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這問題一出，秦風當場就愣住了。
整個魂體都呈現出一種被雷劈了之後的呆滯感。
他想過無數種考驗的可能。
比如讓他去闖什麼刀山火海陣，或者解開一個什麼困擾了神仙幾萬年的超級數學題。
甚至是再冒出來一個比獬豸還猛的大佬跟他打一架。
卻唯獨沒想到，這最終的、壓軸的考驗，竟然是一道如此唯心的、堪稱哲學送命題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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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就是面試時最經典的那個問題嗎？
「你未來的職業規劃是什麼？」
「你對我們公司有什麼價值？」
「你希望從這份工作中得到什麼？」
（我靠！套路！全是套路！你們神仙也搞這一套是吧？）
秦風的大腦開始以極快的速度高速運轉起來。
該怎麼回答？
說為了拯救世界，維護宇宙和平，讓三界充滿愛？
太假大空了，估計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
這位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大佬，聽過的漂亮話肯定比自己吃過的鹽都多，一聽就知道是扯淡。
搞不好還會因為「態度不端正、虛情假意」被直接開除。
說為了升官發財，迎娶白富美，從此走上人生巔峰？
太俗了，也太暴露自己的真實目的了。
估計當場就得被這位神官大人以「格局太小，品行不端」為由。
一巴掌拍出太陽系，連個差評的機會都不給。
說為了實現自我價值，挑戰更高難度的目標？
這倒是標準的面試模板答案，聽起來積極向上，充滿了奮鬥逼的氣息。
但這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像剛畢業的愣頭青。
完全不符合自己「地府太子爺」的尊貴身份。
這可怎麼辦？
這題也太難了！
簡直是送命題啊！
秦風感覺自己的魂體都快愁得冒煙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那位掌印神官，對方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安靜的等待著自己的答案。
（算了！豁出去了！）
秦風把心一橫。
怕個毛！老子就實話實說！
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大不了這活兒不幹了，讓酆都老頭另請高明去！愛誰誰！
再說了，這幫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什麼場面沒見過？
跟他們玩心眼，不是班門弄斧，自尋死路嗎？
還不如真誠一點，萬一他就吃這一套呢？
就當是喝多了，跟領導吐槽一下工作，發發牢騷，大不了明天遞辭職報告！
打定了主意，秦風清了清嗓子，抬起頭，直視著掌印神官那片模糊的光暈。
「神官大人，您問我為什麼要拿這個印？」
「說實話……我壓根就不想拿！」
第一句話，就充滿了濃濃的怨氣。
秦風豁出去了，也不管什麼禮貌不禮貌了，雙手叉腰，開啟了他的吐槽大會模式。
「我的人生理想，就是當一個平平無奇的鹹魚！」
「每天開著我的五菱猛獸，接我老婆上下班。回家打打遊戲，看看小說，周末約上朋友出去擼個串，喝個小酒。」
「這種樸實無華且枯燥的生活，才是我畢生的追求！」
「什麼拯救世界，什麼重塑三界秩序，說真的，關我屁事？那是你們這些當領導的該操心的事！」
「我就是一個小小的地府臨時工，一個月工資就那麼點，憑什麼讓我幹這種隨時可能嗝屁的要命活兒？」
「要不是酆都大帝那老頭拿我小命和……和我一個很重要的人的命威脅我，我才不干呢！鬼才願意干！」
秦風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委屈，把長久以來積攢的所有牢騷和怨氣，全都給倒了出來。
活脫脫一個在年會上喝多了之後，指著老闆鼻子痛罵的社畜。
「您看看我，上有老……呃，這個沒有。下有小……咳，這個也快了。」
「我每天辛辛苦苦，兢兢業業，在陽間抓鬼，去陰間臥底，又是跟邪修鬥智鬥勇，又是跟閻王爺掰手腕子，我圖什麼啊我？」
「不就圖個安穩日子，圖個能跟我媳婦兒安安心心吃頓火鍋，研究一下生命的起源嗎？」
「結果呢？」
秦風攤開雙手，一副「你來評評理」的架勢。
「結果這世界就跟個漏水的破房子一樣，我剛把這邊的窟窿堵上，那邊又他娘的塌了！」
「我剛解決完一個案子，準備休個年假，好好陪我女朋友，結果轉頭就來了個跨國抓鬼的絕密任務！」
「好不容易結束了，本想直接退休，京城又出事了！」
「得，退休生活泡湯了，又被強制返聘，當什麼救火隊長！我容易嗎我！」
「你們的KPI就跟催命符一樣，『啪』一下就拍我臉上了！」
「還有沒有天理了？還有沒有鬼權了？勞動法管不管你們神仙啊！」
他指著這片浩瀚的星海，好似在對著整個三界的神仙領導班子開炮。
「這個印章，對我來說，就是史上最要命、最坑爹、最沒人性的終極KPI！」
「我拿它，不是為了什麼狗屁的權力，也不是為了什麼天下蒼生。」
「我沒那麼偉大！我就是一個俗人，就是一個想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普通男人！」
秦風指了指自己，情緒已經徹底上來了，唾沫星子橫飛。
「我拿它，就是為了趕緊把這破事兒給了了！就是為了去救一個……因為我才差點嗝屁的女魔頭！」
「我欠了人家天大的人情，我還得指望她以後繼續給我『技術扶貧』，幫我升級呢！」
「這活兒我不干，她就得玩完！她玩完了，我以後升級找誰去？我的工資誰給我發？我的股份分紅誰給我結？」
「所以，神官大人，我的答案很簡單！」
「我拿這個印，就是為了趕緊完成任務，趕緊打卡下班，趕緊回家抱老婆睡覺！」
「這個理由，您滿意嗎？」
一番驚世駭俗的真心話傾瀉而出。
秦風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感覺這輩子都沒這麼爽過。
把心裡憋了這麼久的話全都罵出來了，簡直比打贏一場大戰還痛快。
罵完之後，秦風反而平靜了。
（愛咋咋地吧，大不了回去找酆都大帝那老頭子撒潑打滾，讓他賠償精神損失費。）
整個星海，都因為他這一番堪稱大逆不道的言論，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長久的沉默。
讓秦風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言辭太過激烈，直接把這位大佬給罵到斷線了。
就在他心裡七上八下，準備好迎接雷霆之怒時。
掌印神官那模糊的身影，忽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陣低沉的、感覺憋了很久的笑聲，傳了出來。
「呵呵……有趣……真是有趣……」
掌印神官笑了起來，那笑聲從一開始的低沉，慢慢變得爽朗。
最終，迴蕩在整個星海之中，震得無數星辰都跟著輕輕顫抖。
「萬古歲月以來，吾在此，見過無數野心勃勃的梟雄，見過無數心懷天下的聖賢。」
「他們告訴吾，他們要執掌神印，是為了建立不朽的功業，是為了普度眾生的苦難，是為了執掌天地間的至高法則……」
「而你，是第一個，告訴吾，你想要這份力量，只是為了……能按時下班，回家吃飯。」
這番話，讓秦風當場就懵了。
啥情況？
我這麼一通指著鼻子罵街，他沒生氣？
反而還笑得這麼開心？
難道是我罵得不夠狠？
還是說……這位大佬有什麼特殊的癖好？
就喜歡聽人說真心話，越難聽越開心？
秦風心裡犯著嘀咕，一時間也摸不准對方的路數。
他已經做好了被對方一巴掌拍飛，然後宣布「面試失敗，請下一位」的準備了。
可現在這劇本，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掌印神官的聲音里，沒有半分責備，反而充滿了欣賞。
「可是，小子，你錯了。」
就在秦風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掌印神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秦風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來了，果然還是來了！
先揚後抑，面試官的老套路了！
接下來肯定就是要批評我格局太小，眼界太窄，不堪大任了！
他梗著脖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我錯了？我哪裡錯了？難道想按時下班也有錯嗎？我們打工人就沒有人權嗎？」
「呵呵……」
掌印神官輕笑一聲，「汝沒有錯在想要下班，而是錯在，沒有看清自己的本心。」
「欲望，是力量的源頭，卻也是毀滅的開端。」
「無論是統一三界的野心，還是拯救世界的宏願，其本質，都是一種向外的『索取』。」
「索取權力，索取功德，索取名望。」
「而你，看似市儈，看似自私，滿口都是老婆孩子熱炕頭。」
「但你的每一個理由，其核心，卻都是為了守護。」
神官的聲音變得悠遠綿長。
「守護你那來之不易的『安穩日子』。」
「守護你口中那個對你很重要、需要你去救的『女魔頭』。」
「守護你未來那個還沒出生的『下一代接班人』。」
「守護，才是這份力量，真正的意義所在。」
他的聲音宛如暮鼓晨鐘，響徹在秦風的靈魂深處。
「一個連自己的小家都守護不好的人，又談何守護天下蒼生？」
「一個連回家吃飯的執念都沒有的人，又怎會明白萬家燈火的珍貴？」
秦風徹底呆住了。
他張著嘴，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我……我靠！
還能這麼理解的嗎？
我那通胡攪蠻纏、滿是怨氣的社畜牢騷，在您老的耳朵里，竟然被解讀出了這麼高大上、這麼偉光正的內涵？
這……這閱讀理解能力，是滿分吧？
不，這簡直是出題人本人啊！
他就是單純想退休，單純想偷懶，單純不想加班啊喂！
怎麼到了這位大佬嘴裡，就成了「心懷守護，不忘初心」的聖人了？
這濾鏡開得也太厚了吧！
簡直是十萬米厚的城牆級別！
就在秦風還在為對方強大的腦補能力感到震驚時。
神官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欣慰。
「孩子，你渴望安寧，卻總被捲入紛爭。」
「你心向鹹魚，卻屢次身不由己，立下不世之功。」
「這，便是你的天命。」
「是府君為你選擇的，獨一無二的道路。」
「你的答案，吾，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