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察完那令人震撼的「百日收」稻田,承景帝心潮澎湃,但礙於此刻「黃先生」的身份,許多事無法明著安排。
他目光掃過一旁正認真討論「百日收」稻穗的雲槐縣令齊安及其下屬,故意揚高了聲調,語氣帶著意味深長的讚賞:
「好啊,桃源村果然膽識過人!竟是第一個敢試種這海外稻種的!這若是成功了,可是利在千秋的大好事。若是縣裡其他村鄉,都能有這般膽魄和眼光,敢於嘗試新法,效仿桃源,那我雲槐縣,何愁不富庶?天下百姓,何愁吃不飽?」
沈硯立刻會意,在一旁默契地點名:「齊縣令,五日後『百日收』開鐮收割,屆時,還需你親自或派得力之人前來,一同見證稱重。若真能畝產……哪怕只有七八百斤,也需將此種植經驗詳加記錄,以備推廣。此事,關乎國計民生,萬萬不可輕忽。」
兩人這一唱一和,如同無形的重錘,敲打在齊安和那群「芝麻官」的心上。
他們豈能聽不懂這弦外之音?
這是皇上親自盯著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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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一段時間,別說常來桃源村「取經」,就是把桃源村當成縣衙第二個辦公地點,他們也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幾人連忙躬身應諾,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濕。
敲打完地方官員,時日也不早了。
承景帝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返回謝家雅院。
那些隨行的官員和崇實學院的師生們,相繼告辭,前往村口的牛馬車站,取了馬車便打道回府,喧囂了一日的桃源村漸漸恢復了寧靜。
謝家堂屋,此刻留下的全是知曉承景帝真實身份的核心人物,倒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承景帝看著眼前並排站立的五個兒子,目光沉靜,緩緩開口:
「謝鋒不日即將上任新的官職,你們幾個在桃源村的歷練,也算圓滿。除了老四。」他目光在李四璟身上停留一瞬。
「你們幾個,都去收拾收拾,稍後跟著車馬,一同回宮吧。」
此言一出,除了早有心理準備的李四璟,其他四位皇子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為什麼獨獨老四不用回宮?
李四璟心中暗喜,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上前一步,恭敬地解釋道:
「大哥、二哥、三哥、五弟……我已求得父皇恩准,留在桃源村,擔任『勸農使』一職,專司此地及周邊農事,負責『百日收』的後續觀察、記錄與推廣事宜。」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驚雷,直接把另外四位皇子劈得外焦里嫩!
李大宸、李雙昊、李三煜、李五琰,此刻都難以置信地看向李四璟。
他們心中瞬間翻騰起驚濤駭浪:
「好你個老四!平時看著不聲不響,一副「柔弱可欺」的樣子,原來竟是這般「陰險狡猾」!背地裡竟求得了父皇的恩典,留在了這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李大宸反應最快,他本就對回宮興趣缺缺,此刻見老四開了先例,哪裡還忍得住?「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聲音急切:
「父皇!孩兒……孩兒也不能回去啊!」
他見承景帝眉頭微蹙,立刻引經據典,為自己找藉口。
「古人云:『君子之學必日新,日新者日進也』,又道『學不可半途而廢』。孩兒在桃源村,正跟隨張林木張師傅潛心學習木藝,如今剛窺得門徑,刨、鑿、鋸、削方才上手,正是技藝精進的關鍵時刻!此時回宮,豈不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求父皇恩准孩兒留下,繼續學藝!」
他其實非要留下,除了真心喜歡木匠活,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心思……他……他好像找到自己的心上人了。
其實他自己也有些迷糊,他年紀不小了,不是不懂情愛,對小姑娘本不該有什麼悸動之心,但這些日子以來,那道倩影在他心裡揮之不去.......
承景帝看著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響的老大,一陣無語。
這……這是又多了一個要走「小道」的兒子?
老四剛說了要做勸農使,自己答應了,這又來一個想當木匠的?
他揉著額角,看著李大宸那副「不答應就不起來」的架勢,又想到他往日裡在弓馬騎射上也沒什麼太大建樹,或許這木工活真能讓他定定性子?
且他說得也對,學不可半途而廢,做什麼事就應當有始有終。
終究是嘆了口氣,帶著幾分無奈道:「罷了,罷了,你也留下吧。」
李大宸聞言大喜,正要謝恩,卻聽承景帝補充道:
「不過,官職什麼的你就別想了!勸農使好歹是朝廷正經職司。你且安心學你的木匠活,等日後真能做出點像樣的成績,比如……比如能獨立設計製作出像『多功能水車』那樣的利民器物,再來跟朕討賞討官不遲!」
「是是是!謝父皇恩典!孩兒一定用心學!」李大宸忙不迭地點頭,只要能留下,有沒有官職算什麼!
李三煜在一旁看呆了,見大哥這招「死纏爛打加引經據典」如此好使,立刻有樣學樣,「撲通」一聲也跪了下來,那膝蓋砸在地面的聲音,沉悶有力,連旁邊站著的謝鋒聽了都忍不住牙酸了一下。
「父皇!母后!孩兒也拜了謝鐵匠為師,在學習……學習『鍛鐵成鋼,鑄器利民』 的大學問!」
他把打鐵說得極為文藝,生怕承景帝看不上他那一門手藝。
「孩兒也覺得此時回宮,半途而廢,實在可惜!求父皇母后恩准!」
承景帝指著他,手都有些發抖了,氣結道:「豈有此理!怎麼連你也???」
一個要種地,一個要做木匠,現在又來一個要打鐵的?
他的兒子們這是集體中了什麼邪?
李三煜比任何人都想要留在桃源村。
不僅僅是因為他真心喜歡上了那叮叮噹噹、充滿力量與創造的手藝,更因為外祖父何慎貪墨案發後,他所經歷的內心衝擊。
那些過往追逐的金銀珠寶、錦衣玉食,在「自在」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與脆弱。
他頓悟了,錢財再多又如何?
不如求得內心的片刻安寧與一技傍身的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