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星光仿佛凝固了片刻。
太淵的目光落在靜立一旁、宛如精緻人偶般的紫發少女小衣身上。
聽了東皇太一的解釋後,他眉頭微蹙。
旋即抬眼,語氣平淡。
「勞煩東皇閣下,能否將【九宮移魂術】的卷宗取來一觀?」
雖然是詢問,但明顯不是請求。
東皇太一沉默了一瞬。
「太淵先生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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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動,只是寬大袖口微抬,手指結成一個奇異古奧的印訣。
沒有光芒,沒有咒文。
只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陰陽術波動,悄無聲息地傳遞信息出去。
片刻後,殿外傳來輕盈腳步聲。
月神身著湖藍長裙,款步而入。
她手中捧著一卷竹簡,以某種特殊絲線捆縛。
「東皇閣下。」
她面向高台,躬身行禮。
目光迅速掃過殿內。
紫發的少女小衣靜立一旁,宛如精緻空洞的人偶。
月神心中升起一絲疑惑。
【九宮移魂術】,東皇閣下為什麼突然要我取來這門禁術?
而且是在這個時間?
諸多疑問在她心底盤旋,但她的面容依舊平靜。
「月神,放下吧。」
高台之上,東皇太一的聲音傳來。
「是,東皇閣下。」
月神應聲,邁步上前,準備將其呈放到案几上。
就在此時。
太淵隨意地抬了抬手。
「嗖——」
月神只覺手中一輕,那捲竹簡便已脫手飛出。
落入太淵的掌心。
月神心中驟然一緊。
這是明搶。
她立刻轉向高台,目光投向那籠罩在黑袍與面具下的身影,眼神裡帶著詢問與請示。
然而,高台之上,東皇太一隻是對她微微頷首。
然後示意其退下。
月神心頭凜然。
東皇閣下……竟然默許了?
甚至沒有流露出問責或阻攔的意思?
她立刻收斂所有外露的情緒,眼觀鼻,鼻觀心,再次躬身一禮。
「屬下告退。」
說罷,她不再有絲毫停留,轉身離開。
太淵拿著竹簡,望向高台,語氣平和如常。
「勞煩東皇閣下,為我們安排一處清淨居所。」
「這門【九宮移魂術】,我需要些時間,仔細參詳。」
他說得自然而然。
仿佛索閱禁術、要求安置,都是再合理不過的事情。
東皇太一靜默。
目光落在靜立不語的小衣。
這是他精心挑選的下一任少司命人選。
可現在……
太淵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人,他要帶走。
拒絕?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觀星台上那一劍的凜冽寒意,仿佛再次襲來。
那道灰色劍氣,讓他心存餘悸。
拳頭沒有人家硬,還能如何?
於是,東皇太一道:「星宗之內,目前無主,尚算清靜。便請先生暫居。一應所需,吩咐值守弟子即可。」
「有勞東皇閣下了。」
太淵微微頷首,算是承了這份安排。
接著,看向靜默的紫發少女。
「小衣,隨我走吧。」
少女紫色的眼眸空洞,映著太淵的身影,沒有回應。
但腳步卻乖順的移動,跟在他身側。
高台上。
東皇太一默然,看著太淵帶著少女離開。
…………
星宗之內,穹頂高闊。
無數細碎晶石鑲嵌其上,模擬著幽邃星空。
光線經過折射,變得迷離而冷清,灑在玄黑如鏡的地板上,泛著點點微光。
焱妃引著太淵一行人穿行其中。
太淵的目光掠過殿內布局,最後落在某個空置高台上。
「星魂的位置還空著嗎?」
焱妃腳步未停,只是側首。
「正是,新任的星魂,還沒有擇定,故此空懸。」
她頓了頓,補充道。
「原本已經有人選了,可惜,修習陰陽術時,操之過急,出了岔子。如今正在秘地閉關調息,能否恢復,尚未可知。」
說話時,她的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太淵手中的竹簡。
太淵捕捉到了這一瞥。
「哦?」太淵抬眼,「那位出了岔子的預備星魂,修煉的……莫非也是這【九宮移魂術】?」
焱妃沉默一瞬,然後點頭。
「正是。這門【九宮移魂術】,即便在陰陽家內,也是被視為禁術。」
「非天賦、心性、機緣三者俱到者,不可輕觸。而能真正著手修煉的人,本就寥寥無幾。至於能安全修成的,更是鳳毛麟角。」
焱妃看向紫發少女。
「但凡修習者,或多或少,都會受其影響,出現異狀。她的情況,並不是特例。」
一旁的弄玉聞言,秀眉微蹙,輕聲問道。
「既然兇險至此,為什麼還有人去修煉呢?」
焱妃目光轉向弄玉,多了一分審視。
「兇險與獲益,往往並存。」
「這門術法修習雖然步步驚心。但是,一旦窺得門徑,功效非凡。」
「內功增長遠快於尋常功法,而且,所修煉的內氣,其純度與凝練程度,遠超同儕。」
「以此等內氣催動的陰陽術,威力倍增。許多要求苛刻的精妙術法,施展起來,也能事半功倍。」
「以此等內氣催動的陰陽術,威力倍增。許多要求苛刻的精妙術法,施展起來,也能事半功倍。」
弄玉瞭然,輕輕點頭。
語氣帶著一絲嘆息。
「又是為了力量麼。」
弄玉目光落回小衣身上。
少女安靜立於太淵側後方,紫眸空茫,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
「我曾經聽聞,陰陽家選拔弟子,方式嚴苛。小衣姑娘修習木系功法,氣質靈秀,可是「少司命」之位的候選人?」
清靈立刻看了過來,眼中好奇:「少司命?」
焱妃似乎不太願意深入這個話題。
她的目光落到太淵身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
「是的。」
最終,她還是給出了答案。
太淵此時卻接過話頭:「恐怕,不止是這麼簡單吧?據我所知,陰陽家的「少司命」之位,其傳承方式,尤為特殊。」
「似乎……需要新的繼承者,親手終結上一任少司命的生命,才能夠真正繼位?」
殿內空氣一凝。
弄玉與清靈同時色變。
反觀墨鴉與白鳳,兩人只是目光微動,神色依舊平靜。
他們出身「百鳥」,自幼便是在「鬼山血潭」中掙扎求存,見慣了同伴的倒下與背叛。
陰陽家這種繼承方式,雖然極端,但在他們聽來,不過是另一種生存法則罷了。
只是多數尋常孩子,活不過那種選拔。
清靈望著小衣空洞美麗的側臉,心中不忍。
他下意識輕喚:「小衣……」
話一出口,卻又頓住,不知該如何繼續。
焱妃沒有否認。
「太淵先生既然已經安頓好,我便不多打擾了。」
焱妃適時結束了這個話題,微微欠身。
「此處一應事物皆可自取。太淵先生如果有所需要,可隨時讓人通傳於我。」
「有勞焱妃姑娘。」太淵頷首道。
焱妃不再多言,再次看了小衣一眼,隨即轉身離去。
清靈立刻湊到太淵身邊,臉上寫滿擔憂。
「師叔祖,」他壓低聲音,「小衣她……您有辦法嗎?」
太淵目光落回手中竹簡,又看向身旁隔絕於世外的紫發少女。
「別急麼。」
太淵環顧四周,溫聲道:「弄玉,你帶清靈他們先去安頓,熟悉住處。我需要獨自在此參詳片刻。」
「對了,小衣你留下。」
弄玉會意,輕輕點頭:「是,老師。」
她喚了清靈,又向墨鴉白鳳示意。
清靈擔憂地看了眼小衣,又望望太淵,終是跟著弄玉離去。
墨鴉與白鳳無聲一禮,身影悄然退入殿外。
偌大殿堂,頃刻間只剩兩人。
小衣對周遭變化毫無反應。
她甚至沒有看太淵一眼,只是自顧自地尋了一處星輝稍亮的地板,安靜坐下。
氣息微吐,周身泛起極淡的瑩綠色光暈。
她就那樣閉目修煉起來。
太淵將竹簡展開。
「大道裂分,魂炁各張……」
開篇八字,便讓太淵微微皺眉。
逐字讀下。
「九宮其序,虛漠為疆。舍魂抱一,若喪其常。我魄非我,乃寄炁光……九竅虛懸,魂火自照。離宮移位,坎水成爻,魂兮魄兮,何守何拋……」
文辭古奧,意象幽玄。
一卷讀罷,太淵緩緩合上竹簡。
他抬眼,看向不遠處靜靜修煉的少女。
結合竹簡所述,再觀小衣此刻狀態,太淵心中豁然明朗。
「原來是這樣……」
他低聲自語。
太淵從焱妃那裡了解過陰陽術的修煉,講究劍走偏鋒,不乏以魂換氣的激進法門。
而這門【九宮移魂術】,堪稱偏鋒中的偏鋒。
按照太淵的理解,這門術法,直接讓小衣的三魂不固,七魄不穩。
有句話說得好,苟日新,日日新。
人對事物的認知,隨著時間與經歷不斷流變、更新。
以太淵現在陽神層次的境界來看,人的意識並不只是大腦的活動反應,而是整個人體所有系統結合,統合三魂七魄後凝聚的真我。
它們就像是人體整體運行系統中所安插的單獨運行模塊,單獨拎出來就是一個系統,合在一起就組成了一個擁有自主意識的人。
三魂分為胎光,爽靈、幽精。
胎光主神,是生命本源之光,主宰神智清明與整體活力,關聯心血管與神經系統。
爽靈主智,代表思維、機敏與反應,關聯運動系統與腦部高級認知。
幽精主情,掌管情感、愛欲、親和行為、個人性情與社會聯結,關聯深層情緒與認知系統。
七魄則主司更具體的生理本能與反應,暫且不說。
小衣如今不言、不笑、無表情、封閉內心,正是「幽精蒙塵」之象。
幽精,掌管個人表達與社交意願。
此魂蒙塵,便從根源上截斷了她主動與外界情感交互的通道。
相對的,正因幽精魂之中,本應該化為情感波動的能量,被【九宮移魂術】悉數導引轉化,小衣的內力修為才得以遠超同儕。
然而,這種狀態兇險無比,如同走在鋼絲上。
一旦遭遇巨大情感衝擊,如極度的悲傷、愧疚或守護之情,強行衝破封印,可能導致魂魄震盪、反噬自身。
太淵微微皺眉。
即便他已至陽神境界,神念可搜魂讀心,但魂魄精神層面的具體「傷勢」調理,仍然是陌生領域。
沒有親手處理過,便無經驗可循。
第一次麼,總難免幾分緊張茫然。
此事,還需要細細思量。
但是,此刻另一件事的關竅,在太淵心中豁然明朗。
他的目光,輕輕落在小衣纖細的脖頸間。
那裡,垂掛著半塊剔透的紫色玉佩。
質地溫潤,隱有靈光流轉,散發著一股清冷幽微的氣息。
這氣息,與清靈身上所佩那半塊紫色玉佩,同出一源,遙相感應,如同沉寂的星辰彼此呼喚。
「靈衣玉佩,一陰一陽,羅生堂下,秋蘭長生。」
太淵的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這句話。
之前,在太乙山藏書室里見過,乃是描述陰陽家某種儀軌的隱語。
前兩句,化自《九歌·大司命》:「靈衣兮被被,玉佩兮陸離,一陰兮一陽,眾莫知兮余所為。」
大概意思的描繪神靈姿態莫測,玉佩光暗交織,凡人難窺其意。
後面兩句,則是引自《九歌·少司命》:「秋蘭兮麋蕪,羅生兮堂下。」
本意是描繪秋蘭與蘼蕪,這兩種香草在堂下交織叢生,欣欣向榮。
四句連解,這儀軌殘酷的真意便昭然若揭。
秋蘭與蘼蕪,本是羅列共生。
但儀軌所求,只是「秋蘭長生」。
那麼,與秋蘭一起生長的蘼蕪,其結局如何,自然不用多說了。
想要成就其中一者,自然需要犧牲另一者。
參照原本世界線軌跡中,關於少司命的更迭,太淵徹底明晰了這儀軌的運行邏輯:
通過這對紫色玉佩,也不一定是玉佩,只要是有靈性的物品都行。
將這靈物交給兩個命運相關的人。
利用靈性物品互相吸引、以求重歸一體的特性,使這兩人彼此靠近,在共同成長中,建立無形羈絆。
待到時機成熟,便以秘法催動。
使其中一人,成為另一人的「養料」,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快速「催熟」他們真正想要塑造的那一個。
犧牲一朵花,讓另一朵開得更絢爛。
太淵輕輕搖頭,將手中的竹簡緩緩捲起,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紫氣繚繞的玉佩,沉默如人偶的少女。
「陰陽家……」
他低語,目光深邃。
「果然很極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