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溪水漫過胸膛,沖刷著白日練功積下的汗膩與疲憊。
月華如洗,傾瀉在幽靜的山澗,將水面染成一片碎銀,四周唯有潺潺水聲與偶爾幾聲遙遠的蟲鳴。
陸吾閉著眼,感受著體內二十五處竅穴中內息如暖流般自行運轉,與周遭的濕潤水汽、草木呼吸隱隱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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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魈天賦臻至一成後,這種與山林脈動同頻的感覺愈發清晰深刻。
夜間溫度很低,山泉冰涼,好在他氣血澎湃,經脈充盈,倒不懼夜寒。
就在陸吾閉目享受夜間山泉沖澡,心神最為鬆弛之時。
一絲極不和諧的雜音兀地刺入他的感知域。
非風拂過林梢,也非魚尾撥水,是岸邊腐殖層上,一種極其輕微、近乎幻聽的窸窣聲。
什麼玩意兒?
陸吾心中一凜,周身放鬆的肌肉瞬間調整至蓄勢待發的狀態,悄然將大半心神沉入山魈感知。
世界在他心神中驟然一變。
溪水的流動成了可視的脈絡,水底每一顆鵝卵石的輪廓都清晰可辨。
岸邊,就在他堆放那疊粗布衣褲的青黑色巨石後,一個不知名生物正在蠕動。
這是個什麼東西?
陸吾疑惑,便見那是個矮小,佝僂的身影,散發著淡淡野性腥氣,正謹慎地緩緩探出。
那東西約莫半人高,形似猿猴,卻生得極其刁鑽古怪,毛髮漆黑,散發淡淡光澤。
四肢枯瘦如老柴,臂長過膝,一對漆黑銳爪正悄默默地摸向他的粗布衣褲。
再往上一瞧,陸吾不禁瞳孔一縮。
便見其面容格外猙獰,似精怪自行雕琢出的面具,眼眶是一對深邃窟窿,裡頭跳動著兩簇幽藍色鬼火。
鼻樑是一道骨質隆起,如同鳥喙,笑容猙獰,獠牙畢露。
它想幹什麼?
陸吾屏住呼吸,不敢動彈,屏息凝視。
便見它那鬼火般的眸子還時不時飛快地瞟向溪中的陸吾,喉嚨里發出咯咯的竊笑。
聞此,陸吾猛地於記憶碎片中想起這是何物。
山魈木客!
是喜歡捉弄行人的山精,不惹怒它便沒啥進攻性,問題不大。
陸吾心中頓時明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心中思量應對這傢伙的計策。
他若此刻暴起,雖有把握擒它,但這東西靈敏異常,受驚之下必定叼著衣服鑽入密林。
屆時難不成要他光著身子漫山遍野去追?
對了,它不是愛玩嗎?那就陪它玩!
心念電轉間,陸吾已有定計。
他故意恍若未覺,伸了個懶腰,濺起一片水花,嘴裡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山野小調,一副愜意享受的架勢。
岸邊的鬼面魈見狀,幽綠眼中得意更盛,動作也稍大了些,它將那件裡衣胡亂團了團塞進腋下,又伸手去撈褲子。
便於此時,陸吾似無意地抬手,指向溪流上游黑暗處,用帶著幾分驚奇訝異的語氣低呼:
「那是什麼玩意兒?金光閃閃的...莫不是傳說中的金鱗鱖魚成了精?」
「金鱗?成精?」
這字眼對鬼面魈這等好奇的精怪有著致命的誘惑。
它猛地抬起頭,鬼火般的眼睛唰地盯向上游,鼻翼劇烈抽動。
它「吱」地一聲輕叫,將腋下團著的衣褲往地上一扔,四肢並用,如同一道貼地飄行的黑煙,悄無聲息卻迅疾無比地朝著上游溪岸撲去。
陸吾笑了笑,心想這鬼面魈心性倒是與稚童無異,不待考究便奮而上前。
這麼想著,陸吾便快速游上岸。
那鬼面魈剛撲至上游岸邊,黑黢黢的溪石間空無一物,正自一愣,便聽得身後破空聲與水響,立知中計,發出一聲尖銳氣惱的「吱嘎!」。
它猛地回身就想沖回來搶奪或逃竄。
但陸吾精通地形,速度奇快。
它回頭的剎那,陸吾已然落地。
陸吾並未沖向那堆乾淨衣物,而是腳尖靈巧一挑,將之前換下,扔在一旁還沾著泥點和汗漬的舊外衫挑飛起來,精準地朝鬼面魈當頭罩去。
鬼面魈下意識地伸手一抓,頓時將那件充滿濃烈汗臭和泥土味的舊衫抱了個滿懷,刺鼻的味道沖得它猛地一呆。
而陸吾已趁此間隙,身形如風掠過,將自己的乾淨衣褲鞋襪悉數撈入手中,動作流暢至極地迅速穿戴起來。
「吱吱吱!嘎——!」
鬼面魈適才明白被戲耍了,氣得原地吱哇亂叫。
它將懷裡那件臭烘烘的舊衫狠狠摔在地上,對著已穿好衣服的陸吾齜出尖牙,發出威脅性的低吼,幽綠的眼中滿是羞惱。
然本能卻懾於陸吾身上那股讓它感到些許壓抑的同源氣息,不敢真的撲上來撕咬。
陸吾氣定神閒地整了整衣襟,看著那氣得張牙舞爪卻又不敢上前的小精怪,不由覺得一陣莞爾。
這玩意兒挺有意思的。
他小時聽爺爺曾說,山野中便有這種精怪,喜愛捉弄人。
趕山人被捉弄後,露出氣惱之色,對方便會繼續捉弄。
若趕山人不惱,就任由對方捉弄,它便很快覺得無聊,不再捉弄。
聽說還有另一種情況,便是給予善意,對方會回報善意。
這麼想著,陸吾打算試上一試。
恰好趕回家中路上收到了村民贈與的饃饃。
陸吾從背簍中將饃饃取出,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後故意朝著鬼面魈晃了晃,輕輕放在身旁光滑的大青石上。
「喏,賞你的,算是付你看管衣裳的辛苦錢。」
陸吾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卻並無惡意。
那鬼面魈先是警惕地後跳一步,歪著恐怖的腦袋打量陸吾。
饃饃的香氣絲絲縷縷飄來,不斷鑽進它似鳥喙的鼻腔,讓它喉頭劇烈滾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它的小眼睛死死鎖住那塊肉乾,在食慾與警惕間掙扎了片刻,終究饞蟲占了上風。
它猛地竄過來,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青石上的饃饃嗖的一下消失。
旋即又急速退到幾步外的樹根下,再次警惕地瞥了陸吾一眼,見他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適才放下心來。
它兩隻前爪捧著肉乾,迫不及待地啃咬起來,發出嗚咽般的哼哼聲,那副恐怖的鬼臉此刻竟顯出幾分滑稽的饜足。
陸吾見狀,嘴角微揚,不再多看,轉身便欲離去。
與這山中小精怪,結個善緣遠勝於結仇。
剛走出不過七八步,身後忽然傳來「啪嗒」一聲輕響,似有物事落在腳邊腐葉上。
他回首看去,只見那鬼面魈已啃完了饃饃,正意猶未盡地舔著爪子。
見他回頭,竟沖他齜了齜牙,似在做鬼臉。
旋即四肢並用,敏捷如風般攀上身旁的古松,伴隨著一串古怪的咯咯笑聲,它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林蔭深處。
陸吾低頭,拾起那物。
入手微沉,溫潤冰涼。
借著月光細看,竟是一塊雞蛋大小,呈深邃紫金色的天然琥珀。
琥珀質地純淨通透,內部毫無雜質,唯在最核心處,包裹著一粒飽滿卻不知名的深褐色植物種子,種子表面似乎還有天然的玄奧紋路。
一股玄妙的訊息自識海山神圖錄反饋而來:
【蘊靈琥珀(綠)】
【深埋地底千年所成的天然琥珀,吸納日月精華與草木靈性,內含一粒遠古靈植之種。】
【長期佩戴可寧心靜神,微弱滋養神魂,小幅提升對草木精粹的感知與親和力。】
爺爺所言精怪傳說竟是真的,這鬼面魈竟真有回禮...
握著這塊意料之外的回禮,感受著其中流淌的溫和能量,陸吾心中湧起一陣奇妙的感觸。
這莽莽山林,當真光怪陸離。
感慨一會兒,陸吾適才背起背簍,上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