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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雨還在下

  「諸位,一小時前,我已簽署總統令,正式終結M1896計劃。

  「我知道,這四千萬美元的沉沒與幻夢的破碎令你們痛心。

  「但請聽我說。

  「讓士兵手持射程僅二十米的燒火棍,去送給舊大陸千米之外的獵手屠殺,才是對合眾國精神最大的背叛,是謀殺!

  「我們必須承認一個痛苦的事實,柯爾特上校人人平等的初衷雖對,但工業模仿魔法的路線錯了。企圖用流水線拙劣地模仿舊大陸千年的神秘學積累,這是小丑的行徑。

  「我們不是法師,也不必成為法師。

  「在新時代,魔法不應是主宰,而應是鋼鐵的奴僕;

  「神秘學不該是核心,只能做工業的潤滑劑。

  「我們要造的不再是蹩腳的量產魔杖,而是鋼鐵、火藥、引擎,是能遮蔽天空的重炮!

  「我們要用一萬發炮彈換一個大法師的命,用純粹的鋼鐵洪流淹沒他們高聳的法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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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今天起,合眾國只有一個戰略……

  「那就是極致的、物理的、工業化的毀滅。

  「讓舊大陸嘲笑我們的粗魯吧。

  「因為未來不屬於舊大陸的魔杖,未來屬於新大陸的工廠。」

  ——來自麥克斯韋··摩根《關於新大陸戰略轉向的國情諮文演說》(1896.5.20)

  ……

  一八九六年,六月二日。

  婆羅多次大陸,西北邊境,俾路支山區。

  天空像是被捅破了一樣,暴雨如注。

  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地面,將紅褐色的土地變成了泥濘的沼澤。

  空氣濕度大讓人窒息。

  阿克巴蹲在一個巨大的岩洞口,看著外面的雨幕發呆。

  他的鬍子上掛著水珠,衣服濕噠噠地貼在身上,散發著一股酸臭味。

  但他不在乎。

  裝甲列車封鎖了鐵路,廓爾喀僱傭兵像鬣狗一樣在荒原上搜索,甚至連那種飛在天上的大氣球都來了好幾個。

  如果不是這場該死的大雨,他的人恐怕早就被那些重機槍掃成篩子了。

  「老大,有人來了。」

  一個放哨的部下跑了進來,渾身是泥。

  「是古普塔先生,他還帶了一群人。」

  「人?」

  阿克巴站了起來,警惕地拉動了槍栓。

  「什麼人?」

  「看起來像是同胞,皮膚跟我們一樣,說話也是這邊的口音,但是……」

  部下撓了撓頭,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但是他們看起來很硬……」

  很硬?

  阿克巴皺著眉頭走到了洞口。

  雨幕中,一行人正艱難地在泥濘的山路上跋涉。

  走在最前面的是古普塔,這個商人現在狼狽不堪,那身長袍已經變成了泥裹布,但他依然緊緊護著懷裡的那個油紙包。

  而在古普塔身後,跟著大約五十個人。

  阿克巴眯起了眼睛。

  他看懂了部下說的「硬」是什麼意思。

  這五十個人,雖然穿著婆羅多常見的長衫和頭巾,甚至有的人還赤著腳。

  但他們的背是直的。

  即使在這樣泥濘難行的山路上,即使大雨淋人睜不開眼,他們的隊形依然保持著一種異的緊湊。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抱怨咒罵。

  他們沉默地走著,每一步都踩很實,手中的步槍槍口微微向下,以防雨水灌入,這是極度專業的持槍姿勢。

  這哪裡是農民或者土匪。

  這是一群披著羊皮的狼。

  「阿克巴,我的朋友!」

  古普塔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氣喘吁吁地爬上了岩洞所在的平台。

  「真主保佑,這雨下我想死。」

  「他們是誰?」

  阿克巴沒有寒暄,槍口若有若無地指著那群人。

  「是加入我們偉大事業的新夥伴!」

  古普塔側過身,讓出了身後的一個人。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身材精瘦,臉頰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眼神冰冷。

  他走到阿克巴面前,沒有行那種婆羅多常見的摸腳禮,也沒有行那種顯眼的軍禮,只是隨意地撣了撣身上的泥水,身姿卻像標槍一樣筆挺。

  「辛格。」

  男人開口了,說的是地道的俾路支方言。

  「婆羅多自由軍顧問團團長,前來報到。」

  阿克巴愣了一下。

  顧問團?

  他打量著這個叫辛格的男人,那張臉是典型的婆羅多面孔,但這股氣質卻完全不像本地的土包子。

  「你們是婆羅多人?」

  「如假包換。」

  辛格拍了拍手中的步槍,眼神平靜。

  「只不過我在外面的世界流浪了很多年,給很多國家打過仗。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怎麼殺阿爾比恩人,我知道怎麼打仗。」

  辛格的目光越過阿克巴,看向岩洞裡那些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反抗軍士兵。

  有人在擦槍,有人在睡覺,還有人在賭博。

  武器亂堆在一起,彈藥箱敞開著,旁邊就是火堆。

  辛格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這就是你的部隊?」

  辛格問道,語氣冰冷。

  「怎麼?看不上?」

  阿克巴有些惱火。

  「一群拿著槍的乞丐。」

  辛格給出了評價。

  「如果我是阿爾比恩的指揮官,只需要一個排的兵力,加上兩挺重機槍,十分鐘內就能把你們全部殺光。」

  「你找死!」

  阿克巴身後的護衛拔出了彎刀。

  但辛格身後的那些人反應更快。

  幾乎是一瞬間,五十支步槍齊刷刷地舉了起來,槍栓拉動的聲音整齊像是一聲驚雷。

  哢嚓——!

  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岩洞裡的每一個人。

  殺氣。

  那是真正上過戰場,殺過人,見過血的軍隊才有的殺氣。

  阿克巴的冷汗下來了。

  他是個狠人,但他也是個識貨的人。

  這幫人,絕對是見過大世面的精銳傭兵。

  「好了好了,都把槍放下!」

  古普塔趕緊站出來打圓場,他把那個油紙包塞進阿克巴懷裡。

  「這是老闆給你的新活動經費,一萬金鎊。

  「辛格團長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搶地盤的。

  「阿克巴,你現在的處境你自己清楚。你的那一套打法,搶個商隊還行,面對阿爾比恩的正規軍,就是送死。

  「你需要專業人士的指導。」

  阿克巴摸了摸那個油紙包,感受著裡面鈔票的厚度,臉色緩和了一些。

  他揮了揮手,示意手下退下。

  「好,既然是老闆派來的。」

  阿克巴看著辛格。

  「你說我們是乞丐,那你有什麼高招?

  「現在外面全是水,路都斷了,阿爾比恩人的裝甲列車雖然慢,但那是鐵烏龜,我們根本啃不動。

  「而且雨季來了,火藥容易受潮,大家都不想動。」

  辛格收回了目光,他走到洞口,看著外面的暴雨。

  「雨季是真主的恩賜。」

  辛格說道。

  「你覺雨大?阿爾比恩人比你更難受。

  「他們的皮靴會陷進泥里拔不出來,他們的羊毛制服吸了水會變像石頭一樣重,他們的偵察氣球在這種天氣里就是瞎子。

  「這是最好的掩護。」

  辛格轉過身,從隨身的防水袋裡掏出一張地圖,攤開在一塊大石頭上。

  「我看了你們之前的戰報。

  「愚蠢。」

  辛格指著海拉巴的位置。

  「集結兩千人去打伏擊?

  「如果不是有位神秘朋友幫忙,你們早就被殲滅了。

  「在大規模正面交鋒中,你們永遠打不過阿爾比恩人!他們的紀律,他們的火力,他們的後勤,都碾壓你們!

  「所以,必須換個打法。」

  「怎麼換?」

  阿克巴湊了過來。

  「化整為零。」

  辛格的手在地圖上狠狠一划。

  「從今天開始,忘掉攻打城鎮,忘掉占領據點。

  「我們要利用這個雨季,把這兩千人散出去。

  「五個人一組,最多不超過十個人。」

  辛格伸出五根手指。

  「一個老兵帶四個新兵。

  「帶上足夠的乾糧和子彈,鑽進鐵路沿線的村莊、樹林和亂石崗里。

  「我不要求你們打准,也不要求你們一定要殺多少人。

  「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噁心他們。」

  辛格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冷酷的笑容。

  「看到巡邏隊,就放冷槍。

  「打一槍就跑,絕不戀戰。

  「只要你們活著回來,就算勝利。

  「如果他們追,就把他們往泥坑裡引…如果他們不追,等他們吃飯或者睡覺的時候,再回去打一槍。

  「讓他們吃不好,睡不好,時刻處於恐懼之中。」

  「這……這就行了?」

  阿克巴有些懷疑。

  這種打法聽起來很憋屈,一點都不像勇士。

  「這只是給那些槍法不好的人準備的。」

  辛格從腰間拔出一把刺刀,狠狠地插在地圖上的鐵路線上。

  「而主力,也就是身體強壯的人,跟我去做另外一件事。」

  「什麼事?」

  「扒鐵軌。」

  辛格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狠勁。

  「阿爾比恩人不是靠裝甲列車嗎?

  「裝甲列車是無敵的,但鐵軌不是。

  「沒有了鐵軌,那列車就是一堆停在荒野里的廢鐵。

  「這種大雨天,路基鬆軟,是動手的最好時機。

  「我們不需要炸藥,只需要撬棍和力氣。

  「把鐵軌撬起來,甚至不需要搬走,只要用火燒熱了扭彎,或者是把路基下面的枕木抽走。

  「這比殺人更管用。」

  古普塔在一旁聽連連點頭。

  這正是之前提到過的核心思路。

  破壞成本。

  讓阿爾比恩人的維護成本高於收益,他們自然就會崩潰。

  「可是……」

  阿克巴看著外面的大雨,還有些猶豫。

  「這種天氣出去幹活,兄弟們會生病的。」

  「生病總比死在機槍下好。」

  辛格冷冷地說道。

  「而且,古普塔先生帶來了奎寧和乾淨的水。

  「阿克巴,你想當一輩子的土匪,還是想當這個國家的英雄?

  「想當英雄,就要學會像狼一樣忍耐。

  「在泥漿里打滾,在雨水裡睡覺,這就是代價。」

  辛格轉過身,看著自己帶來的那五十名教官。

  「全體都有!」

  哢!

  五十個人同時立正,皮靴踩在岩石上發出整齊的聲響。

  「把帶來的裝備分下去!

  「每個人負責帶一個十人隊!

  「教會他們怎麼在雨天保養槍枝,怎麼挖散兵坑,怎麼利用地形隱蔽!

  「如果有人敢臨陣脫逃,或者不聽指揮……」

  辛格拔出了腰間的手槍,打開了擊錘。

  「執行戰場紀律!」

  「是!」

  吼聲在岩洞裡迴蕩。

  阿克巴看著這一幕,心裡那種被壓制的不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敬畏。

  他意識到,從今天開始,他的這支隊伍,不再是那種打家劫舍的流寇了。

  這幫回來的同胞,要把他們變成真正的軍隊。

  「好!」

  阿克巴也站了起來,大聲吼道。

  「都聽到了嗎?!

  「別像一群沒斷奶的羊羔一樣縮在這裡!

  「拿上撬棍!

  「我們去給阿爾比恩人的鐵路上松鬆土!」

  ……

  當天夜裡。

  海拉巴以北二十公里的鐵路上。

  大雨傾盆。

  能見度不到十米。

  一支阿爾比恩的裝甲列車正停在路基上,探照燈的光柱在雨幕中顯蒼白無力,根本照不穿那厚重的黑暗。

  車廂里的阿爾比恩士兵正縮在溫暖的煤爐旁喝茶,咒罵著這該死的天氣。

  而在距離列車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阿克巴帶著一百多號人,正趴在泥水裡。

  他們渾身塗滿了泥巴,像是和大地融為了一體。

  「動手。」

  辛格在雨中打了個手勢。

  幾十名壯漢拿著沉重的撬棍和扳手,悄無聲息地摸上了鐵軌。

  沒有叮噹亂響的敲擊聲。

  他們在辛格的指導下,用浸透了油的布包裹住工具,熟練地擰開螺栓,拔出道釘。

  一節重達幾百公斤的鋼軌被撬了起來。

  「一、二、三!起!」

  眾人在心裡默數著號子,合力將那節鋼軌掀翻到了路基下面的水溝里。

  緊接著是第二節,第三節……

  不到半個小時,這三百米長的鐵路就被拆七零八落。

  「撤!」

  辛格再次揮手。

  眾人像幽靈一樣退回了黑暗中。

  阿克巴趴在草叢裡,看著遠處那列毫不知情的裝甲列車,又看了看那段空蕩蕩的路基。

  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湧上心頭。

  他以前覺殺人很爽。

  但現在他發現,把這種龐然大物困死在荒野里,看著那些高高在上的阿爾比恩人在泥坑裡無能狂怒,似乎更爽。

  「走吧。」

  辛格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早上,這裡會有一場好戲。

  「但這只是開始。

  「我們要讓這段鐵路,變成阿爾比恩人的流血傷口。

  「直到流干最後一滴血。」

  阿克巴點了點頭,緊了緊手裡的槍,轉身消失在雨夜中。

  雨還在下。

  婆羅多的雨季才剛剛開始。

  ……

  六月三日。

  金平原大區。

  不同於婆羅多的暴雨如注,這裡的陽光熱烈。

  地點是【第一期內務副官速成班】的授課點。

  李維抽空來到了這裡親自教導。

  沒有鮮花,沒有橫幅,只有幾十排整齊的硬木長椅。

  兩百名學員坐在那裡。

  他們大多很年輕,臉上帶著書卷氣。

  也有一部分顯稍稍年長,皮膚粗糙,從退役士官或者基層優秀士兵里選拔出來的識字者。

  他們穿著沒有任何軍銜標誌的灰色制服,腰板挺筆直,目光死死地盯著講台。

  李維站在那裡。

  他把一件沾滿油污的士兵作訓服扔在講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聲音讓台下的學員們心裡一顫。

  「這就是你們的工作。」

  李維開口了,聲音不大,沒有擴音器,但在安靜的禮堂里足夠清晰。

  「不是讓你們去研究什麼高深的戰略,也不是讓你們去揮舞馬刀衝鋒。」

  李維指著那件衣服。

  「這件衣服是一名列兵的。

  「昨天憲兵糾察的時候,發現他穿著這件衣服出早操。

  「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如果你們是這個連隊的內務副官,看到這一幕,你們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李維的目光掃過第一排。

  「你,那個戴眼鏡的,站起來回答。」

  被點名的學員有些慌亂地站起來,扶了扶眼鏡。

  「報……報告總監!我會批評他!軍容風紀是軍人的臉面,穿著髒衣服出操是有辱斯文,是……是懶惰的表現!」

  「坐下。」

  李維面無表情地擺手。

  「零分。」

  學員的臉漲紅了,羞愧地坐下。

  「還有誰?」

  李維環視四周。

  一個坐在後排,看起來有些年紀的學員舉起了手。

  「你說。」

  「報告長官。我會去查後勤記錄。」

  那個學員聲音粗獷,帶著濃重的口音。

  「我看這衣服上的油污不是吃飯弄的,像是槍油或者車軸油。如果他昨天沒有執行保養任務,那就是衣服沒洗。如果執行了,那就是沒來及干。我會先問清楚他昨天幹了什麼。」

  「五十分。」

  李維點了點頭。

  「坐下。」

  李維走下講台,來到過道中間。

  他拿起那件衣服,展示給所有人看。

  「這件衣服的油污很厚,而且是在袖口和肘部。

  「這名士兵昨天被連里的士官指派去給連長的私家馬車塗潤滑油,干到了凌晨兩點。

  「宿舍的水房晚上十點就停水了。

  「他沒法洗,而且只有這一套作訓服。」

  李維的聲音冷了下來。

  「那個戴眼鏡的學員,你剛才說他懶惰?

  「如果是你,幹了一夜私活,沒水洗澡,第二天還要被那個指派你幹活的士官罵邋遢,還要被扣除當月的津貼作為懲罰。

  「你會怎麼想?」

  全場鴉雀無聲。

  那個戴眼鏡的學員把頭埋更低了。

  「你會恨。」

  李維給出了答案。

  「你會恨那個士官,恨那個連長,恨這支軍隊,甚至恨這個國家。

  「當這股恨意在連隊裡蔓延的時候,哪怕我們給他們發最好的步槍,他們也不會對著敵人開火,甚至會在背後給長官一槍。」

  李維把衣服扔回給前排的一名學員。

  「所以,內務副官到底是幹什麼的?

  「不是讓你們去當道德模範,更不是讓你們去當連長的傳聲筒。

  「你們是去解決問題的。」

  李維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筆,在上面寫下了兩個大字。

  【實惠】

  「別跟士兵談什麼帝國榮耀,別談什麼皇室尊嚴,那些太遠了,那是吃飽了飯的人才配談的東西。

  「對於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農家子弟來說,當兵就是為了吃糧,為了那每個月的津貼。

  「你們的任務,就是保證這實惠能落到他們手裡。」

  李維敲了敲黑板。

  「回到剛才那個例子。

  「作為內務副官,你發現了這個士兵衣服髒了。

  「第一步,詢問原因。

  「第二步,核實情況。

  「第三步……」

  李維的眼神變銳利。

  「去找那個士官,或者直接找連長。

  「拿出《士兵權益保障條例》拍在他們桌子上。告訴他們,私役士兵是違規的。

  「如果他們不聽,不改,甚至威脅你。

  「那是最好的。」

  李維冷笑了一聲。

  「記錄下來,時間、地點、證人。

  「然後把報告直接遞交給駐軍憲兵。

  「憲兵會很樂意去請那位連長喝茶。」

  台下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雖然他們早就學習過條例,但聽到這種赤裸裸的越級告狀和對抗上級,依然讓他們感到震撼。

  「不要怕罪人。」

  李維看著他們。

  「你們的工資不是連長發的,是政治工作局發的。你們的晉升也不完全看連長的臉色,還要看士兵委員會的評議。

  「記住,你們是制度的維護者,不是長官的維護者。」

  李維擦掉了黑板上的字,又寫下了另一個詞。

  【廚房】

  「接下來講講具體的。

  「到了連隊,你們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出操,而是去廚房。」

  李維說很細,細緻到了繁瑣的程度。

  「你們要盯著司務長稱重。

  「帝國規定的每人每天六百克黑麵包,兩百克肉類,五十克油脂。

  「少一克都不行。

  「你們要學會看秤,學會算帳。

  「如果發現送來的牛肉是淋巴肉,或者是發臭的死豬肉,別聽司務長解釋什麼運輸損耗。

  「扣下來,封存,上報。

  「如果發現麵包里摻了太多的木屑和沙子,直接拿著麵包去找營長。

  「讓營長當著你的面把那塊麵包吃下去。

  「如果他吃不下去,那就讓他去跟憲兵解釋。」

  台下傳來幾聲低笑。

  那種畫面感太強了。

  「別笑。」

  李維嚴肅地說道。

  「這是在救命。

  「不僅是救士兵的命,也是在救這支軍隊的命。

  「一個連飯都吃不飽、吃不好的士兵,你指望他能扛著幾十斤的裝備行軍三十公里?你指望他能在戰壕里堅持一個月?

  「做夢。

  「把士兵的肚子管好,你們的威信就建立起來了一半。」

  李維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

  「吃的問題解決了,接下來是【想】的問題。」

  他在黑板上寫下【信】。

  「現在的士兵,百分之八十是文盲。

  「他們離家幾百公里,家裡可能遭了災,可能老婆生了孩子,可能父母病重。

  「他們不知道,他們很焦慮。

  「這時候,你們就是他們的嘴和耳朵。」

  李維從講桌的抽屜里拿出一疊信紙。

  「到了晚上,別躲在軍官宿舍里喝咖啡。

  「去班排里。

  「去幫他們讀家信,幫他們寫回信。

  「這不是讓你們去當秘書,這是一種權力,一種掌握信息的權力,也是一種建立情感連接的手段。」

  李維舉起一封信。

  「當你在信里寫下……媽媽,我在部隊挺好的,長官很照顧我,這個月的津貼已經寄回去了,聽說家裡的地分到了,那是公署給咱們的……

  「當士兵看著你寫下這些字的時候。

  「他會感激你。

  「更重要的是,他在潛意識裡,會把公署、津貼、土地和你這個人聯繫在一起。

  「他會明白,是誰讓他過上了好日子。

  「不是那個只會吼叫著衝鋒的連長。

  「而是具體的政策,具體的利益。」

  李維放緩了語速。

  「這就是政治教育。

  「不要去講大道理,不要去講什麼地緣政治。

  「就講土地法。

  「告訴他們,為什麼以前他們是僱傭農,現在能有自己的地。

  「告訴他們,如果不打仗,如果讓那些地主、農場主回來了,或者讓大羅斯人打進來了,他們的地就會被收回去,他們的津貼就會沒有。

  「這比任何愛國主義演講都管用。

  「人是趨利的動物,士兵也是。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他們的利益,和我們集體焊死在一起。」

  講台下,兩百雙眼睛閃爍著光芒。

  那種光芒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種通透。

  李維沒有教他們怎麼煽動情緒,也沒有教他們怎麼搞陰謀詭計。

  他教的是最樸素、最枯燥,但也最有效的手段。

  公平,溫飽,溝通。

  「最後,講講邊界。」

  李維放下了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你們手裡有權,有監督權,有話語權。

  「這很容易讓人膨脹。

  「但我必須給你們潑一盆冷水。」

  李維的表情變極為嚴厲,甚至帶著一絲殺氣。

  「記住一條鐵律:

  「作戰指揮權,神聖不可侵犯。」

  他豎起一根手指。

  「在戰場上,在訓練場上,連長就是上帝。

  「哪怕他的命令是錯的,哪怕他讓你們去填戰壕,去送死。

  「只要他下令了,你們就必須執行,必須帶頭執行。

  「絕不允許在戰鬥中,以內務副官的身份去質疑指揮官的戰術決定,絕不允許搞什麼士兵投票決定沖不衝鋒的蠢事。

  「如果讓我知道誰敢把手伸到指揮鏈里去……」

  李維冷冷地看著台下。

  「我會親自斃了他。

  「因為那會害死所有人。」

  這種冰冷的警告,讓剛才還有些熱血沸騰的學員們瞬間冷靜了下來。

  分工明確。

  各司其職。

  這就是李維要打造的體系。

  如同齒輪,既要互相咬合,又不能互相干涉。

  「好了,今天就講這麼多。」

  李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剩下的時間,發東西。」

  隨著李維的示意,幾名工作人員搬著箱子走了進來。

  發下去的不是武器,也不是勳章。

  而是一本本厚厚的冊子,以及一套嶄新的文具。

  冊子的封面上印著《連隊內務管理手冊(試行版)》、《常用急救知識》、《識字課本(軍用版)》,以及那本最核心的《士兵權益保障條例》。

  文具則是一支鋼筆,一瓶墨水,和一個厚厚的硬皮筆記本。

  「這就是你們的武器。」

  李維看著台下那些年輕的面孔。

  「那個筆記本,用來記錄。

  「記錄哪天發了肉,記錄誰家裡出了事,記錄誰被非法體罰了。

  「每一筆記錄,都是將來算帳的依據。

  「每一筆記錄,都是我們在軍隊裡紮下的根。」

  李維走下講台,來到第一排,拍了拍那個之前回答問題被打零分的戴眼鏡學員的肩膀。

  「別灰心。」

  李維的聲音溫和了一些。

  「到了連隊,少說話,多做事。

  「眼睛要亮,手要勤,心要硬,但對士兵要軟。

  「你們會遇到阻力。

  「那些舊軍官會排擠你們,會嘲笑你們是保姆,是告密者。

  「別理他們。

  「等你們掌握了士兵的胃,掌握了士兵的心,掌握了連隊的一草一木。

  「他們會發現,離開了你們,這支連隊根本轉不動。」

  那個學員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總監!」

  李維直起腰,環視著這批種子。

  兩百人。

  撒進兩個集團軍里,就像是一把鹽撒進了水裡,看似微不足道。

  但鹽是會溶解的,是會滲透的。

  只要給他們時間。

  這支軍隊,會被從內部徹底改造。

  變成一支真正屬於新秩序的武裝力量。

  「很好,我看你們很快就能正式投入。」

  李維看著他們,給出了最後的評語。

  「下周。

  「你們將結束速成班的學習,被分派到第七、第八集團軍的各個連隊去。

  「沒有實習期,直接上崗。

  「但也別把這當成畢業。

  「這只是開始。

  「通過具體實務繼續學習,在泥坑裡,在食堂里,在戰壕里去學。

  「為後面累積經驗,去發現問題,然後把問題帶回來。

  「我不指望你們一開始就做完美,但我指望你們能像釘子一樣紮下去。」

  李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向著這群年輕人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