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先是沉默片刻，什麼都沒有說。
「小鵬呢？」
隨即，陳彥開口問道。
可陳冬仍然只是沉默。
這種反應令陳彥或多或少的感到有些意外，因為滿打滿算，現在陳鵬應該也才只不過四十歲左右。
「小鵬他，在四年前患了一場大病，上吐下瀉還發著高燒，沒撐多久，便離世了。」
沉默片刻後的陳冬開口道：
「爹在七年前便去世了，在小鵬死後，娘的身體也越來越差，但老太太的頭腦仍然還是清醒的很。」
聞言的陳彥先是點了點頭，可是還有一個人的消息，他沒聽到。
「妮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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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冬又是搖了搖頭：
「十年前，妮兒她說是要去遊歷河山，我同意了，也給她配備了一支二十多人的衛隊，前幾個月倒還是經常會寄信回家裡來，可是從大概第七個月起，便也再無音訊了。」
「試著找了嗎？」
陳彥問。
「找了。」
陳冬回答道：
「現在也仍然在找，但還是沒查到什麼有用的信息。」
面前這位用左手杵著拐杖的華服老者，言語間充滿著愧疚。
他對陳彥有愧。
因為自己這個當大哥的，辜負了自己弟弟的期待。
未能將家人全都照顧好。
如今的靖遠侯陳冬，在大燕朝廷中，仍然是實權派。
儘管他早就已經失去了在朝廷中最大的靠山，齊國公賈文。
但是在蕭玦後期，身為太子的蕭徽急需一個在未來登基之後，能夠在軍中有足夠話語權的倚仗。
也就是在這時，靖遠侯陳冬，進入了蕭徽的視野當中。
可以說，陳冬是如今蕭徽最為信賴的朝中大臣之一。
陳冬已經做好了被陳彥責怪的準備。
然而，陳彥就只是十分平淡的說了五個字：
「人各有天命。」
聽到陳彥所說的話的陳冬，一時不知應該如何反應是好，最後就只能憋出來一個字：
「是。」
隨即，這位身著華服的老者如同很快便反應了過來一般，連忙朝著陳彥的方向繼續道：
「來，我帶你去見娘！」
跟在顫顫巍巍的陳冬身後，陳彥朝著老夫人所居住的院落方向走去。
王娟所住的院落，並沒有像其他院落那般栽著些什麼樹木花草。
而是種植著各種蔬菜。
這是當年農戶出身的王老太太，所留下來的習慣。
只不過如今的她，早就已經沒有下地種菜的力氣了。
這院中的蔬菜瓜果，都是陳冬命下人栽種的，為的就只是讓老太太從屋裡往外看的時候，能更舒服些。
「爹在生前的時候，常常念叨你，說的最多的就是我當年在城裡摔下來的時候，你跟爹一起進城，遇到劫匪的事情。」
走在前面的陳冬像是在追憶往昔一般，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感慨：
「那時候，爹就覺得你一定會是一個相當了不得的大人物。」
跟在陳冬身後的陳彥就只是微笑著，沒有多說些什麼。
「雖然爹走得早，但是他這老爺子，走得倒也是安詳，無病無災的，前一天晚上還樂呵呵的，第二天一早前去一看，人就沒了。」
陳冬繼續道：
「只是可惜小鵬啊，而且妮兒也不知道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大哥。」
陳彥語氣輕輕的開口道：
「這麼多年來，你怎麼樣？」
聞言的那位頭髮早已黯淡，皺紋滿臉並且自年少時起右手便落下了殘疾的老者，身形微微一顫。
從陳彥這次回來，見到他時開始，雖說手裡拄著拐杖，可他的背卻一直都挺的筆直。
這麼多年以來，一直都是他在為陳家遮風擋雨。
「我自然是很好。」
沉默片刻後，陳冬說道：
「娶了個豪族出身的太太，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兩年前也已經抱上了孫子，再怎麼說，咱們陳家也算是後繼有人……」
「辛苦你了，大哥。」
陳彥繼續輕聲道。
「……哪裡的話。」
陳冬的聲音很輕，很柔。
只不過他的脊背，卻在此時此刻稍微彎下了些許。
陳彥在大燕所打下的基業，對於陳冬而言，是一種負擔。
這麼多年以來，不知有多少人都在盯著他這位靖遠侯。
盯著他手中的權力，想要將陳家吃干抹淨。
可是所有壓力，全都被陳冬一人扛了下來。
從他見到陳彥開始，口中所訴說的，全部都是這些年以來，他沒有做好的事情。
全都是他對於自己沒能夠保護好家人的遺憾。
可陳彥知道，他已經盡力了。
自己的這位大哥，已經做的很好了。
再然後，他終於踏入了王老太太的房間當中。
房間裡，滿是中藥的氣味。
陳冬手中的拐杖，在地面上一下一下的敲著。
「冬兒。」
虛弱的聲音從床榻的方向傳來，她認得陳冬的拐杖聲：
「你怎麼今天，這個時間就來啦？」
「娘，彥弟回來了。」
陳冬開口道。
「……誰？」
裡面的聲音，明顯愣了一下。
沒等陳冬繼續開口，陳彥越過自己大哥的身旁，繼續朝著床榻的方向走去。
老太太半躺在床榻上，較之當年瘦弱了不少，可看上去卻也還算是精神。
她盯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那位身著素白色道袍的俊朗青年多看了一會兒，然後才試探著開口問道：
「老二？」
「是我，娘。」
陳彥笑道。
「這麼多年過去，你怎麼都沒變老？」
王娟問道。
「娘，仙人怎麼會變老。」
身後的陳冬開口道：
「你不記得前幾年明溪公主從洛靈宗回家省親的時候，我去見了她一面，回來的時候告訴過你，殿下她看起來也就才剛剛二十歲左右嗎？」
「哦，對，也對啊。」
王娟看起來好似思緒有些緩慢一般，然後點了點頭。
儘管頭腦都還算是清晰，可是她畢竟年事已高。
然後，這位已然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再次將自己的視線落在陳彥的身上。
陳彥依稀可以從她的臉上，看到她年輕時的影子。
他突然回想起自己離開靖遠侯府，去往洛靈宗的前一天。
自己與娘的那一次對話。
「好啊，年輕好，年輕好啊……」
王老太太突然笑了出來，將視線從陳彥的身上移開：
「年輕好，我兒長命百歲，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