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罪惡之船
面對所謂的「靈性江湖」,金寶根並不害怕。
並非因為他膽氣十足,主要是因為他從來沒接觸過這種人,又天生對神神鬼鬼之類的東西沒什麼敬畏,腦袋裡對夜遊神這種存在沒有概念。
所以在面對靈性江湖的時候,金寶根整個人就像是充滿了勇氣。
他正想著如何混到船上踩點子,飄忽不定的眼神掃過人群,忽然在那燈火闌珊處看到一熟人。
熟人朝那黑咕隆咚的碼頭方向走去,看起來竟是要上那艘鬼氣森森的渡輪。
他嗖一下站起身,幾步來到那人身後,低聲道:「四叔!」
這人竟是天燈下小鎮上的老鄉,和金寶根雖沒什麼血緣關係,但在家鄉的時候一直叫的是四叔。
穿著一身褐色長衫,戴著一頂嶄新黑氈帽的四叔,扭頭看到了金寶根,眼神閃了一下,如在家鄉時那般熱情迎上前來,對著金寶根肩頭擂了一拳:「你小子!兩個月沒見,怎麼又長高了!」
金寶根的確比四叔高小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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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寶根當初來浦西城給木匠店當學徒的事情,四叔是知道的,小鎮上雞犬相聞,這種事情瞞不住。
如今看到金寶根正事不做,在碼頭上逛盪,四叔當時就知道,金寶根應該是不在木匠店當學徒了。
四叔並不知道許義把天燈下那群年輕人們聚集在一起的事,不僅僅是因為這年頭通訊不發達,還因為年輕人們辭了家裡安排的活兒,根本就不願也不敢跟家裡說。
碼頭上工作不分白天黑夜,此時恰好幾艘大船靠岸,碼頭上的苦力們正忙得熱火朝天,聲音嘈雜,幾乎將四叔的聲音完全掩蓋。
四叔低聲道:「你不在木匠店裡呆著,出來怎麼賺錢呢?」
金寶根斷然不會透露自己現在一個月賺兩份工資的事情,他只做出一副苦臉:「叔,別提了,那活兒根本就不是人幹的!賺不來錢不說,每天要被人當畜生使!我不做了!」
四叔笑了聲。
誰還不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呢?
四叔感同身受,不再多問。
他有意露出手腕上的臭港小貨機械錶,擺出一副親切模樣:「寶根,你不在木匠店,現在世道又那麼艱難,那你現在做什麼賺錢呢?」
金寶根自然知道四叔想要顯擺的小心思,他配合的眼神直勾勾盯著那隻機械錶,低聲道:「什麼都做過————現在在碼頭上做小工。」
四叔滿意極了,他嘆了口氣:「做小工能賺幾個子兒?還得給幫派交錢,一年忙到頭賺的不少,到頭來一算,全他娘的白給幫派和房東打工了。」
金寶根眼神依然落在表上,苦笑道:「誰讓咱十七年前不會投胎呢?好死不如賴活著吧!」
四叔笑著抬起手腕:「知道這是什麼嗎?」
金寶根敬畏道:「表?」
四叔握成拳頭,幾乎把錶盤貼到了他臉上,吐露出一個洋涇濱口音的英文:「這叫機械腕錶!Longines!浪琴!我這是滿配版的,在浦西城要200塊銀元呢!」
金寶根縮了縮頭:「2————2————」
四叔笑著小聲道:「但四叔在碼頭上有人,不是在浦西城買的,不需要200塊——這是臭港來的小貨,只要50塊銀元就夠了。」
金寶根抓耳撓腮:「那也不少了!四叔!叔,你有啥路子,帶帶我呀!」
四叔笑了笑,湊近了,低聲道:「寶根,你想賺大錢不?」
金寶根咬牙道:「我想!我太想了!我做夢都想!」
四叔攬著他的肩膀,朝前走了幾步,來到碼頭旁邊,路燈燈光徹底照不到的地方:「寶根兒啊,你可聽說過有句老話,叫「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金寶根一個勁的點頭。
四叔道:「四叔我實話跟你說了,四叔現在幹的事業,就是勞心的事業,所以才能賺大錢,買得起表,娶得起媳婦。
想幹事業,你得狠下心。」
金寶根道:「叔!我能!」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叔,幹事業,不會掉腦袋吧?」
四叔拍了一下他的後背,不悅道:「看你說的!咱可是良家子!做的都是正經生意!」
他說著,拿出一張半中半英的文件,只見那文件上貼著四叔的黑白照片,最頂上是一行小字浦西城外灘鴻運公司:「咱跟的是道上鼎鼎大名的沈鴻聲,鴻爺!
鴻爺又被稱為沈三千,手底下至少三千個弟兄,個個都有槍,若要真打起來,連租界那個鳥屁的萬國商團都不是對手!」
金寶根倒真沒聽過鴻爺的名號:「那鴻爺肯定很有錢吧?」
四叔一笑:「鴻爺不但有錢,還有仁義,小小一個義捐會,就捐了幾十萬銀元出去!」
金寶根做出一副驚駭欲絕的模樣:「好傢夥!」
四叔笑罵道:「沒見過世面的小子,這才多少?鴻爺的財富你想像不到!他可是在外灘上有一整棟寫字樓的大富豪!」
金寶根一副討好模樣:「叔!帶帶我!」
四叔看著金寶根,感覺火候到了,終於圖窮匕見,笑著道:「也是趕巧,叔現在手裡正好有個項目,是要幫浦西城的鄉親們去海外打工,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
咱們去的是花旗國,進的是大北方鐵路公司,公司薪資是按周薪算,一周12塊銀元!」
金寶根這次是真驚訝:「一星期12塊銀元?那————那比得上工廠安保干一個月的了!」
四叔:「工廠安保?」
金寶根鎮定自若:「對,我一個朋友在一個化工廠干安保,月薪就是12塊銀元。」
四叔不屑道:「化工廠,那地方危險著呢,等閒哪裡壞一下,炸一下,就要人命去填,12塊銀元那是買了命了,頂天的不划算。」
四叔眼神一斜,笑道:「可話又說回來,世道都成這樣了,12塊銀元的月薪也不算低。」
金寶根道:「介紹一個人,給多少錢?」
四叔捏了捏金寶根的手臂,感嘆道:「寶根兒啊,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嘮這麼多嗎?就是因為我知道你打小就機靈,是做我們這行的料!」
他答道:「你介紹一個人,我最低給到你100個銅錢。」
按照300銅錢換一個銀元的行情,這個介紹費實在不算低了。
可如果作為買命錢,這個價簡直是黑到了姥姥家。
「你要是能拉來十個,每個人的人頭費,我給你加到180個銅錢。
要是能拉來三十個,每個人加到1個銀元!」
金寶根做出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而後立刻表現出思忖,同時低聲道:「我這段時間認識了些兄弟,都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他們必定是想來的————
叔,我要是談好了人,上哪找你去?」
四叔伸手一隻黑暗中停靠那掛著「方便旗」的渡輪:「今晚凌晨一點鐘,在那艘船旁邊。
我們今晚凌晨一點要送一批人出海,你要是能在那個點兒前送來,我當場就給你結帳o
可如果你這次來不了,就要等到半個月後,才能往我這送人。
大船半個月一班,你且好好珍惜。」
金寶根猶豫了一下,道:「叔,我要是找不來人,我自己去行不行?一周12塊銀元的活兒,我感覺我也能做得了!」
四叔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看你那出息!
不成!你要是出去了,我以後回到家鄉,還怎麼跟你爹娘交代?」
金寶根道:「好嘛————不去就是了。
四叔,你等著,我找人去!」
四叔提醒道:「晚上凌晨一點!過期不候!」
金寶根告別四叔,到路邊的時候給段坤和葉家輝兩人使了個眼色,於是三兄弟繞著路燈走,片刻間已經離開了恆裕洋行倉庫所在的碼頭區。
「四叔成了豬仔販子了。」
兄弟們聽許義說過這茬事,所以當金寶根把四叔的情況說出來的時候,段坤和葉家輝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段坤道:「這艘大船凌晨一點走,水匠凌晨一點半交單子。
這說明,給水匠結帳的人,應該是在這艘大船上。」
葉家輝補充道:「這人應該還是鴻爺的人。」
這倒是句廢話了。
金寶根舔了舔嘴唇,心中有些忐忑,也有些興奮。
大哥和鴻爺同屬青幫,為什麼鴻爺手底下的人要找水匠殺大哥呢?
還能是什麼!不是為了名,就一定是為了利!
這事,葉海先生知道嗎?
如果葉海先生知道,是不是這艘大船今天就走不了了?
應該是的,大哥說葉海先生脾氣很大,吃虧了一定是要找回場子的。
我能直接去找葉海先生,把這件事告訴他嗎?
我人微言輕,一沒資格,二沒信譽,人家根本不認識我這個人,這種情況下,我說這事,就等於是對人家青幫挑撥離間。
葉海先生不會為了我簡簡單單一番話,去和一個青幫巨擘作對。
一個搞不好,我怕不是要被葉海先生當場打死。
不行,風險太大,還是要等大哥醒來,再從長計議。
兄弟三人商量一番,先回到三十八鋪大街,吃了頓飽的,而後回到靈通堂,拿了槍彈o
金寶根盤算著上船去殺那買通水匠之人,於是便沒帶步槍,只拿了手雷和許義曾經給他的那把獨角牛,帶夠了子彈。
段坤負責支援,所以帶著拉栓步槍,金寶根不打算讓他上船,因為他認為至少要有個外援,不至於上船之後被一鍋端了。
往壞處想,如果能有個外援幫忙,即便他們上船的兩人沒了,外援也至少能回去報喪o
葉家輝本身使槍使的不好,便只在腰間掛了一圈手雷,腿上貼了帶把半臂長的砍刀。
他們再次來到恆裕洋行碼頭倉庫旁,幫著段坤悄咪咪爬到了倉庫頂上,這裡距離渡輪不到三百米,雖然沒有路燈,但段坤從小眼神就好,竟也能把渡輪看個清清楚楚。
三人耐心等待。
從凌晨十二點開始,就有人陸陸續續往恆裕洋行倉庫碼頭的方向去。
這些人大都三五成群,結伴而行,亦或是被馬車運送過來,頭上戴著麻布袋,腳上鎖著鐐銬。
在看到這些場景之前,金寶根簡直難以相信,這些豬仔販子往船上運人,竟然敢這麼明目張胆。
「太離譜了————」
金寶根還是閱歷少了,他不知道,其實這群豬仔里的大多數並不是被強迫來的,他們大都做著一周12個銀元的美夢,主動要上船出海。
好言難勸想死的鬼,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有人告訴他們此行九死一生,他們一樣不會回頭。
愚昧是真愚昧,可憐是真可憐。
大概十二點半左右,金寶根帶著葉家輝往碼頭走去,片刻之後便在碼頭盡頭的海面旁邊見到了四叔。
四叔看到金寶根才帶了一個人來,臉上有不屑的譏消一閃而過,慢悠悠的站起身,來到金寶根身邊,打量了葉家輝一眼。
雖是同鄉,但四叔早些年就出來了,只在葉家輝小的時候見過他,再加上天黑視野不清,自然認他不出。
「上去吧,一會兒有人會給你登記。」
四叔說罷,趁著葉家輝扭頭的功夫,輕輕一背身,將一疊銅錢塞進金寶根手心,而後拍了拍他的手背。
金寶根趁此機會在四叔耳邊低聲說道:「叔,我這兄弟膽子小,我能不能跟他一起上去,陪他一會兒,給他壯壯膽。」
四叔聽了這話,內心極度不悅,本來這一個人的生意他就不想做,如今金寶根又不知規矩,提出這樣的要求。
這船,上著好上,卻是輕易下不來的。
在場還有其他「同事」看著,四叔根本不敢有什么小心思。
他本就是江湖野蠻人,一旦規矩被破壞,江湖道義也便不是那麼重要了。
四叔眼神中厲色一閃而過,沉聲道:「去吧,等我去找你。」
既然上去了,就沒有下來的道理。
既然你不懂規矩,那在你爹娘那邊,我也不用交代了。
金寶根和葉家輝一起上了船,只見去船艙的道路上三三兩兩站著水手打扮的人,這些人看似水手,可身上的氣質卻和普通水手截然不同,僅僅是被掃一眼,就會感覺心裡一陣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