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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木夫人的擔心,與星兒再見

  倖存的惡人,在蕭鑄面前極盡諂媚。

  他們為他建樓。

  這群惡人中——

  竟藏著江南最好的土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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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最巧的雕花師。

  他們本是人間的巧手。

  為人造樓,為人刻花。

  卻遭權貴賴帳。

  工錢未結,反遭欺壓。

  本是混口飯吃的營生,卻遭如此欺壓,工匠們怒不可遏,

  失手殺人,亡命天涯。

  最終躲進這惡人谷。

  如今他們再度執起工具。

  刨木,砌石,雕花。

  為另一個更可怕的人——

  建造樓宇。

  蕭鑄在惡人谷住下。

  常與萬春流對坐論藥。

  談的是精神類藥物,為的是駕馭那奪命十五劍。

  幾番往來,萬春流心中暗驚——

  這位公子不僅武功通玄,醫術竟也直追自己。

  一個人怎能同時在兩條路上走到這等境界?

  他行醫半生,從未見過如此奇才。

  藥方漸成。

  萬春流取谷中異草,崑崙奇花。

  親手調配,文火慢煎。

  藥湯成時,色如琥珀,氣若幽蘭。

  蕭鑄連飲數日。

  神思清明,精力充沛。

  藥效確非凡品。

  卻仍不夠。

  那奪命十五劍的魔性,如淵如獄。

  這藥力雖佳,猶似杯水車薪。

  萬春流沉吟片刻。

  「樓主若想增強藥效……」

  「並非無法。」

  「只是缺幾味藥引——」

  「皆是世間罕見的奇花。」

  「老夫只在古籍中見過。」

  「天地之大,恐唯有一處可尋。」

  蕭鑄抬眼。

  聲淡如水:

  「移花宮。」

  萬春流頷首:

  「正是。」

  「移花宮中百花競艷。」

  「品類之盛……」

  「縱是皇宮御園,亦不及萬一。」

  蕭鑄默然。

  目光卻已穿過千里。

  將這處地名記在了心上。

  萬春流心中已然明了,眼前這位鑄劍樓主其實並非那般難以相處,更算不上惡毒。他試探著問道:「樓主,您執意錘鍊精神,究竟是為了什麼?」

  蕭鑄淡淡道:「為了掌控一式劍招。」

  萬春流追問:「您所說的這一劍招,究竟是何等玄妙?」

  蕭鑄抬眸看向他:「你可聽聞過雁盪山當年那一戰?」

  聽到這話,萬春流身子微微一顫,緩過神來,苦笑道:「略有耳聞,只是具體詳情卻記不清了。畢竟我並非江湖人,不過是個行醫的大夫罷了。」

  蕭鑄微微頷首,未置可否。

  心中卻如潮湧——

  精神若足夠強,真能駕馭那第十五劍麼?

  正沉吟時,他眸光驟凝。

  「大夫,且退下。」

  聲沉如石落寒潭。

  萬春流一怔。

  往日杜殺等人來時,他皆可侍立一旁。

  此刻卻要他迴避……

  莫非是谷外之人?

  自己竟毫無察覺。

  他躬身退去。

  這幾日與蕭鑄論醫,獲益良多。

  心中已想著改良藥方,或可助燕南天早日甦醒。

  屆時——

  或能從那天下第一神劍口中,

  問出這鑄劍樓主的來歷。

  腳步聲遠。

  蕭鑄目光驟寒。

  「出來。」

  聲落,人影現。

  黑袍如夜,曳地無聲。

  青絲垂瀑,隱現冷光。

  沉香木面具覆面,只露一雙深瞳。

  步如雲移,不染塵煙。

  像從古畫裡走出的魂。

  像自雪山頂降下的仙。

  不是惡人谷的人。

  不是尋常的客。

  蕭鑄道:「你是?」

  黑袍女子聲如幽霧:

  「可喚我木夫人。」

  三字入耳,蕭鑄心下瞭然。

  木夫人,銅先生。

  輪替入谷,只為監視那條「漏網之魚」——

  小魚兒。

  而今魚已離網。

  可她手中琉璃劍流光輕轉,她正是被劍牽引而來。

  木夫人凝望著蕭鑄。

  面具下的眼眸——

  驚濤暗涌。

  難以置信。

  欣喜如潮。

  疑惑如絲。

  她從未想過。

  會在這惡人谷深處。

  重逢這個——

  讓她刻骨銘心的人。

  「你很激動。」

  蕭鑄迎上她的目光,聲音平靜如古井。

  木夫人指尖輕顫。

  緩緩取下面具。

  一張驚世容顏乍現——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

  膚若崑崙雪,唇比朱雀砂。

  歲月精心雕琢了每一處輪廓,

  仿佛仍保留著天地初開時的靈韻。

  她凝視著蕭鑄。

  眸光深處暗流涌動。

  多少年了?

  她等這一刻太久。

  面具落於掌心。

  發出輕輕的叩響。

  她在等他認出這張臉。

  等他看清這些年——

  她究竟長成了什麼模樣。

  蕭鑄抬眼,聲音溫和:

  「你是星兒?」

  木夫人凝視著他的面容。

  這張臉不過二十上下。

  太年輕。

  不可能是那個人。

  她搖頭,語氣篤定:

  「你不是他。」

  蕭鑄唇邊浮起淺笑:

  「我為何不是?」

  木夫人慾言又止。

  未等話音落下——

  她手中琉璃劍已破空而出!

  劍光如電,直指蕭鑄左肩。

  劍尖微偏半寸,凝而不發。

  意在試探,不在取命。

  劍風凌厲,卻藏三分留情。

  誰都看得出——

  她不願傷他。

  蕭鑄指尖輕揚。

  八道劍影驟現。

  晶瑩剔透,寒芒流轉。

  他屈指一彈。

  一道劍意化作琉璃長劍——

  竟與木夫人手中之劍,一模一樣!

  雙劍相擊。

  清鳴如玉。

  木夫人劍走輕靈,暗藏玄機。

  蕭鑄劍影飄忽,攻守自如。

  劍氣成網。

  密不透風。

  突然——

  琉璃劍影迸發熾烈光華!

  轟然炸裂。

  氣浪翻湧。

  木夫人連退半步,虎口發麻。

  她抬眸。

  眼中儘是驚濤。

  蕭鑄唇邊淺笑依舊:

  「星兒,何須驚訝至此?」

  木夫人穩住氣息,眸光猶疑:

  「我……仍難信你便是他。」

  話音未落,她掌風已至。

  凌厲如刀,直取蕭鑄面門。

  蕭鑄翻掌相迎。

  雙掌交擊,氣勁四溢。

  木夫人被震退一步,卻順勢旋身——

  移花接玉倏然施展!

  精妙絕倫的勁力流轉間,

  竟將蕭鑄的掌力原封送回。

  蕭鑄指尖輕抬。

  一道玄黑劍氣凝成龜蛇相纏之形。

  玄武劍意巍然如山,將折返的掌力盡數化解。

  琉璃劍在木夫人手中輕顫。

  她望著那玄武劍形,眼神恍惚。

  木夫人反手將琉璃劍插進土中。

  明玉功運轉。

  右掌緩緩抬起。

  肌膚竟如玉質剔透。

  真氣流轉如雲紋隱現。

  掌出。

  破空有聲。

  蕭鑄亦抬掌相迎。

  掌心紫氣氤氳——

  既有先天之氣的醇厚,

  又蘊嫁衣神功的熾烈,

  更含明玉功的清輝。

  四功合一,玄妙非凡。

  雙掌相擊!

  轟然悶響如春雷乍破。

  木夫人連退三步,青絲飛揚。

  蕭鑄身形微晃,卻順勢上前——

  穩穩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

  指尖相觸的剎那。

  明玉功的寒氣與紫氣的溫潤交融。

  她抬眸。

  撞見他含笑的眼底。

  木夫人怔怔地望著眼前人。

  指尖微顫,朱唇輕啟:

  「你……你……」

  聲線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蕭鑄從容淺笑:

  「現在,可願信了?」

  剎那間,萬千思緒如潮湧來——

  是他,當真是他!

  那個記憶深處模糊的身影,

  此刻竟鮮活地立在眼前。

  依舊那樣年輕,眉目如畫。

  那份俊朗,竟勝過她見過的所有人。

  江楓之美,如溫玉含煙;

  而眼前這人——

  俊美中自有錚錚風骨。

  如皎月凌空,清輝自成。

  不需言語,便已讓群星黯然。

  她眸光流轉,終是嫣然:

  「我信了。」

  三個字。

  道盡多年等待。

  有些重逢,值得用歲月去換。

  就像有些人,註定要再見。

  木夫人眸光清亮,聲線裡帶著藏不住的急切:

  「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裡?」

  蕭鑄唇角輕揚,眼底浮起幾分戲謔:

  「你猜?」

  她下意識跺了跺腳:

  「真討厭!」

  話音甫落,蕭鑄微微一怔,隨即低笑:

  「堂堂移花宮二公主……」

  「怎麼說話還像個小姑娘?」

  木夫人倏然醒神。

  頰上飛起薄紅。

  方才那跺腳嬌嗔的模樣……

  還真的像是個孩子。

  她垂眸抿唇,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袖。

  青絲垂落,掩住微微發燙的側顏。

  有些習慣,在一些人出現後,終究改不掉。

  就像有些人,終究忘不了。

  燭火輕輕一跳。

  映得她耳尖那抹緋色——

  格外分明。

  蕭鑄目光沉靜地望著她,語氣平淡卻篤定:

  「我終究要再入這片江湖。」

  「往後日常瑣事——洗衣做飯,需人打理。」

  「不知可否勞煩你?」

  木夫人驀地一怔。

  她是移花宮二公主。

  自幼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

  洗衣做飯?莫說做,連見都少見。

  可望著他那雙深邃的眼——

  她鬼使神差地,輕輕點頭:

  「可以。」

  話音方落,她自己先愣住了。

  方才那一瞬……

  是什麼讓她答應得如此乾脆?

  是記憶里那驚才絕艷的身影?

  還是眼前這人——

  經年未改的眉眼?

  她垂眸,耳根微燙。

  片刻靜默後,她倏然抬眸:

  「可我和你在一起,我姐姐……定會來尋你麻煩。」

  蕭鑄唇邊淡笑未減:

  「你覺得,她能找得起我的麻煩?」

  她蹙眉。

  年少時那場雁盪山決戰已漸模糊。

  但姐姐的明玉功這些年來精進如飛。

  早已超越當年師尊境界。

  「這些年來……你是否因與鐵中棠一戰負傷,才隱退江湖?」

  她語氣透著憂切,「姐姐如今的修為,怕已在當年鐵大俠之上。你若與她交手……」

  蕭鑄笑意依舊,聲如清風拂劍:

  「那就讓她來。」

  她急得輕拽他衣袖:

  「不可!若你受傷……」

  聲音漸低,「我……我會擔心。」

  蕭鑄眉梢微挑:

  「真會擔心?」

  她頰上霎時飛紅。

  如晚霞染透雪山。

  抿唇側首,再不肯言語。

  唯有耳尖那抹胭脂色,悄悄蔓延至頸間。

  有些擔憂,藏不住。

  就像有些心意,終會從眼角眉梢溜出來。

  風過迴廊,吹動她未束的青絲。

  也吹皺了一池春水。

  木夫人羞澀轉身離去,步履輕盈卻方向明確——直往鑄劍樓。

  蕭鑄目送她的背影,眼底浮起暖意。

  她……長大了。

  果然。

  她在樓中駐足,目光落向角落竹籃。

  籃中,幾件青衫靜待浣洗。

  銅鈴在檐下輕響。

  她獨自立在空闊廳中。

  方才他離去時帶起的風,猶在鼻尖縈繞。

  她深吸一口氣,肩頭倏然鬆懈。

  一聲輕笑自唇邊逸出——

  「他真的回來了……」

  指尖輕撫發燙的臉頰,微顫如蝶棲。

  眸中星光流轉,璨若銀河傾瀉。

  方才強裝鎮定的從容全散了,她悄悄抿了抿唇——

  此刻的她眉眼清麗,比起年少時多了幾分沉靜,不知算不算他喜歡的模樣。

  歡喜正像泡開的茶,在心底漫開甜香時,卻猛地被一陣寒意掐斷。

  「姐姐……」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臉色倏地沉下來,指尖攥得劍坯泛起白痕,「姐姐眼裡從來容不得沙子,他這樣突然出現,姐姐怎麼可能放過他?」

  擔憂像潮水漫上來,她來回踱了兩步,裙擺掃過地上的鐵屑發出細碎的聲響。「不行,絕對不能讓姐姐傷到他。」她猛地停住腳,眼神亮得近乎決絕,「哪怕……哪怕姐姐要動真格的,我也得護著他。」

  她抬手按在胸口,那裡心跳得又急又重,像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擂鼓。「大不了……大不了同生共死就是了。」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總不能讓他再像當年那樣,不明不白地消失一次。」

  指尖無意識撫過琉璃劍柄。

  冰冷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有些抉擇,早在心動那一刻就已註定。

  就像有些劍,出鞘就再難收回。

  ……惡人谷的霧,似乎還沾在衣角。

  小魚兒已經在谷外的世界有好幾天了,摸了摸鼻子。

  忽然有些想念那個吵鬧的地方。

  他在那裡長大。

  跟杜殺學狠。

  跟哈哈兒學笑。

  跟李大嘴學唬人。

  連萬春流辨藥的本事,也偷學了三成。

  從前嫌吵。

  如今卻念起那份吵鬧里的溫熱。

  可這份念想,很快就被茶館裡的閒話澆涼。

  「聽說了嗎?惡人谷……沒了!」

  鄰桌刀客壓著嗓子,茶盞重重一磕。

  「被人蕩平了!」

  小魚兒手裡的包子,「啪」地掉在桌上。

  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惡人谷那地方……

  少林四大神僧都不敢輕入。

  崑崙七劍連門檻都不敢踩。

  怎會說沒就沒了?

  「活下來的沒幾個……」

  另一個茶客搖頭。

  「血手杜殺、哈哈兒、李大嘴……」

  「陰九幽、屠嬌嬌、萬春流……」

  「其他的,都死了。」

  議論聲嗡嗡作響。

  小魚兒卻只覺耳中轟鳴。

  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怎麼可能……

  但想到那幾個熟悉的名字還在。

  他終究緩緩吐出一口氣。

  有些地方,罵了千百遍。

  真沒了,心裡卻空了一塊。

  有些人,恨了十幾年。

  聽說他們還活著……

  竟會覺得慶幸。

  他起身,丟下幾枚銅錢。

  走出茶館時,抬頭看了看天。

  惡人谷沒了。

  可那些教他活下去的人——

  還活著。

  這就夠了。

  ……惡人谷深處。

  石桌上,十枚丹藥靜陳。

  赤若熔金,青似寒玉,紫如凝霞。

  丹色流轉,隱現奇光。

  萬春流深吸一氣,聲沉而穩:

  「這十味凝神丹,乃你我共研而成。」

  「各有養神之妙。」

  「樓主可逐一試之,或能尋得契合之選。」

  蕭鑄目光掃過,只二字:

  「很好。」

  萬春流心頭一暖。

  得他二字之贊,已是不易。

  此人修為如淵,難測其深。

  或已立於江湖之巔。

  然轉念之間——

  若燕南天甦醒,功力未必遜之;

  移花宮二位宮主武學詭譎,早成傳說;

  十二星相中那神秘的「龍」,

  多年來形影如霧,深淺誰人可知?

  木夫人凝視著那十枚丹藥,眼底泛起憂色。

  她輕聲問:

  「是當年那一劍……留下的傷麼?」

  雖那時她僅四五歲。

  可奪命十五劍的恐怖,至今難忘。

  那絕非人間應有之劍。

  蕭鑄淺笑不語。

  她卻已認定——

  定是那一劍反噬太重。

  這些年來,他才隱世不出,暗自療傷。

  想到此處,她不由攥緊他衣袖。

  指尖微微發白。

  擔心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