了。成蟜,死於他手。生母,被他囚禁。他坐在這王座上,放眼望去,滿朝文武,有幾個是他可以相信的人?」

  「韓非,」東皇太一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複雜,「是他極少數願意留下的人。」

  「他不捨得。」

  月神抬眸,望著東皇太一。

  「東皇閣下,您是在為當初同意大司命下咒之事,而後悔嗎?」

  殿中寂靜。

  東皇太一沒有回答。

  許久。

  「我需要去質子館一趟。」

  月神微怔:「東皇閣下親子前往?」

  「【六魂恐咒】是我允許下的,也當由我親往。」

  他轉身,玄袍如夜色鋪展。

  「月神。」

  「在。」

  「你去章台殿,面見秦王。」

  月神抬眸:「我當如何陳說?」

  「便說陰陽家無意加害韓非。【六魂恐咒】,陰損霸道,然而,如果受咒者能憑自身意志突破桎梏、證道大宗師,則咒力自消,反成淬鍊心魂之助。」

  「我陰陽家,是助推,而不是加害。」

  「如果秦王仍不滿,便說我親往質子館,為韓非壓制咒印。」

  月神望著他,斂眸道:「遵命。」

  她轉身離開,將要踏出殿門時,身後傳來東皇太一的聲音。

  「月神。」

  她駐足。

  「秦國精兵百萬,良將如雲。」東皇太一的聲音平靜,「我陰陽家上上下下所有人,全都駐地在驪山,根脈在關中。」

  諸子百家的大宗師厲害嗎?

  自然是厲害的,知天知人,境界高妙,武功秘術通玄,可是,大宗師能敵得過多少秦國的精兵悍卒?

  一千?三千?五千?十萬?

  如果是孤身一人的大宗師,自然不懼大軍圍困,正面打不過,還能逃得了。

  可是像是陰陽家這樣整個駐地在秦國境內,手下人一大幫的,即便是東皇太一,也不能夠任性做事,該妥協也得妥協。

  …………

  咸陽宮,章台殿。

  午後的天光自門外湧入,在玄黑的殿磚上拖曳出兩道剪影。

  太淵步入殿中,弄玉緊隨其後。

  殿內。

  此刻只有嬴政、蓋聶。趙高、太淵、弄玉五人。

  高階之上,嬴政端坐於王座。

  他沒有佩戴冕旒,僅是一襲玄色常服。

  五官輪廓清晰而銳利,劍眉斜飛入鬢,鼻樑挺直如刀削。

  但真正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是那雙眼睛。

  幽深,沉靜,不見底。

  王座左前方三步,蓋聶持劍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

  王座右下方,趙高垂手侍立,他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高階之下,十步之外。

  一方矮案早已設好,案上置酒一樽,並四色時鮮果品。

  太淵行至案前,從容落座。弄玉在他身後站定,默然垂眸。

  殿門緩緩闔攏。

  嬴政沒有立刻說話,他就這樣看著太淵。

  不是審視,不是威壓,而是一種純粹的打量。

  沉默持續了三息。

  「太淵先生,」嬴政開口,「與寡人想像中的有些不同。」

  太淵迎著他的目光。

  「秦君倒是與我想像中的嬴政,很像。」

  此言一出,殿中空氣微滯。

  因為這語氣,太尋常平淡了。

  就像是……平等者之間的對談。

  蓋聶按劍的手指,無聲地緊了一分,趙高垂著的眼帘下,一絲幽光倏忽掠過。

  「哦?」嬴政好奇問道,「不知先生想像中的寡人,該是何等模樣?」

  太淵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巍然如神靈,俯瞰眾生。以霸道平天下,以王道御蒼生。」

  他頓了頓,聲音輕淡。

  「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扑而鞭笞天下。」

  殿中一寂。

  嬴政沒有立刻接話。

  他在咀嚼、品味這幾句話的氣魄。

  「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扑而鞭笞天下……」

  嬴政輕聲重複,聲音裡帶著一絲戰慄。

  不是恐懼,是共鳴。

  「先生之言,」嬴政緩緩道,「令寡人……如聞鐘磬。」

  「寡人聞道家之學,有天人二宗。天宗重天地大道,悟虛合道,人宗重人世興衰,順時應命。」

  「不知先生創立的全真一脈,與二者相較,有何分別?」

  「天宗見天,不見人。」太淵淡然道,「人宗見人,不見天。」

  他抬起眼帘,與嬴政的目光平靜相對。

  「全真之道,性命雙修,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先見己,而後見天,既見天,也見人。」

  「天與人,本非二分。道在紅塵,不假外求。」

  嬴政沉默良久。

  殿中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性命雙修……」

  他緩緩咀嚼這幾個字。

  「請先生細說。」

  太淵道:「尋常武人,錘鍊筋骨,運轉內氣,此乃鍊形。形有盡時,百年終朽。」

  「全真之命,修的是此身根基,神與氣合,氣與形合,形與神俱……」

  「修性者,明心見性,悟道知真。」

  「知何為『我』,知何為我『所欲』,知何為我『所當為』。」

  「見自己,則知來處;見天地,則知敬畏;見眾生,則知慈悲。」

  「三見既全,方是真人……」

  嬴政沉吟思索,突然話題一變,不再問道。

  「取士不問門第,唯才是舉。」嬴政的目光落在太淵面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先生此言一出,七國譁然,士族側目,公卿拊掌而笑。」

  他頓了頓,那目光更深了。

  「寡人想知道,所謂科舉,究竟如何行之?」

  太淵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看著嬴政。

  良久。

  太淵開口。

  「秦君。」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你不怕死嗎?」

  殿中氣氛,如弓弦驟緊。

  蓋聶按劍的手,青筋隱現。趙高的腳步,極輕地向王座方向移了一步,擋在秦王之前。

  弄玉的呼吸,凝在了喉間。

  「退下。」

  嬴政淡淡道。

  望著太淵,那目光里沒有惱怒。

  「先生此言,」他的聲音平穩如常,「是以為寡人會因畏懼世卿權貴之反,而不敢行科舉?」

  太淵沒有否認。

  「如果將來秦君一統華夏,郡縣與分封,秦君會如何選?」

  「……寡人少時在趙國。」

  嬴政沒有回答,而是開口說起了其他。

  「邯鄲的冬天,很冷。」

  「寡人是質子,秦國的質子,趙國的仇讎之嗣。宮人可輕之,宦者可辱之,街巷小兒拾起石子投來,也無人問罪。」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平鋪直敘。

  「寡人曾經以為,歸國為王,便不必再受此冷眼。」

  「然而,歸國之後,方知王座之下,亦是冰淵。」

  「寡人的母親,與假宦者私通,誕二子,欲以偽嗣奪寡人之位。事敗,寡人囚母於萯陽宮,殺其二子,誅嫪毐,夷其三族。」

  嬴政頓了頓。

  「寡人的兄弟,長安君成蟜,率軍降趙,叛國投敵。寡人遣王翦平叛,成蟜死於亂軍之中。」

  他望著太淵。

  那目光里沒有炫耀,沒有自憐,沒有祈求理解,只是在陳述。

  「寡人這一生,從邯鄲至咸陽,從質子至秦王,所行之路,步步是血。」

  「生母棄寡人,宗弟叛寡人,所謂骨肉至親,不過如此。」

  「區區生死,如何能讓寡人膽怯?」

  「區區生死,如何能讓寡人膽怯?」

  嬴政的聲音平靜如水。

  殿中寂靜,落針可聞。

  太淵看著他。

  良久。

  太淵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種淡淡的、禮節性的笑,而是一種更深的、從眼底漾開的笑。

  自己此刻的心情,太淵很難形容。

  他見過史書上的秦始皇。

  那個「履至尊而制六合」的千古一帝,那個「焚書坑儒」的暴君,那個求仙問藥、渴望長生的獨夫……

  各種符號、影子,後人塗抹了千年的畫像。

  但他此刻見到的——是嬴政。

  一個被母親捨棄、被兄弟背叛、被群臣算計、被天下敵視,卻依然敢說「區區生死,如何能讓寡人膽怯」的人。

  太淵的笑意淡去。

  他認真地看著那個青年,感到有點意外。

  陽神道行,境界通玄,所以,太淵能夠感覺到,此刻的嬴政,竟然真的能夠將生死置之度外。

  「秦君。」

  嬴政微微頷首,等待下文。

  太淵沒有繼續說科舉,也沒有繼續說郡縣,他問了一個全然不同的問題。

  「秦君現在每日批閱奏簡,大約多少斤?」

  嬴政微微側首,看向趙高。

  趙高斂眸,聲音平穩陰柔:「回王上,每日約為六十斤。」

  六十斤。

  弄玉暗暗咋舌,在心中默默換算。

  秦制的六十斤,大概就是三千至四千片竹簡,五萬至十萬字。

  每日,六十斤?!

  這不是「勤奮」二字可以概括,這是一種近乎嚴苛的、對自我的規訓。

  太淵也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

  「既然如此,我便先送秦君一件禮物吧。」

  嬴政的眉峰,極輕地揚了一下。

  「……禮物?」

  殿中諸人,俱是一怔。

  「秦君每日批閱六十斤竹簡,」太淵淡然道,「取、展、閱、刻、晾、卷、存,工序繁冗,耗時費力。縱秦君天資英縱,也難免為此所困。」

  「我有一法,可使書寫之便,百倍於竹簡。」

  「可使典籍流轉,速於當今十倍。」

  「可使天下文教,不再為世卿世祿所壅,寒門亦得藏書,庶人亦可習文,就看秦君你敢不敢推行了?」

  太淵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滾過大殿。

  「敢問先生,是何妙法?」

  太淵望著他。

  「秦君。」

  「你可曾聽聞——」

  「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