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渡江
辰時過了,霧還沒有散。
牛屯河口的高坡上,蕭弈高站觀戰,身後是數萬士卒列隊肅立。
江上萬千舟師半捲風帆,齊揮長櫓,黑壓壓往南岸的采石磯壓上去了。
磯頭是臨江的絕壁,牛渚山捅入江心,把大江攔腰一扼,磯上水寨、烽燧、弩台,是江南的渡口門戶。
號角此起彼伏,夾著戰船撞破水柵的巨響。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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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藥的爆炸聲隔著數里江面傳過來,打雷似的。
張滿屯咧嘴一笑,嘟囔道:「早炸不就完事了,周蠻子非得在俺面前指揮水師。」
「報!」
「陛下,周招討已破採石水寨。」
「我師樓船在前,撞碎江中水柵,鬥艦並進,步卒自磯下搶灘。賊據磯頭,矢石交下,我師三面仰攻,大破之。斬首千餘級,生擒賊馬步軍副都部署楊收、兵馬都監孫震,及兩千餘人,獲戰船數十艘、戰馬三百餘匹,磯頭烽燧已易我軍旗號!」
「知道了。」
蕭弈語氣平靜。
禁軍諸將則都很興奮。
「周行逢磨磨蹭蹭,總算該到我們立功了!」
儻進咧嘴跟著笑,笑著笑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臉色僵了一僵。
蕭弈看在眼裡,沒點破。
這廝在延和殿上當著滿朝文武拍過胸脯,說「俺儻進怕水,願頭一個過浮橋」。
該搭浮橋了。
「傳朕旨意,命周行逢據磯守御,清掃南岸,即刻沿磯築壘。」
「遵旨!」
「閻晉卿呢?橋船船隊拉出來!」
午後,橋船到了。
霧已散開,張滿屯在灘上探頭看去,罵罵咧咧。
「老閻造的甚破船啊?歪瓜裂棗似的。」
「你也就會這一個詞了,歪瓜裂棗。」
上游拐出一列大船,三百多艘,後頭還跟著數十艘空船,作為備用。
不是戰船,是橋船。
橋船是用來搭浮橋的,沒什麼太多要求。
外形難免簡單了點,不用陳木,就地伐取沿江松木、杉木,釘成平底淺艙,船舷低矮,船底寬,只求穩,也不用打磨船殼。
沒有船艙,沒有高聳的船頭船尾,沒有槳舵帆桅,沒有精工油漆。
四個月,旁人以為要造大船、樓船,其實造的就是這種簡單實用的船。
船與船之間用鐵索橫貫、捆住,鋪上厚木板,浮橋就成了。
「堪比曹操的鐵索連船啊。」
蕭弈莫名感慨了一句。
他原本想賦詩的,就怕不吉利,忍住了。
好在,李昉是個會說話的,笑道:「陛下放心,江南李氏遠不及東吳,曹孟德若在當世,可「銅雀春深鎖二喬」矣。」
總之,橋船入冬前在石牌水口就試過搭浮橋了。
演練純熟,又拆開,連同竹纜、鐵索、橋板,一併自江陵順流放下。
隨行的還有大量的工匠與湘楚老水手。
橋頭選在一處灘平岸闊的硬沙嘴子上,也就是延伸出去的沙灘。
「陛下,吉地已勘。」
趙寬贊抬手一指,道:「兩岸都牽了標線,中線、橋門,都按圖定了樁。」
蕭弈點點頭,問道:「怎還不開始?」
一問,就顯得外行了。
便有老水手上前,給他講搭浮橋的關節。
「陛下,老漢在江上撐了四十年船,搭橋頭一樁,不是放船,是看水流。這采石磯一段,上游有天門山鎖喉,下游有牛渚磯束腹,江底是硬沙、石壁,水勢急。但往東是入海口,海潮一日兩回,涌到牛渚腳下才回。」
「那又如何?」
「看這水,眼下看著向東流,等潮一來,水就停住,潮平那一刻,水不流、浪不興,正是下纜、定船的時辰,老漢們行船,認的就是這個潮信。」
「真的?」
諸將都不信,看著長江水,難以想像還有這麼一回事。
「潮信還能到這來?!」
「不錯。」趙匡贊道:「潮平水緩,船不掙纜、錨不走,一艘艘按標線定下去,事半功倍。」
蕭弈點點頭,指了另一物,又問道:「那是什麼?」
「回陛下,是絞關。」趙匡贊道:「我們設了絞關十二座,一道纜配一座絞關,百人挽之,以木軸絞緊,一寸一寸收,才好把纜繩繃直。」
「原來如此。」
「是。」趙匡贊道:「陛下再看,兩岸各以棧橋、挑板接上岸,板是活的,水漲則高、水落則低,隨潮上下。哦,橋中還留了活口,解開纜扣、抽去橋板,我軍巡江戰船便能行船了。」
如此種種,皆是江上水手、工匠的智慧。
籌備到黃昏,潮平。
橋船出港。
它們沿標線排列,水手們齊聲喝號,石碇、鐵錨轟然入水。
岸上旗幟一招,船便一寸一寸挪到位,首尾碇死。
巨纜被抬上絞關,纜頭用小船引過江去,南岸接應、北岸挽索。
「絞!」
「再絞!」
「一,二,三!」
號子聲順著江水傳出數里。
每座絞關前都是上百條漢子,木軸咯吱咯吱地轉,巨纜一寸寸繃直。
系纜繩,牽鐵索,架橫樑,鋪橋板。
蕭弈時刻關注,心想說不定什麼時候,江南水師就要來了。
第三日午後,最後一片北岸挑板搭攏,一座長一千五百步的浮橋,橫在了大江之上,蔚為壯觀。
「橋成!」
「陛下!橋成了!
兩岸儘是歡呼。
橋面寬闊,可並行兩馬,輜重、砲車,皆可過。
至於江南水師,還沒看到,不知道在做什麼。
「砲架好了嗎?」
「報陛下,周行逢已把投石車架在采石磯頭,自磯頭俯射,遠近船隻,盡在射程。」
「上下游呢?」
「上下游五里、三里,各橫攔江鐵索一道,以浮囊承出水面,平日沉在水下,敵船一到,兩岸絞關即刻絞起,避免敵軍襲橋。」
蕭弈道:「江南或來拆橋,都準備好了?」
「是。」舒元道:「巢湖水師鬥艦、走舸已伏在橋上游兩岸灣子裡,楊訥、趙匡贊各領一隊,敵艦若近橋,即出迎頭痛擊。」
「此外南岸、北岸,各築水寨,寨外掘壕、列鹿角,步卒已在南岸沿磯築了三座旱寨,分兵守之。」
萬事俱備了。
末了,蕭弈的目光落向北岸待命的數萬大軍,旌旗一片連著一片,望不到頭。
「該渡江了。」
話一出口,一道魁梧身影三步搶出,抱拳高喊,嗓門震耳欲聾。
正是儻進。
「臣請命!陛下,末將說過,願頭一個過浮橋,求陛下成全!」
「不怕水了?」
「怕。」儻進醜臉一紅,梗著脖子道:「但俺到了對岸,誰都休想擋俺!」
「好,點你麾下精銳,即刻過橋。」
「末將領旨!」
話不多說,儻進點了兵馬,牽馬,上浮橋。
他身材魁梧,沖在最前頭,不用望遠鏡也能看清。
起初,步子邁得極大,豪氣干雲,等過了江心島,橋下江水滔滔,一個浪頭打在橋船上,這廝猛地停下,攥著鐵索,貓著腰,畏畏縮縮。
蕭弈皺了皺眉,暗想中原軍士少不得有這樣怕水的,耽誤進度。
好在儻進很快調整過來,大步流星地過了橋。
當夜,一萬人馬渡過大江。
次日清晨,蕭弈正在江邊用朝食,想著江南水師不到,心裡的靴子就不落地。
「都四五日了,金陵還不派水師來,看不起朕嗎?」
李昉苦笑,道:「金陵留守的擔子不好擔啊。」
果然。
江南的密奏比江南的水師先到了。
說李弘冀從九月就身體抱恙,一直瞞著,結果李璟一逃,留他監理國事,瞞不住了,才教朝臣們得知。
當塗的敗報一到,金陵朝堂群臣不能主事,只好請李弘冀出面。
李弘冀問眾臣中原水師渡江,何解?
群臣答了一句讓人無語的話。
「浮橋過江,自古未聞也,恐兒戲也?」
看到這裡,像在看笑話。
蕭弈也是眉頭一皺,喃喃道:「朕兒戲嗎?」
再往下看,李弘冀終究不是李璟,大怒,質問群臣。
「待北師破國,爾等搖身一變為中原臣子,唯李氏宗廟不存,是以爾等如此輕忽嗎?!」
如此,李弘冀抱病之中,當場定策。
命陳德誠點秦淮、龍翔水軍樓船一艘、鬥艦二十餘、戰棹五百,水卒三萬人,溯流而上,直趨採石,務求焚毀浮橋。
又飛檄宣州,發步騎萬餘,自陸道西來,水陸夾擊。
最後,急詔發往了湖口,命朱令贇以上江舟師東下,會攻採石。
「這個江南世子,比他老子強些。」
「嗯,強些。」蕭弈點點頭,道:「還知道水陸夾擊。」
他轉頭看向舒元,問道:「陳德誠,何人?」
「陛下,是江南名將陳誨之子。」
江南就是這樣,一個個將領名聲不揚,動不動又都是名將。
蕭弈沒再問陳誨又是誰,打過何等像樣的仗,免得顯得輕視了。
在長江之上,面對水師,他還是很慎重的。
更怕湖口那邊奉詔南下。
好在次日,安守忠的急報就到了。
「陛下,朱令贇得了急詔,召集諸將議了,他若東下,湖口一空,怕安守忠斷他後路,不東下,又怕將來朝廷問罪。」
「他怎麼做的?」
「行文南昌,請南昌留守劉克貞代鎮湖口。」
「好手段,真懂推諉。」蕭弈問道:「劉克貞呢?如何答的?」
「接李璟去了。」
蕭弈啞然失笑,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趙匡贊道:「李璟好不容易逃到南昌,豈容朱令贇把水師開到金陵來?」
「可憐江南半數水師精銳,樓船大艦,只能擠在鄱陽湖裡,給李璟撐膽氣。」
「是啊。」
李璟這一奔,也不知磨掉了江南多少豪氣。
少了上游的威懾,只面對從金陵溯流上來的水師,局面是完全不一樣的。
金陵至採石,水路八十五里,溯流一日兩夜。
次日,天沒亮透,磯頭烽燧果然起了。
「報!」
「敵艦自下游來了!」
蕭弈登上北岸望台。
江面晨霧未散,霧氣里,先浮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桅檣。
戰艦溯流而來。
當先是十餘艘火船,借著西北風,直往浮橋方向沖。
後面鬥艦、戰棹蔽江而上,樓船壓在陣中,高有數層,旗幡招展。
蕭弈喃喃道:「學的是火燒赤壁啊。」
「陳德誠把秦淮的家底都帶來了。」李昉道:「火船開路,想燒斷竹纜;鬥艦跟進,要趁亂砍橋。」
「看舒元的吧。」
「起索!」
舒元號令一下,兩岸絞關齊聲轉動。
一陣水響,沉在水下的攔江鐵索帶著浮囊,破水而出,橫在了江面之上,黑沉沉的鐵索繃得筆直。
鐵索橫江。
沖在最前的火船收勢不住,撞在鐵索上,船身一歪,火頭亂躥,被鐵索攔在三里之外o
火光映紅了半邊江面,卻一寸也近不得橋。
「放筏!」
兩岸水寨里,百具火筏應聲而出,順流斜插,直撞入江南艦隊。
江南艦隊急忙轉棹躲避,陣形為之一亂。
便在此時,拋石機響了。
「放!」
漫天石彈呼嘯而下,划過灰白的天空,砸向江心的唐軍艦船。
木屑橫飛,船板碎裂。
隨著石彈一同落下去還有火藥。
「轟!」
「轟隆隆!」
幾艘戰艦頓時被炸成兩半,激起數丈高的水柱。
爆炸中,陳德誠的樓船也斜了,像是進了水。
「好!」
北岸諸將齊聲喝彩。
唐軍沒亂。
身後數艘戰棹貼著南岸急劃,船上軍卒手持利斧,竟想強行砍索開路。
舒元一聲令下,兩岸灣子裡伏著的鬥艦、走舸齊出。
楊訥領左隊、趙匡贊領右隊,像兩把尖刀斜插,將那幾艘砍索的戰棹團團圍住。
趙匡贊極勇,親自踏著船舷躍上敵船,長刀亂舞,提振士氣。
「兒郎們!」
「掃平亂世,立不世之功,盡在今日,殺!」
「殺!」
落水者隨波浮沉,江水一片暗紅。
混戰中,一艘敵軍火船竟繞過了鐵索,拖著濃煙烈火,歪歪斜斜直撲浮橋中段。
「護住橋!」
千鈞一髮之際,趙匡贊親領走舸圍了上去。
軍卒們以長篙猛撐、以鐵鉤搭住船幫,硬是把那艘火船一寸一寸拖偏,擱在了中段沙洲。
蕭弈望遠鏡的視線里,看到火舌燎著了他們的衣裳、灼穿了皮肉,他們也死不鬆手。
視線一轉,浮橋安然無恙。
戰到此時,水戰算是穩住了。
「敵軍宣州的兵馬呢,不是要水陸夾擊嗎?」
「來了。」
南岸,江南的陸上兵馬也到了。
宣州兵馬從姑孰方向黑壓壓涌到,刀槍如林,鼓聲動地。
「報!」
「陛下,南岸消息,敵宣州副使張巒,請降!」
蕭弈聞言錯愕,道:「詐降?」
「當不是詐降。」
李昉道:「張巒曾官至天威都虞候,執掌金陵禁軍,是鍾謨一黨,與江南樞密使唐鎬黨爭嚴重,唐鎬忌憚張巒手握禁軍,向李璟密奏他圖謀不軌,貶為宣州副使,想必他心中不滿,因此歸順。」
「小小江南朝廷,這個派系,那個派系。」
張滿屯正要請戰,把刀往鞘里一插,罵道:「沒勁!」
可想而知,身處江南官場,想要好好打仗,得有多鬱悶。
陳德誠的原本樓船半斜,尚在苦戰。
火藥的巨大爆炸都沒讓這個江南將領崩潰,眼見援軍一來就投敵,終是心灰意冷,鳴金收兵。
「想跑?」
舒元早有準備,令旗一揮,水師拖開火障、整隊壓上,追出十餘里,焚沉、俘獲無算,生擒神衛都軍頭鄭賓以下千餘人。
陳德誠僅以身免。
江面硝煙散盡。
浮橋還在。
蕭弈立馬北岸,馬鞭往南一指。
「傳旨,過江。」
他看著大軍,腦中湧起的是一統天下的雄心。
也想到了那句「親自去接她」的承諾。
北岸待渡的軍陣,肉眼可見地一營一營少了。南岸姑孰灘頭,旌旗一營一營立起來,連到了采石磯下。
當日,風大了些,浪拍橋船,橋身一起一伏,大軍腳步不停;馬隊、輜重,整整數萬,自橋上源源而過。
第二日夜,又渡了兩萬餘人。
到了第三日午後,十萬甲兵,已盡數立於大江之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