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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六章:無濟於事

  李浩文緩緩抬起頭來,渾濁的視線落在那張年輕而又俊朗的臉龐上。

  恍惚間,他似乎突然回到了幾百年前,乘坐宗門的渡船前往天頂山參加辰平洲問道大會時的情景。

  那是他與陳彥的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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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時的李浩文,對這位比自己還要年輕三歲的少年很感興趣。

  因為李浩文並未從陳彥舉手投足間的表現,察覺到任何應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少年天驕所普遍擁有的高傲和心氣。

  反而更像是對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十分看重的同時,又帶著幾分忌憚與惶恐。

  李浩文認為,這大概跟陳彥的出身有關係。

  畢竟在一年前,他就只是個外院弟子,而且還被捲入外院大比的舞弊案中。

  就算如今的他已然取得在空山宗年輕一代弟子當中數一數二的成就,但心態肯定還是很難能夠立即轉變過來的。

  也許,自己能幫他一把。

  當時的李浩文如此想道。

  恍如隔世。

  如今的李浩文抬起頭來,看到的仍然是與幾百年前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的青年面龐。

  只不過此時此刻的他,已經沒有辦法從面前這位青年那波瀾不驚的臉上,察覺到任何他的心中所想。

  因為,對方已經是……

  「陳真人。」

  李浩文嘶啞的聲音響起。

  站在他面前的那位身著素白道袍的青年就只是輕輕一笑,然後拉開桌前的椅子,在李浩文對面坐了下來。

  「沒想到,真人您竟然還知道我年少時的糗事。」

  李浩文略微垂下他那雙渾濁而又乾枯的眼眸,將視線落往至陳彥那雙修長的手指上。

  只見陳彥伸出他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在空中微微一提,這酒樓內的天地靈氣便頃刻間往著他的指間匯聚,就只是一瞬而已,兩隻酒碗便出現在了他的手上。

  並非是取於儲物法寶當中,而是憑空變出來的兩隻酒碗。

  仙人手段。

  李浩文心想。

  「聽說,當年你離開渡蒼山後,曾經又回去過一次南盂湖,在那裡遇見了幾個渡蒼山上來的年輕人,還有玄生宗的何長老。」

  陳彥將酒罈打開,清香甘甜的酒氣從中傳來。

  他輕輕嗅了嗅,在過去的兩千年歲月里,他對這種味道再熟悉不過。

  只不過,那已經是並不存在的世界中,所發生的事了。

  「確有此事。」

  李浩文回答道。

  緊接著,陳彥單手將面前的酒罈提起,將酒漿倒入面前的兩隻酒碗當中。

  「然後,你把那些年輕人全都殺了。」

  陳彥淡淡道。

  「沒錯。」

  李浩文沒有任何想要逃避自己當初所作所為的意圖。

  也沒有必要。

  「為什麼要殺了他們?」

  陳彥動作輕緩的將一隻酒碗推至李浩文的面前。

  李浩文緩緩低頭,望著擺在他面前的那碗浮生醉,清澈的酒漿映出他的倒影。

  頭髮稀疏,醜陋無比,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他伸手抓住面前的酒碗,然後將其舉起,仰起頭來一飲而盡。

  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喝過這空山宗的秘釀了呢?

  在酒漿下肚的同時,無數畫面閃過李浩文的腦海當中,而在他放下酒碗並且睜開眼睛時,坐在他對面的,就只有那位風輕雲淡的渡蒼真人。

  一盞浮生醉,飲盡黃粱,終覺萬事空。

  陳彥不語,也不再繼續追問下去,而是提起酒罈,再次將李浩文面前已經空空如也的酒碗中倒上一碗酒水。

  李浩文將他的乾枯變形的手,朝著自己面前的酒碗再次伸去。

  「何清泠隱瞞了真相,她說是一位邪修殺了那些年輕弟子,而她也已經將那位邪修當場斬殺。」

  陳彥淡淡說著,隨後輕輕一笑:

  「真是個自作聰明的傻孩子。」

  李浩文伸往酒碗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呢?」

  隨後,李浩文開口問道。

  「凌玄真人顧景,知道這位玄生宗的何長老與我相識,所以前來問我要如何處理此事。」

  陳彥說道。

  「我說,隨她去吧。」

  陳彥的目光落向面前的李浩文,稍微停滯片刻後,他開口調笑道:

  「李師兄似乎很看重玄生宗的何清泠,這可不像是名震五域八荒的『李殺神』啊。」

  「當年孔祖,曾經托我多照看她。」

  李浩文說道。

  「像是孔真人會做的事情。」

  陳彥笑著點了點頭。

  「她不認為我是什麼壞人,無論是盤龍教殺俘,還是青鵲國除匪,以及之後世間所流傳的各種事情,她都認為一切都只是那些說書先生為了吸引眼球所編造出來的故事,強加在『李狗』的頭上,而不是真正的我。」

  李浩文道。

  「然後呢?」

  陳彥繼續追問道。

  「但我知道,我就是『李狗』。」

  李浩文平靜道。

  他直視著面前酒碗當中,清澈的酒水表面,所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骯髒而又醜陋。

  但是他並未移開目光。

  因為這的確就是現在的自己,所擁有的面目。

  「宗門的岳師叔,在盤龍教殺俘時,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

  李浩文嘶啞的聲音繼續響起:

  「他當時跟我說,我們沒得選。」

  「是嗎?」

  陳彥應聲道,安靜的聆聽著李浩文所訴說的話。

  「但我現在覺得,雖被大勢所席捲,可發生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所做出的選擇。」

  「所以,李師兄是後悔了?」

  陳彥問道。

  「或許吧。」

  李浩文回答。

  「但是有很多人,很多事,錯過了或者是做錯了,無論如何想要彌補,也終究都是完全無濟於事的。」

  陳彥緩緩說道:

  「不僅僅是你,李師兄……就連我也一樣。」

  李浩文不語。

  陳彥將他自己面前的酒碗拿起來,一飲而盡,然後又放下面前的酒碗,站起身來:

  「那麼,李師兄,我就先走了!」

  一邊說著,陳彥一邊邁開腳步。

  李浩文站起身來,想要朝著陳彥的方向作揖行禮,最後卻又被陳彥一把摁住,只好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真希望,以後還能再有機會跟你一起喝酒,李師兄。」

  陳彥輕聲道。

  他的話語,像是在對李浩文說。

  又像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