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根株穰下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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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彬瀚按它的要求去了。在過去的途中,他琢磨著地底下發生了什麼事,讓米菲特意要他去鱗獸最少的地方談話。這不免讓他想到地底下的鱗獸是不是叛亂了——可是它們怎麼能做得到呢?真要是出了那種事,米菲絕對會第一時間通知他,而不是等他主動聯絡時才說明:還有梭子,梭子雖然是個活潑樂觀的傢伙,也不至於鬧出這種事後還能歡歡喜喜地跟他聊天。
他心情煩悶地來到荒野與丘地的邊界前。在邊界線上,他遠遠地看見路弗趴在那兒。
後者也瞧見了他,並且立刻就站起來,沿著反方向跑開了。自從他好幾次故意把它往泉水裡踹後,這條死狗終於學會了主動避開他。他原本對它這種識趣的表現頗感滿意,此刻卻又看不順眼了。這條狗不來煩他固然很好,但也意味著沒有任何來自山內的消息要捎給他。這段時間以來他應接不暇,而這死狗只需要躲著他的視線到處閒逛,它的日子肯定過得比他舒服多了。
它甚至不會受到鱗獸們的提防。雖然路弗的身上也沒有一片鱗,而且外觀上絕對比他更加不對勁,丘地長大的鱗獸們卻不太害怕它。實際上大部分時候鱗獸們都會無視這具行屍走肉。它們應該是能看見它的,但就好像看到了一塊石頭那樣平淡,除非路弗主動上前接觸,它們簡直意識不到這個用四條腿走來走去的東西是活著的。而一旦路弗停止追逐和吠叫,它們也馬上把數秒鐘前遭遇的威脅忘得一乾二淨,行若無事地恢復到自己的生活節奏中。路弗的影像在它們腦袋裡就跟水蒸汽一樣容易消失。與之相反的是,它們對菲娜的反應卻很大,每每目擊都極為驚懼,即使菲娜的外觀至少和它們有六七成的相似,個頭還比它們要小得多。羅彬瀚姑且認為這是一種鱗獸版本的恐怖谷效應。
他告誡了菲娜,讓它出來散步或覓食時儘量別讓鱗獸們發現。菲娜對自己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們本就缺乏興趣,身形的靈巧又遠在鱗獸之上,因此事情還算在控制範圍內。它和路弗對丘地鱗獸們的社群幾平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尤其是跟米菲相比。
當他思量著這三個傢伙各自的影響力時,米菲的觸鬚已經從荒野邊緣的地道口爬了出來。但它不像平常那樣直接開始話題,反而叫羅彬瀚繼續沿著邊界外頭走一段路。
羅彬瀚感到很奇怪。他們周圍視野可見及的地方已經一隻鱗獸也沒有了,而外頭的區域裡沒有米菲能夠利用的地面通道,那對它來說也不會方便。他遲疑了幾秒,米菲就告訴他有個東西想讓他看看。
「你別是在那兒給我挖了個大坑吧?」羅彬瀚說。這本來只是玩笑,可他居然猜對了。當他按照米菲的指示走到地方時,顯露在他眼前的是個直徑大約有三米的圓坑,坑的內部黑漆漆的,一眼望不見底,因此似乎描述為豎井更為恰當。這個井道肯定是不久前才出現的,此前羅彬瀚從來沒有見過。
羅彬瀚在井口邊往下看了看,隱約覺得裡頭有個細長蜿蜒的東西,但它是靜止的,沒有任何活物的反應,所以也可能只是糾纏起來的根系。
米菲的觸鬚來到了他身邊。他注意到它是從別的地方,而非眼前這個深坑裡鑽出來的。「你想讓我瞧什麼?」他問道,「這底下有什麼?」
「一個樣本。」米菲說。它的觸鬚從井邊探了下去,繞著井壁攀緣而下,同時逐漸散發出些微螢光。它一直深入下去,直到超出羅彬瀚暗視覺的極限。借著米菲釋放的螢光,他終於看清楚在豎井底部的情形。那裡距離地面大約有二十米深,遍布著網狀的塑旋藜根系,除此以外似平也沒什麼特別的。他在想像中會看見的屍骨堆或大寶藏都不存在,要不是米菲的觸鬚打了個卷,用帶螢光的圓圈框住了那個它想叫他看的東西,羅彬瀚壓根就注意不到那一點微小的情況。
他皺眉盯著米菲圈起來的地方瞧了一會兒,不確定地問:「那是一顆新芽嗎?」
「是的。」米菲回答說。
「啊,」羅彬瀚說,「嗯,是挺奇怪的。我從來不知道塑旋藜會從根部發芽。我以為它們只有露出地表的部分—你知道的,我們一般默認是莖的那部分—一才會發出嫩葉來。」
他禮貌性地發出了驚嘆,等著米菲對這個神奇的現象做出解釋。但他的興趣基本只是表演出來的。如今除非是蟲脂產量暴增或者鱗獸們決定秘密起義,其他地底下的瑣事很難令他特別在意。他的心思在別的地方,在他真正想和米菲討論的事情上:他想說他們的進度已經拖延得太久了。這不代表他們什麼也沒幹,但準備工作實在做得太久了。磨刀也許可以不誤砍柴工,但執意給這把刀研究一種專門的防水鍍層未免不像話。既然提高蟲脂產量的研究一直都沒有進展,這件事可能註定就是做不成的。在單位面積的土地上只能有固定的產出,那他們唯一的解法就是去得到更多帶有泥炭資源的土地。也就是說,是時候考慮改變對鱗獸的培訓方針了。
「那不是塑旋黎的芽。」米菲說。
「噢。」羅彬瀚回答道,他還在想要怎麼開口跟米菲談斯巴達訓練基地的事,當然還有隨之而來的戰爭和劫掠。他們不太可能單憑自己的力量去遠離丘地的地方實施長期占領,因此培養一批負責管理和防守的鱗獸是勢在必行的。不過,恰當利用米菲和他自己的本領應該可以把事情做得更巧妙和文明,儘量減少無謂的破壞。
「那是玉米苗。」米菲又說。它發現了他的心不在焉,開始用拖長的語調委婉暗示它
的不滿。
羅彬瀚點了點頭,重新向井底瞄了一眼,然後又是第二眼。他看了又看,然後說:「呃,玉米?我帶來的那種?」
「是的。」米菲說。
「但它長在塑旋藜的根上啊。這不是我看錯了吧?它長在根上,又不是土裡。」
米菲對他這次的反應終於滿意了。它非常矜持而莊重地宣布這是它的最新發現—之前只是一場事故,但如今已經成為了重大的發現,只是重大的程度還有待評估。而羅彬瀚的腦袋終於真正地運轉了起來,把思考主題從如何發動大規模軍事入侵轉移到玉米的種植技巧。
「你把玉米和塑旋藜雜交了?」羅彬瀚納悶地問,「這是可以做得到的嗎?」
「不。」
「有一顆種子的苗長在了根繫上。」米菲說,「然後它活下來了,我想是靠著根系的營養。」
羅彬瀚抱著胳膊想了一會兒。他有幸從事農活的時間很短,還遠遠沒有到精通農藝的階段,但至少是聽說過這種事。那位曾經盛情款待他的農家樂主人曾向他講述培育優質蘋果的方法:把蘋果枝嫁接在海棠樹上。這是個坐在私人辦公室里吹空調時很少注意到的事
實,但他從市場上買來的蘋果幾平都是從這樣一些非原生的砧木上長出來一話雖這麼說,海棠和蘋果畢竟是薔薇科的近親,而他可沒怎麼聽說市面上售賣的玉米是嫁接出來的。
他只好請專家米菲來解釋原理。但米菲也沒什麼可跟他說明的,因為它對植物的了解要比動物少得多,而且即便是以它的立場看來,塑旋藜也是個性質十分邪門的物種。它能告訴他的是事情的前因後果與發生的客觀現象:
一切起因於事故,它承認,事情稍微有些脫離它的掌控。長期以來,當羅彬瀚忙著在地表搭石頭屋子和伺候新生兒時,它正在地下挖掘泥炭井和訓練養殖員。它喜歡把那些「被選中的鱗獸」稱為養殖員,雖然當初它聲稱它們的培養目標是間諜,但顯而易見幫它做脂蟲的研究才是這些鱗獸們真正的工作。它們為它提供生產蟲脂所用的天然催化劑(或者羅彬瀚會稱之為「天然有機肥」),替它收采蟲脂和收放脂蟲,進行各種黏液怪所不擅長的挖掘作業,當然還要去地面上啃食和收集塑旋藜的嫩枝,因為米菲比鱗獸們還要討厭幹這個。它連鈣質的牙齒都沒有,不得不靠消化液來辦,而這種植物連耐腐蝕性也跟塑料一樣驚人。
它經常指派鱗獸輪流去地表收集嫩枝,這並非蓄意要折磨它們,趁機培養它們的服從性,而是為了製造一種人工的泥炭井。就如很久之前它向羅彬瀚展示過的,脂蟲只有在鱗獸們挖掘的那種泥炭井環境中才會開始產卵,而這種泥炭井內的環境要求又非常嚴苛,以至於略微擴大井道面積和改變形狀都可能會干擾到產卵。在這樣的條件下,再想增加泥炭井的單位密度,或單個泥炭井內的脂蟲密度幾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它主要做的是另一種方向的嘗試,也就是用人工方法填出更多可供開闢的泥炭池。它目前測試的配方是大量腐敗根系、中量的新鮮嫩枝、少量的舊泥炭井殘體,還有它自己分泌出的一種腐殖化促進劑。
這種混合物雖然不能直接跳過成千上萬年的時間來形成真正的泥炭,但在經過合適的加溫加濕處理後將會形成一種類泥炭物質,成形時間僅需要二十至三十天。它在巢穴底部的邊
緣挖空了一些區域,將這種物質大量填進去,然後在這片「人造泥炭池」內挖掘新的泥炭井。它一直都在調整配方的成分和比例,直到不久前,放進去測試的脂蟲似乎認可了這種人工環境,它們已經有了產卵的跡象。
羅彬瀚對於這個項目早已大致知情,只是沒有了解得如此詳盡,而且他以為至少還得等好幾年才會有進展。不過憑著過往的經驗,他也沒有高興得太早,而是說:「這聽起來不像是個事故啊。」
「唔,」米菲說,「我想我使用的腐殖促進劑有點副作用。」
但那並不是「有點」副作用,而是很大的副作用。它使用的腐殖促進劑會誘導從舊泥炭井殘體中帶來的微生物迅速繁殖,並且在過程中釋放出大量的氣體。那種氣體的成分除了大量毒性成分外還有甲烷。換而言之,它是一種帶毒的沼氣。沼氣在新促進劑作用下產生的濃度和速度超出了米菲的預計,而更糟糕的是這些新開闢的泥炭池在挖掘過程中留下了許多疏鬆的氣孔,使氣體滲漏到了周遭帶有岩石層的廳室中。當米菲臨時想要提取一些礦物粉末,因此用觸手卷著塊尖石往岩層上重重一鑿時————那些岩層里的石英成分可能太高了,它估計,反正,應該是意外地起了一點火星。
這簡直是一場可怕的事故!羅彬瀚目瞪口呆地瞧著它,不敢相信對方竟然會犯這樣的錯誤!他一直以為米菲是個極其謹慎的生物,寧可沒有進展也不會造成破壞。它怎麼能像人類施工隊一樣因為不規範操作而引起慘烈的爆炸事故呢?怎麼能像人類安全員一樣把檢查程序形同虛設而沒有發現氣體泄露呢?他正要嚴厲地指責對方在工作中馬虎大意,米菲幽幽地說:「我的能量消耗太高了。」
羅彬瀚不說話了。啃草根對於米菲來說是性價比極低的選擇,攝入的能量只能勉強比消化食物耗費的多那麼一點。草根簡直就是米菲的減肥食品,像是芹菜或苦瓜。而至於為
什麼米菲淪落到去啃草根,他知道自己最好心裡有數,別張嘴問些自討沒趣的。
自然,為了節約能量消耗,儘可能減少非必要活動是合理的,因此降低對巢穴內空置區域的空氣檢測頻率,還有放鬆對鱗獸們的挖掘作業的驗收強度,這些也都是難免的事。
米菲還指出它之所以得自己伸一隻觸鬚去那片區域採礦,正是因為它不確定這種新製作的合成泥炭對鱗獸來說是否有毒性;在驗證脂蟲們的反應以前,它不讓它培養的養殖員下到測試井中去。所以當事故發生的時候,除了位於巢穴上層區域的鱗獸們受到了一定的顛簸和震盪,被爆炸直接傷害到的只有它,它的一部分身體組織,它靠著啃食草根而艱難生長出來的寶貴工作肢。
羅彬瀚總算搞清楚了梭子那些抽象畫所描述的情況。原來那是在指新的測試井和爆炸產生的震盪,而米菲與那幾隻鱗獸被畫上去的目的則是在匯報傷亡。這下他不得不懷疑梭子匯報時如此歡歡喜喜的背後動機了。出於對它的私心偏愛,他一個字也沒有跟米菲提起,而是對著後者百般安慰,表示這也是必要的犧牲。誰能不引起幾次實驗室爆炸就做出偉大的成績來呢?連諾貝爾都不能。他會銘記它為他們的事業所做出的重要貢獻。
「所以,」他在米菲有機會仔細思考以前又說,「這和咱們腳底下這個東西有什麼關係呢?這也是你的合成材料之一?」
並非如此。事實上玉米種子對米菲的人工泥炭井項目毫無用處,它們之間的關聯僅僅是地理位置上的。由於幾個種子庫已經被閒置多時,它們在巢穴中被放置的地方也就越來越次要,越來越偏僻,儘可能避開交通樞紐和工作區。而當爆炸發生時,其中一個種子庫被擱置在巢穴底部的邊緣位置,正好就是那片爆發火星的岩石層上方。米菲作為種子庫而存在的那部分身體組織遭到了破壞,種子散失了出去。
那只是它負責儲藏的一小部分種子,而相比泥炭井的安全來說種子又是那麼無關緊
要,它也就沒急著去把散失的種子找回來。一直等到它把新泥炭井的殘局收拾好了,才想起來那些損失的種子。它試著回收其中尚未損毀的部分,但在地底溫暖潮濕的土壤中,好些種子已經發芽了,並且很快因為空氣或土壤問題而死去。其中只有一顆的命運與旁的同伴們不同,它就像豆莢里的第五顆豌豆那樣落到了唯一有生路的地方:它被一隻偶然路過的鱗獸發現了,出於某種奇特的信念,那隻鱗獸把它從土裡拔了出來,插到一截被炸傷的根系的裂口中。當米菲發現這株被鱗獸移植到根系上的幼苗時,它已經和根系融為一體,並且結穗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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