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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無間

  「疼!」

  彭安民猛地睜開雙眼,腦袋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仿佛有人用鐵錘狠狠砸過他的頭顱。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揉太陽穴,卻發現手臂沉重得連抬起都做不到,只能無力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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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野里是一片模糊而昏暗的景象,空氣中瀰漫著潮濕和腐朽的氣息,令人作嘔。

  他吃力地轉動脖頸,環顧四周。

  一座荒廢已久的破廟,正殿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樑柱和殘缺的神像基座勉強支撐。

  牆壁上,班駁的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顏色發黑、長滿苔蘚的磚石。

  角落裡,厚厚的蛛網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這……是哪裡?」

  彭安民腦子裡一片空白,強烈的眩暈感讓他陷入短暫的茫然。

  我是誰?

  發生了什麼?

  他努力回憶,但腦海深處只有一陣陣撕裂般的痛楚。

  「嘶……呼……」

  他大口喘著粗氣,刺痛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清晰了一些。

  漸漸地,模糊的畫面、嘈雜的聲音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

  這裡是江州,南江郡。

  我叫彭安民。

  是新義幫的副幫主。

  還有另一個深埋心底、見不得光的身份,江州河道衙門的密探。

  破碎的認知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線勉強串聯起來。

  隨即,更多的記憶碎片,湧入他的腦海。

  十天前,新義幫幫主,把他叫到了幫中據點,告訴他,幫里接到了一筆大生意。

  對方胃口非常大,開口就要兩千盒阿芙蓉,讓他親自去接頭、驗貨、談價。

  兩千盒?!

  彭安民當時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誰他娘的要這麼多阿芙蓉?

  當飯吃嗎?

  這分量,足夠讓一個南江郡的所有癮君子快活上西天了。

  是想囤貨?還是……官府設下的圈套?

  彭安民當即追問幫主,對方是什麼來路,靠不靠得住。

  幫主搖頭,說對方用的是隱皇堡豬皇時期的老渠道,接頭暗號和方式也都是當年那一套,看起來不像是新顧客。

  但具體身份,暫時摸不清。

  聽到此處,彭安民心裡更是驚訝。

  自從隱皇堡被天劍派連根拔起後,江州黑市上這條最大、最穩的銷售渠道就基本斷了。

  雖然後來天劍派接手了隱皇堡黑市,暗地裡也時不時會買一些阿芙蓉,但明面上卻要維持臉面,進貨量極少,根本不敢像以前那樣大批量走貨。

  難道……是天劍派那群道貌岸然的傢伙,終於忍不住巨額利潤的誘惑,親自下場做這買賣?

  還是說,有別的勢力盯上了江州這塊肥肉,弄到了隱皇堡的老關係?

  彭安民表達了疑慮和不安,但幫主卻不甚耐煩,讓他聽命行事就行,他也就沒有多問。

  畢竟,新義幫如今的處境,確實已經由不得他們挑三揀四了。

  三年前,南江河道提督換成了穆宏遠。

  這位穆提督上任後第一把火,就是調集重兵,對盤踞在南江各條水道上的水匪進行了數輪雷霆萬鈞的剿殺。

  新義幫與各路水匪本就關係盤根錯節,底下幫眾不少都是水匪頭目。

  幾輪圍剿下來,幫中損失慘重,幾個重要的水上財路被徹底斬斷,元氣大傷。

  原本作為幫中最大利潤來源的阿芙蓉生意,又因為隱皇堡倒台、天劍派縮手縮腳而近乎停滯。

  如今的新義幫,早已不復當年風光,只能靠著碼頭的小賭檔、暗娼窯子,勉強維持著,實際上早已入不敷出,窮得叮噹響。

  饒是如此,還三天兩頭被官府追查,日子過得提心弔膽。

  所以,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高達十萬兩白銀的大生意,哪怕是毒藥,也得湊上去看看再說。

  彭安民按照約定,來到了初次見面的地點。

  在那裡,他見到了前來接頭的三人。

  為首的是個身材略顯發福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灰布衣裳,臉上戴著一張木製面具。

  身後的兩人,一個賊眉鼠眼,身形瘦小,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看人時總帶著幾分窺探,活脫脫像個梁上君子。

  另一個則是個乾瘦的小老頭,留著稀疏的山羊鬍,眼睛總是眯成一條縫。

  生面孔!

  彭安民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江州地界上有名有姓的暗道人物和走私販子,對這三人都毫無印象。

  是新入行的雛兒?

  可如果是雛兒,又怎麼會知道隱皇堡時期的聯絡渠道和暗號?

  疑竇叢生。

  彭安民對這種來歷不明、又如此巨大交易的對方,可不敢輕易相信,必須反覆試探,摸清底細,甚至先做幾筆小額交易建立信任,才敢深入合作。

  然而,還沒等他說話,站在幫主身側的另一人卻搶先開口了。

  此人書生打扮,在新義幫中並無明確職司,但幫主卻對他言聽計從,幫中人都恭敬地稱其為海先生。

  這位海先生素以智計過人著稱,可這一次,他的表現卻讓彭安民大跌眼鏡。

  他幾乎沒有進行任何試探和討價還價,直接了當地詢問對方,交易的時間和具體地點定在何處。

  彭安民心中既驚且疑。

  但轉念一想,這位海先生都這個態度,自己這個副幫主又何必多事?

  彭安民也樂得將責任推出去,便閉口不言,冷眼旁觀。

  最終,雙方三言兩語便敲定了交易。

  三日後的子時,地點就定在這座早已荒廢多年的野廟之中。

  回到幫中,彭安民將交易細節稟報幫主。

  幫主聽著他的匯報,卻看不出太多疑慮,只是點了點頭,便拍板定下了這次交易。

  事情雖然反常,但彭安民知道,決不能坐以待斃。

  無論那三個神秘人是何方神聖,也無論幫主和海先生在打什麼算盤,這兩千盒阿芙蓉一旦交易成功,後果不堪設想。

  而對自己這個臥底而言,更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若能藉此將新義幫核心成員一網打盡,自己便能擺脫這提心弔膽、刀頭舔血的臥底生涯,重回陽光,甚至搏一個前程。

  他當機立斷,以最快的速度將情報傳遞給了自己的上線。

  交易當日。

  幫主對此次交易異常重視,帶來了幫中大半精銳。

  三人準時出現,依舊是灰衣面具中年、賊眉鼠眼漢子、乾瘦山羊鬍老頭。

  雙方驗貨、清點銀兩。

  就在雙方即將交割。

  「殺!」

  「反抗者格殺勿論!」

  怒吼聲驟然打破了夜的死寂。

  無數火把瞬間從四面八方亮起,將荒廟照得如同白晝。

  南江提督穆宏遠和南江靖武司兩位百戶帶著數百名精銳官兵瞬間將新義幫眾人包圍。

  「中計了!」

  新義幫眾頓時大亂。

  彭安民混在人群中,準備配合朝廷人馬行動。

  然而,就在他以為大局已定之時,異變再生。

  「哈哈哈!穆宏遠!等你多時了!」

  一聲狂笑從廟宇陰影處炸響。

  緊接著,喊殺聲從更外圍的黑暗中爆發。

  無數身著各異、但眼神兇狠的人馬如同鬼魅般殺出,數量遠超新義幫。

  赫然是三和幫、朝天幫的幫主及其麾下精銳。

  他們竟早已埋伏在側。

  這還不算,更令彭安民心膽俱裂的是,那位海先生身上那平平無奇的氣息驟然暴漲。

  他身形如鬼魅,瞬間越過人群,一掌拍向穆宏遠。

  「嘭!」

  穆宏遠猝不及防,如遭重擊,倒飛而出,臉色一白,嘴角吐出大口鮮血。

  那兩名靖武司百戶想要救援,卻被海先生隨手揮出的掌逼得狼狽後退,受創不輕。

  神堂宗師!

  彭安民腦海中一片轟鳴。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看似毫無實力的海先生,竟隱藏著如此恐怖的實力。

  局勢瞬間逆轉。

  朝廷人馬陷入重圍,腹背受敵。

  新義幫、三和幫、朝天幫三幫聯手,又有海先生這尊大神坐鎮,頓時士氣大振,瘋狂反撲。

  官兵與靖武司好手雖精銳,但人數處於絕對劣勢,又被高手壓制,頓時死傷慘重,節節敗退。

  彭安民如墜冰窟。

  他瞬間明白了。

  這根本就是一個局。

  幫主早就懷疑幫中有臥底,甚至可能已經鎖定了他。

  目的不僅是要報復兩年前黑鱷嘴圍剿之仇,更是要揪出內鬼,並重創乃至殲滅穆宏遠。

  三和幫、朝天幫的參與,說明這背後甚至有七殺會的影子。

  眼看形勢岌岌可危,彭安民心中絕望,今日恐怕要葬身於此。

  千鈞一髮之際,令人意想不到的變故再次發生。

  那所向披靡的海先生,突然身形猛地一滯,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青灰之色。

  他突然「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

  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從半空中一頭栽落下來,顯然遭受了極其詭異而嚴重的重創。

  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所有人。

  穆宏遠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但本能他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殘餘的朝廷人馬趁機拼死突圍。

  三幫人馬因海先生莫名重傷而有些混亂,竟被他們撕開一道口子,狼狽不堪地逃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朝廷人馬退去,荒廟前瞬間安靜下來。

  短暫的死寂後。

  新義幫、三和幫、朝天幫三位幫主,帶著人圍住了彭安民,質問聲不絕於耳。

  彭安民心知今日絕無幸理,但仍抱有一絲希望。

  他指著破廟中那三個從始至終都站在陰影里的神秘交易者,厲聲喝道:「放你娘的屁。老子若是臥底,何必等到今日?真正的條子是那三個。他們才是官府派來的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