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被特意邀請來的營造司官員周謹,此時也舉杯起身,笑容和煦地向兩人致意:
「恭喜恭喜!這器械廠規模可觀、規制嚴謹。
處處透著巧思,將來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其實他今日前來,是帶著一份早已擬好的合作文書,只待喜宴之後,他便要代表工部營造司與這新立的器械廠簽訂第一份正式的訂購文書。
當然這些事情自然是不好現在說出口的,因為現場還有許多的賓客需要東家們去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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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隔壁其他幾位來自各地的大田莊東家更是熱情,紛紛圍攏著李大宸和李三煜敬酒道賀,言語間滿是恭維:
「李東家,恭喜恭喜!日後貴廠的脫穀機,可要先緊著我們莊啊!」
「三爺,您這廠子氣派!有什麼好農具,千萬記得給我們留一份!」
「二位可真是咱們大寧朝的棟樑之才!佩服,佩服!」
宴席上一片喧騰熱鬧,人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慶的笑容。
然而,在這片普村同慶的歡騰之下,卻有兩個人,心思早已飛到了別處。
謝明月一大早便領著馬財主,悄然回到了桃源村。
他們特意避開了茶棚迎客的時辰,進村後徑直去了謝明月家的土坯房。
馬財主環顧四周,看著村里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的氣派的青磚瓦房,。
再看看自己岳丈家這低矮的土坯牆,不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語氣帶著高高在上的憐憫:
「明月啊,為何這左鄰右舍都是青磚瓦房大庭院,只你娘家還是這般……唉。
岳父大人就沒想過,重起一座像樣的宅院麼?若是實在手頭艱難,可與我說說嘛。」
謝彪在一旁聽得心頭火起,卻又不敢發作,只能陪著笑臉,含糊道:
「賢婿有心了,有心了。這不是……村里施工隊忙,排不上嘛,呵呵。」
謝明月可沒心情聽他們虛與委蛇,藉口身子不適,便鑽進了自己出嫁前住的那個小房間。
李秀琴跟了進來,關上門,臉上卻沒什麼喜色,壓低聲音質問:
「明月,你這次帶著女婿回來,當真只是為了吃席?」
謝明月背對著她,沒有回答,反而問道:
「娘,讓你給我們留的兩個席位,留了嗎?別等會兒開席了,我們沒地方坐,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丟臉。」
李秀琴嘆了口氣:「留了,理事會那邊說了,外嫁的女兒是可以帶著女婿回來吃席的,還專門預備了兩桌『外嫁女及婿』的席位。」
「嗯。」
謝明月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明月,你到底……」
李秀琴還想再問。
「娘,我累了,想自己待一會兒,您先出去吧。」
謝明月打斷她,語氣冷淡。
李秀琴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搖搖頭,轉身出去了。
房間裡只剩下謝明月一人。
她環顧著這個自己只住了幾個月的土坯房間,雖然處處透著簡陋,但床上的被褥很是乾淨。
這一刻,她心裡突然湧上一股強烈的悔意。
如果當初自己沒有鬼迷心竅去設計李三煜,會不會就能一直待在家裡。
待在如今這樣富庶興旺的桃源村?
年底也能分到那十五兩雪花銀……
一切都晚了嗎……
當然不是!
謝明月眸中驟然閃過一絲精光,雙手緊緊攥住被角。
還有回頭路!
今日,就在今日!
一定要想辦法讓馬財主當眾休了自己!
一定要回到桃源村,回到父母身邊!
她細細地盤算起來。
謝明月見識雖短,卻也不是全無腦子。
直接衝出去揭露李三煜他們的皇子身份?
太冒險,未必能討好,還可能引火燒身。
她需要一個萬全之策,一個既能揭穿他們身份、引起足夠大的混亂、
又能讓自己看起來無辜受害、最終達到被休棄、順利落戶回村目的的法子……
開席前,謝明月便領著馬財主,來到了那兩桌專為外嫁女及女婿預留的席面。
兩人剛尋了空位坐下,旁邊原本坐著的一對年輕夫妻瞧見他們,臉色微變,互相使了個眼色。
竟立刻起身,一聲不吭地挪到了稍遠些的另一張桌子去了。
這舉動頗為突兀,馬財主愣了一愣,臉上有些掛不住,皺眉低聲問謝明月:
「他們這是何意?怎地我們一來便走?可是與你有什麼過節?」
謝明月心下一沉,面上卻強作鎮定,垂下眼道:
「……許是那邊有他們更相熟的人吧。」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原因?
自己出嫁前的名聲在桃源村早已爛透,如今村里姑娘見了她,避之唯恐不及。
方才離席的那女子她認得,叫王燕,去年底嫁去了隔壁桃溪村,年紀只比自己小一歲。
王燕模樣生得普通,性子也綿軟,從前在謝家村時也是家裡地里什麼重活都乾的主兒。
可如今瞧著,臉頰豐潤了些,氣色也好,顯然是日子過得順心。
謝明月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嫉妒。
從前她總覺得,嫁給泥腿子定是要吃苦受窮的。
可自打嫁去馬家,李秀琴偶爾來雲槐縣看她,總會絮絮叨叨地說些村裡的閒話:
誰誰誰嫁到了桃溪村哪戶人家,婆家和氣,丈夫能幹。
誰誰誰招了個踏實肯乾的上門女婿,小兩口一起在廠里做事,日子紅火。
桃源村和桃溪村今年結親的越發多了,兩邊日子都越來越好……
起初,謝明月聽著還存了幾分好奇,
甚至隱隱有一絲自己「跳出了農家火坑」的優越感。
可自從流言蜚語纏身後,自己在馬家的處境日益艱難。
馬財主對她非打即罵,平日裡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她便越來越不愛聽這些了。
只覺得似乎誰都比她過得好,連從前她瞧不上的王燕之流,如今看著都比她體面些。
李秀琴察言觀色,見她臉色難看,後來便少提這些婚嫁閒話,轉而說起村裡的「正事」:
磚瓦廠工錢漲了,木炭坊的訂單多得做不完,好幾個未出嫁的姑娘都進了廠。
不但掙了錢,在廠里還搶手得很,木炭坊統一發的工衣做好了,穿在身上精神又體面……
這些村裡的變化,謝明月也是一個字都不愛聽。
每次李秀琴提起,她都冷著臉。
李秀琴無奈,也只好悻悻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