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中的雨宮熏在床上輾轉反側,眼皮下的眼球不時轉動。
似乎是夢到了什麼痛苦的東西,嘴角的笑意漸漸流失。
轉而緊抿著嘴角,絲絲冷汗從額頭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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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一個古怪,而又幸福的夢。
夢中是神社內殿的金色帷幕,一片片垂落在地,像是融化的黃金。
屋檐上懸掛的風鈴不時搖動,悅耳動聽,其聲音卻又在夢中失真。
她好像是來參加一場婚禮的。
穿著全身素白的白無垢,寬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臉。
只能看到漆黑的垂落長發,與噙著笑意的嘴唇。
一雙有些粗糙削瘦,卻又安穩有力的手支撐住了她的臂膀,扶著她緩慢先前。
抬頭時,能看到熟悉的,有著零星鬍渣的下巴。
這個不靠譜的人,在結婚的時候,也沒收拾出一張乾淨的臉來。
許多巫女在她將要行進的路上撒下鹽粒。
陽光下,鹽晶像是一顆顆散落的碎鑽。
神官的演奏在此時響起,僅有長笛,鈴鐺,和不知名的傳統樂器。
聲音輕的像風,卻又能縈繞在人的心上。
在夢中,雨宮熏似乎能暫時放下那些複雜的考量,與外殼中的冷漠與惡毒。
一點點的退縮,返回到童年的時候。
即使生長的過程經過了萬般的扭曲,但在最開始時,她有一個同別人相似的,純樸的願望。
那便是在這樣的一場婚禮中,將自身的一切。
記憶也罷願望也罷罪業也罷,一股腦的託付給某個人。
就像是她之前看到的某種昆蟲。
在蟲卵孵化後,幼蟲的第一頓餐食便是自己的生母。
母蟲的一切將化作養料,供養另一個,新生命的生長。
這份願望如今還存在於心中深處。
但實現其的路途卻早已不再純樸,而像是纏繞滿了荊棘般的陰謀,與濃重的黑暗。
但是這都沒關係,如今終點已經達到。
過去的千般罪惡,想必都會在巫女的鹽粒中被洗淨,不再留存於身。
夢中的雨宮熏,如此想著。
周圍的所有人,無論是神官還是巫女,面目模糊的都沒法叫人看清。
只有身旁的黑川野吾是清晰的,無論眼睛,鼻子,還是那頭亂糟糟的長髮。
他要比以往沉默的多,只是掛著一副和善可親的笑容。
但又有些僵硬的像是一個人偶。
即使是人偶也沒關係,只要他是黑川野吾就好...
突兀的,夢中的雨宮熏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耳邊傳來了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外面的陽光像是射燈般照進殿內,將盡頭的神壇烘托的神聖而不可侵犯。
道路的兩旁站滿了人,有東京藝術大學的同學和教師,好像還有野吾在雜誌社的朋友。
在家長的位置上,熏看到了微笑的伯母與伯父。
甚至連那個日日酗酒的生父,好像都短暫放下了和自己的仇怨。
打扮得人模狗樣,穿著廉價的西服,演出了父親的樣子。
草履踩過鋪滿地面的鹽粒,發出輕微的破碎聲。
還差一些,還差一些就能到達盡頭的神壇。
還差一些她長久的夙願就可以實現。
野吾的步子很慢,熏的心中,不免感到焦急。
終於,野吾帶著熏來到了那被陽光照射的神壇之前。
潔白的米粒包圍著壇上的鏡子,銅鏡的折射顯的模糊。
鏡面中的熏與野吾,像是一黑一白,兩團糾纏不清的霧氣。
神官用扎著白色紙條的木棍,一一拂過熏與野吾的身體。
這是儀式中的淨化,要拂去新人身上所有的污濁與不詳,好迎接神明的降臨。
雨宮熏反常的,意外虔誠的抬頭。
紙條掃過她的面額,她閉著眼睛,仿佛面前真的有天使降臨。
神官開始朗誦漫長的婚禮誓詞。
雨宮熏的心中越來越焦急,等待著親口說出「我願意」的那個時刻。
願望即將實現之刻,熏的嘴角不由的勾起。
隨著嘴角輕輕勾動,她感覺臉上好像有什麼裂開了。
妝容?皮膚?還是...骨肉?
就在她疑惑的時候,異變突生,神壇上的銅鏡開始緩緩震顫,從壇上摔落。
本該堅固的銅鏡竟然像是玻璃般片片碎裂。
模糊的鏡面也開始漸漸變的清晰,折射出神官疑惑而不解的臉。
他停下了手中的一切動作和口中的朗誦。
只是僵硬的轉過頭看向熏的臉,臉上的不解漸漸變成驚恐。
壇上的銅鏡象徵著神明的本體。
因為神本無相,它要照清來者的真身,並賜予前來之人誠實與清明。
如今跌落破碎,興許是...它看到了什麼連神明都無可奈何的污穢之物。
雨宮熏有些惱火,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不過是一面鏡子,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難道還真有人相信那荒誕離奇的傳統或者傳說嗎?
現在當務之急應該是完成婚禮的儀式才對,她可是足足等待了三年的時間。
此刻一秒都不想再繼續等待下去。
然而,面前的野吾好像也似發現了什麼般,驚吼出聲,一步步的退後。
仿佛在自己面前的,並不是什麼可憐可愛的新娘,而是一個可怕的怪物。
熏著急了,她下意識的想要探出手拉回野吾。
可是視野中伸出的手臂,白皙的皮膚竟然像是屍體那般迅速的開始腐爛。
許多白色的蟲子扭動著從骨肉的縫隙里爬出,伴隨著驚人的惡臭,將神殿中的檀香味道一衝而散。
這隻腐爛的手剛一抓上野吾的黑色羽織,皮膚便像是沾上去的貼紙遇到了水那般曾曾的滑落。
野吾乾脆連衣服都顧不上了,轉身脫下上身的羽織,不管不顧的向外跑去。
四周的賓客也亂作一團,道路上的鹽粒被匆忙逃跑的步伐衝散。
原本奏樂的巫女和神官也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樂器。
站在原地不動的,只有生父。
他好像看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臉上浮起醉酒後的紅暈。
指著熏,一下笑的直不起腰來。
神官那沾滿白色紙條的木棒跌落在地。
這本該驅邪的儀式用具,在掃過雨宮熏的身體後,騰的開始燃燒,如今只剩一些灰色的紙屑。
熏扒住自己的臉。
失望,絕望,氣惱,憤恨,諸多情緒一下都湧上她的心頭。
身體仿佛要撕裂般的疼痛,難以呼吸,活像是內臟之中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碎裂的鏡面一路滑落到她的身下,這一次,她才看清自己如今的面容。
那是一隻多麼醜陋的魔鬼啊,血肉交混成一團,蛆蟲蜂擁著要從裡面鑽出,
難怪...難怪野吾頭也不回的就這麼逃了出去...
夢到這裡戛然而止,熏從夢中驚醒,冷汗幾乎浸濕了整個床鋪。
她還是感覺到難以呼吸,仿佛胸口壓著什麼重物一般。
她掀開被子一看,才發現是一隻黑貓正窩在自己胸口,發出呼嚕呼嚕的睡音。
鬆了一口氣後,剛剛噩夢留下的後怕還是讓熏感覺渾身發顫。
她抱起黑貓,毫不在乎的弄醒了它。
黑貓顯的有些慌張,張牙舞爪。
但它抬頭迎上熏冰冷的目光時,又立馬偃旗息鼓,灰溜溜的低下腦袋。
「哼,就是你這傢伙害的我做噩夢吧,究竟是從哪裡跑回來的...」
熏左右張望,才看到之前睡時,忘記將窗戶閉緊,恐怕這張黑貓就是從窗縫中溜進來的。
有點無奈的將黑貓放回窗外後,熏有些憔悴的捏了捏自己的眉骨。
偏偏是這種時候,居然做了這樣的夢...她不免憂慮,覺得不詳。
雖然熏並不是一個相信夢是未來的啟示,或者有什麼別的含義的人。
但剛剛那恐怖的場景,還是動搖了她的心神。
那是她心中最恐懼的東西。
看著窗外的黑貓有些狼狽的夾著尾巴一路跑遠。
熏漸漸的暗下決心,絕不能像是夢中那般,將那副樣子暴露在野吾面前。
既然被授予了演技上的天賦,那麼就乾脆,這樣扮演著生活一生吧。
如此想著,熏鎖死了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