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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番外一:江東,春光,少女

  第185章 番外一:江東,春光,少女

  春。

  初春。

  春光正好,暖洋洋地灑下來,驅散了最後一絲倒春寒的料峭。

  江東的風是清潤的,帶著泥土、新草與江水的鮮活氣息。

  官道兩旁,垂柳已抽出嫩綠的絲絛,在微風裡軟軟地拂動著。遠處田野阡陌縱橫,油菜花開得正盛,金黃燦爛的一片,直鋪到天際黛青的山巒腳下。

  一輛青篷馬車正沿著這官道,不疾不徐地向北行駛。

  趕車的是個異常魁梧的漢子,三十多歲的年紀,滿臉橫肉,虬髯如戟,一雙銅鈴大眼即便在笑時也帶著幾分叫人望而生畏的凶煞之氣。

  他左手鬆松握著韁繩,右手卻拎著一個碩大的酒葫蘆,不時仰頭灌上一口,隨即發出洪鐘般暢快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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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這江東的酒綿軟甘醇,雖說不上烈,卻也有一番風味!」

  他回頭對著緊閉的車簾嚷道,聲震道旁柳枝:「照咱們這行程,再不用兩日就能看見建業城頭了!」

  車廂內,隨著馬車微微搖晃,卻有一股沉靜穩然的氣場。

  一個年近四十的俊朗男子靠坐在軟墊上。

  歲月並未在那張俊逸的臉上刻下多少風霜痕跡,只將昔日的冷峻打磨得更加內斂、深邃。

  他穿著也很簡單,一襲半舊的青衫,料子普通,剪裁合身,渾身上下並無半點佩飾。

  只單看這份裝束,誰又能把他和十年前名震天下的武林神話薛不負聯繫到一起呢?

  可他偏偏正是薛不負,正是曾經的天下第一神劍。

  聽到典韋的話,他微微一笑,眼睛依舊閉著仿佛在養神,聲音平和地傳出車廂:「少喝些,別拐到水溝里了。」

  典韋把胸脯拍得砰砰響,酒葫蘆晃了晃:「大哥放心!我閉著眼也能摸到建業去!再說了,這光天化日,大道通天,我這雙眼睛總還沒有毛病。」

  薛不負不再言語,只是淡笑未散。

  十年了。

  自昔日華山血戰,他一劍定乾坤,破魔教陰謀已整整十年。

  那之後武林元氣大傷,各派閉門休養,紛爭雖未絕跡卻已難成氣候。

  真正的滔天巨浪已從江湖轉向了廟堂,轉向了這廣袤破碎的山河。

  漢帝早夭,龍椅空懸,各路梟雄擁兵自重,自然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尤其姓劉的宗室們更是當仁不讓,劉璋據益州,劉表守荊州,皆是一方諸侯,直言自己才是漢室正統,旁人皆系反賊。

  而北方,四世三公的袁紹曾一度氣吞萬里,滅公孫,並幽冀,鷹視狼顧,勢不可擋。

  誰曾想官渡一場大火燒盡了他的氣運,也燒出了一個更為可怕的身影—曹操。

  自此北方盡歸曹氏,甲兵雄於天下,昔日肯犧身刺董的曹操如今大權在握,亦變的殘暴不仁,鐵騎磨刀霍霍,目光已越過長江天塹盯上了南方群雄。

  南方諸侯在短暫的彼此攻伐後,終於察覺到這迫近的北方陰影,不得不暫擱私怨,商議聯合抗曹。

  牽頭之人,便是赤霄盟盟主,劉備劉玄德。

  他仁德之名廣播,又曾在江湖與廟堂之間左右逢源,天下之人無論江湖還是廟堂,又有誰人不知劉玄德?

  如今親自東來,欲與已統合江東的少年雄主孫權結盟,共商抗曹之事。

  如此盛會,關乎天下氣運流轉。

  劉備不忘故人,親筆修書,遣人跨海送至桃花島,言辭懇切:「江湖雖遠,天下攸關。公若臨之,足安眾心,亦可使曹賊知天下非無人也。」

  信到之時,桃花正盛。

  薛不負於月下讀完,靜立良久。

  拓拔蓉兒從身後走來,輕輕靠在他肩頭,只說了一句:「想去便去,我們都在這裡等你。」

  甄甄、貂蟬、楚靈靈等人亦無反對,只是為他備好行裝。

  於是他便與典韋下了桃花島,一路乘舟換馬入了這江東之地。

  馬車轆轆,碾過春日官道的塵土。

  直到一陣略顯突兀的嘈雜聲,混著幾聲猥瑣的嬉笑,傳入他的耳中。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窗簾隙向外望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官道略窄的岔口邊,四五個穿著粗布短打、歪戴頭巾的漢子,正圍成一個半圓,堵住了一個牽著匹瘦馬的身影。

  被圍的是個少女。

  她身量頗高,背脊挺得筆直,如一桿修竹。

  穿著江湖人常見的青色勁裝,勾勒出窈窕而充滿韌勁的線條。長發束成簡單的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段白皙優美的頸項。

  她腰間懸著一柄劍,劍鞘烏黑,毫無紋飾。

  那幾個地痞模樣的漢子,正涎著臉,你一言我一語。

  「小娘子,一個人趕路多寂寞?跟哥幾個玩玩去唄?」

  「就是,這荒郊野嶺的,哥哥們護著你!」

  「瞧這臉蛋,這身段,嘖嘖!」

  「把劍收起來嘛,多嚇人,哥哥們又不會吃了你,疼你還來不及呢!哈哈!」

  少女背對著馬車方向,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她雖一言不發,周身散發的冷意殺氣,卻比任何呵斥都更清晰,絲毫不亞於江湖一流高手。

  倘若是江湖高手在場,只怕早已經察覺不妙,絕不敢再放肆了。

  只不過,混混是不開眼的。

  所以反而察覺不出少女身上的殺氣。

  馬車,已靠近他們身邊。

  這時,一直冷笑的少女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倏然側過頭,準確地望向了薛不負馬車所在的方向,隨後心中一悸,看著那緩緩駛來、普普通通的馬車卻仿佛凝視著深淵!

  馬車裡,是什麼人?!

  下一刻,她就看到了薛不負。

  兩道目光於空中交匯。

  薛不負也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極為年輕的面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

  她鼻樑挺直,唇線緊抿,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倔強孤高,肌膚是長期在風霜日曬下的健康蜜色,五官卻生得極其精緻明麗。

  眉如遠山含黛,斜飛入鬢,帶著勃勃英氣;眼似寒星秋水,清澈透亮,此刻卻凝著萬年不化的冰霜,銳利得驚人。

  薛不負心中一動,只覺這容貌似曾相識。

  只是一眼,她便轉回頭去,看著那幾個混混,聲音冰冷的如同碎冰相擊:「滾!」

  那混混一愣,隨即惱羞成怒,怪笑道:「嘿!脾氣還挺大!老子今天偏要..

  」

  話音未落,少女按在劍柄上的拇指,輕輕一推劍鍔。

  「鏗」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金屬聲響起。

  只出鞘半寸,一抹秋水般的寒光乍現即隱。

  「在你們沒死之前,趕緊滾。」

  少女的聲音毫無起伏,帶著漠然:「你們這般雜碎不配讓我拔劍,莫要污了我的劍。」

  這般的輕蔑,徹底激怒了這群混混。

  「臭娘們!給臉不要臉!」

  「弟兄們,給她點顏色瞧瞧!」

  「抓住她!老子今天...

  」

  污言穢語與獰笑聲中,幾人擼起袖子便要一擁而上。

  車廂內,薛不負輕輕嘆了口氣。

  很輕,幾乎微不可聞。

  但車轅上,正灌了一口酒、眯眼瞅著前頭的典韋卻明白了薛不負的意思,那一雙銅鈴大眼驟然一睜,精光爆射。

  「聒噪!」

  炸雷般的暴喝陡然響起,驚得道旁林鳥撲稜稜亂飛。

  那幾個混混也被震得耳膜嗡嗡,眼前一黑,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只覺呼吸都已經十分的困難。

  這是典韋隨口一喝。

  若動真格,他們早已經五臟皆碎。

  還未等他們從窒息之中緩過勁來,只覺得一股惡風撲面,典韋鐵塔般的黑影已如魔神般砸落場中。

  典韋甚至懶得用什麼招式,蒲扇般的大手左右一探,如同老鷹抓小雞,一手一個,拎起兩個沖在最前的混混的後脖頸。

  那兩人驚駭欲絕,手舞足蹈地掙扎,卻如蜻蜓撼石柱。

  「我讓你飛起來!」

  典韋雙臂一振,嘿然發力。

  兩個百多斤的漢子,竟被他像扔破麻袋般凌空甩了出去!

  「噗通!」「噗通!」

  慘叫聲中,兩人飛過官道,重重摔進路旁長滿荊棘的土溝里撞得頭破血流,全身骨頭立即一寸寸斷裂,哼哼唧唧,縱然不死也已經完全成了廢人,以後再難囂張跋扈。

  剩下三人嚇得魂飛魄散,腿肚子轉筋,想跑卻挪不動步。

  典韋咧開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獰笑著逼近一步。更沒多說一句話,又是一手一個把他們如法炮製的全都廢了,丟在路旁長滿荊棘的土溝里。

  「清淨了。」

  典韋拍了拍手,轉頭看向那少女:「小丫頭,沒事吧?」

  少女自典韋出現、出手、到驅散混混,始終站在原地,連牽馬的手都未曾動過一下。

  只是那雙寒星般的眸子在典韋那非人的神力展現時有些詫異,似是沒想到一個趕車的竟有如此神力!

  而且剛才典韋那一喝,顯然內力也相當不俗,不是單純天生神力那麼簡單。

  她的目光從典韋身上漸漸移向了他身後的青篷馬車。

  典韋發問,她並未回答,目光仍鎖著馬車車廂。

  一個車夫都已經如此了得,那這輛馬車內坐著的主人又會如何?

  車簾依舊低垂。

  但裡面卻傳出了平和淡然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送入耳中:「春光大好,何必為些許腌臢之物敗了興致。姑娘若不嫌棄可上車同行一程,前方應有歇腳之處。」

  少女沉默了片刻。

  她看了一眼典韋,又看了一眼那平靜的馬車。

  終於,她鬆開一直緊握的韁繩交給了典韋,拍了拍那匹瘦馬的馬頸,然後她轉身朝著馬車邁步走來。

  步履沉穩,背脊依舊挺直。

  走到車邊,她略微停頓,伸手掀開了車簾。

  車廂內空間不大,陳設簡潔。

  一方小几,兩個軟墊,空氣中除了木料皮革的味道,還縈繞著極淡的酒香。

  薛不負將一個素瓷酒杯斟至七分滿,酒液微微蕩漾,推至少女面前。

  「春寒未盡,飲一杯。」

  少女卻看也未看那杯酒,目光毫無畏懼地和他對視,她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那股冰泉撞擊的冷脆:「我不喝酒。更不喝陌生人的酒。」

  頓了頓,她那雙寒星般的眸子直視薛不負:「我上車只因你的車夫出手打發了那幾個腌臢東西,沒讓他們髒了我的劍,所以給你

  一個面子,僅此而已。」

  薛不負聞言,並不因對方的無禮而著惱,只輕輕哦了一聲,端起那杯被拒絕的酒自己一飲而盡。

  隨後他放下杯子,目光也落在少女臉上。

  「名字?」他問得直接。

  「阿月。」她答得也乾脆。

  「只有名?沒有姓?」

  「有。」

  阿月冷冷道:「但現在,不會告訴任何人。」

  「哦?這是為什麼?」

  薛不負眉梢一挑。

  「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什麼時候才是時候?」

  阿月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卻都像用力敲下的釘子,篤定而清晰:「等我成為天下第一劍的那天,我的名字,我的姓氏自會響徹江湖,無人不知。」

  車廂內安靜了一瞬,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軲轆聲和馬蹄嘚嘚。

  還有,典韋又在喝酒了。

  薛不負忽然笑了,不是大笑,只是淡淡的一笑:「天下第一劍......志向不小。」

  阿月目光微動。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只是冷冷地說道:「再難,我也會做到,也一定可以做到。」

  「為什麼?」

  「因為,我是阿月!」

  阿月語氣里的決絕,仿佛不是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而是刻入骨髓的誓言。

  這語氣,令任何人聽了都很難質疑她的決心。

  薛不負不再就此多言,轉而問道:「看你的口音不似江東人,此來為何?」

  「赴約。」

  阿月的回答依舊簡潔。

  「赴約?」

  「有人要與我比劍。」

  阿月道:「在建業城外,黃昏,古道長亭邊,分個高下,所以我來了江東。」

  「原來是為了江湖名聲而來。」

  薛不負點了點頭,不再追問,背靠車壁重新閉上了眼睛。

  阿月也不再說話,車廂內重回寂靜。

  只有典韋偶爾在外面哼兩句不成調的小曲,喝兩口酒,和著馬車規律的搖晃。

  然而,這寂靜並沒有持續多久。

  阿月坐在那裡,她的背脊始終挺得筆直,目光起初定在車廂壁上,漸漸地卻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對面閉目養神的薛不負。

  這個男人,太令人好奇了。

  外面那個趕車的巨漢,神力驚世,對他卻言聽計從,恭敬中透著親昵。

  他本人呢?

  氣息綿長深斂,坐在那裡,明明就在眼前卻仿佛與這搖晃的車廂、與窗外的春光、與這喧囂的塵世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這種氣息,是少女前所未有的。

  他到底是誰?

  他到底是什麼人?

  這問題就像是一隻不安分的貓爪在她心頭撓著。

  她本絕不是多話的人,更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可此刻那貓爪卻越撓越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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