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104章 乞巧(下)

  第1104章 乞巧(下)

  要說羅彬瀚從來沒有對鱗獸的皮打過主意,那是不誠實的。他在故居的衣櫃裡並非沒有皮革製品,還不止一次地注意到鱗獸的腹背從某些角度看會有點像鱷魚。這難免使他意識到鱗獸是一種比蟲脂廉價得多的可再生資源。幸好這件事還沒有誘人到需要考驗良心的地步,因為它在技術上就不可行。他並不懂得如何處理皮革表面的鱗片而不傷害皮革本身,那肯定需要某些化學品幫忙,而不能直接用利刃暴力刮除。同樣他也不懂得鞣製工藝,或是在沒有針線的情況下縫合皮革的方法。

  如果他強行剝下一隻死去鱗獸的皮,丟掉所有皮膚太薄、太厚、有大量褶皺或鱗片太硬的區域,只取其中最精細柔軟的部位,並且保留其表面的鱗片作為裝飾,這也許可以使他免去許多工藝上的麻煩。但它可以算作是一種「布料」嗎?那聽起來非常牽強。他對蟲脂的運用已經是在「布」的定義邊緣上徘徊,但至少這在他的老家還是絕對符合定義的布料。但是皮革?如果皮革都算布料,還有什麼片狀物不能算是布料?他不妨直接削一片石板送到山裡試試。更具決定性的理由是,他從來沒見過任何一隻鱗獸的體長能達到三米以上,而山里那個東西向他要的是一塊「完整的布」,顯然用三百隻鱗獸的頭皮縫補出來的東西並不符合要求。

  這個危險又缺乏可行性的假設本應該至此結束了。但羅彬瀚還是忍不住要在想像中繼續進逼一步。他問自己:假如那個東西並沒有在布料的完整性上提要求,還願意承認皮革也是一種布料,他會剝掉成百上千隻鱗獸的皮和筋骨(當然是為了製作縫合用的針和線)

  來完成他的祭品嗎?或者如果真有一隻龐大到剝下整皮就夠他使用的鱗獸,而那隻鱗獸偏偏是加維,他會願意幹嗎?

  這問題多少有點沒事找事,但他還是在無聊時琢磨過幾次,並且已經有一個暫時成為定論的答案:只有在他百分百確定別無他法的時候才幹。這可不止是他要怎樣對待鱗獸的問題,而是他必須得給自己預留後路。如果山里那東西索要的第二樣東西,一匹完整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

  布,聽起來如此人畜無害的祭品,實際上是在逼迫他去剝掉一個親手養大的生物的皮,他就得好好想想剩下的八件東西會被玩出什麼花樣了。這裡可沒有什麼先苦後甜的希望。他正在玩的這個遊戲註定會越來越困難:越來越醜陋:越來越貪得無厭一這不正是所有與魔鬼交易的故事的精髓嗎?如果向前的每一步都要比上一步更接近深淵,那他就必須得在前頭的步驟里留有餘地,才不至於在最後一步時水盡山窮。

  不過,如今看來,這件事是他多慮了。他的思想和決斷很可能早已為山中之物所洞悉,甚至早在他自己產生這些想法以前。這一切條件確實都是剛剛好:該死的大氣環境,該死的蟲脂產量,該死的原料缺陷————他不得不佩服那位沙盤設計者(或挑選者?)的種種巧思,恰好將他卡在了一個進退兩難的位置上。成功總好像已近在眼前,可實際伸手時又是水中撈月。由於沒有什麼能夠稱得上是過分的阻礙,他只得繼續向著那個虛幻的目標前行。

  在他開始著手設計一種構造很特別的加溫爐時,一度被他嚇唬走的加維又回來了。不管他開了什麼樣的玩笑,或者真的被他惹得有點生氣,到最後它總是會回來,渾若無事地繼續瞧他幹活。但這一回它並不是獨自來的。有一隻個頭更小,背上帶著黃褐色斑紋的鱗獸跟在它後頭。它的臉頰和額頭上塗著淡青色的石粉。當羅彬瀚瞧見它時便停住手裡的工作,招手示意它靠近。

  「梭子,」他柔和地呼喚道,「過來。」

  梭子靈巧而優雅地向他邁近。它的體態具有明顯的北方特徵,但個頭卻很小,在脖頸周圍有一小圈細微的凸起,顯示它擁有一個帶南方血統的近親。非常可惜,這種血脈最終並沒有在它身上形成帆狀皮褶。不過在羅彬瀚的眼中看來它依舊很漂亮,而且從小就異常聰明,只是個頭有點太小了,因此也不善於打架。

  梭子先用腦袋蹭他的膝蓋,表達它自己的問候,然後把尾巴上卷著的一大團蟲脂放到他手心。這肯定是在替米菲辦事。但它並沒有在辦完這樁差事後就立刻回到地下去,而是蹲坐在原地打量加溫爐一加維從來不是唯一對石頭房子感到好奇的鱗獸,它只是陪著他最久也最不害怕他的那個。

  梭子低頭看著爐底散出的灰燼。過了一會兒它張開嘴,含含糊糊地說:「喝、喝、喝噢「對,」羅彬瀚用它能聽懂的方式說,「這些是火。火的屍體。火死掉以後會變成這樣。」

  梭子滿意地甩了一下尾巴。它懂得火是什麼,也認識火的產物。認識一樣客觀存在的東西對鱗獸來說並不難。真正了不起的是它能夠用羅彬瀚的語言指出自己看見的東西。這是米菲的成果之一。而儘管羅彬瀚早已經見證過許多次,他私底下依然為自己看見的東西感到驚異不已。這和聽見鸚鵡學舌完全不是同一種體驗,因為他感覺到它是在思考。當它笨拙吃力地用自己的發聲器官儘可能去模仿他的發音時,那種震驚的感受就像是聽見一個風洞在對著他呼呼鳴響,利用氣流的緩急來模仿人類的語言。那音色和語調都非常怪異,因此沒有任何人會把這種模仿誤會成是正常同類的聲音,但卻依然能夠聽懂它的意思。對不明內情的人來說這恐怕會很驚悚。

  同樣地,梭子也能夠聽懂他的話,不止是個別單詞,還包括各種複雜的句子。它只是礙於生理結構而無法順暢地說話,卻不影響它分辨他的語調和發音。這一切應該要歸功於米菲從它們幼年時期就開始的高強度訓練,使其對語言的聽覺能力得到了遠超同類的鍛鍊,但受訓者本身的天賦是一切的基石。在所有被選中而送到地下去的幼崽中,梭子已經是智力和語言方面的佼佼者。據羅彬瀚所知,能和它達到同樣水平的鱗獸不會超過二十

  只。而還能跟它同樣好學、友善、優雅和惹人愛的就再沒有了。

  他開始同梭子說話。這是件比投餵更能令它感興趣的事。「你們底下的事怎麼樣了?」他說,「最近很忙?」

  梭子喜悅地上下晃動腦袋。它無法向他訴說自己具體在忙什麼,因此用尾巴在地上連畫了好幾個凹形,接著是一蓬蓬雲朵狀的波浪線,最後則是一根卷鬚與好幾個瓦片狀的紋路。

  在這一系列的作畫裡羅彬瀚僅能看懂最後的兩樣:卷鬚是指米菲,而每一個瓦片狀的紋路是一隻鱗獸。他解讀不出這所有抽象符號組成的圖畫到底在描述什麼事件,只好聳聳肩說:「嗯,幹得不錯。」

  梭子歪了一下頭。這表示它覺得自己沒有聽懂羅彬瀚的回答。顯然它剛才那些圖畫並不是在向他炫耀成果。「好吧,」羅彬瀚說,「等我回頭去問問你們的老師。你還有什麼別的事要跟我說嗎?」

  梭子左右搖動腦袋,但是並沒有起身走開,似乎還想繼續在地面上多玩耍一會兒。這對於一隻剛剛成年的鱗獸來說是種再正常不過的願望,因此羅彬瀚問:「想去跟你的朋友們打個招呼嗎?」

  梭子沒有去。它可能是覺得自己剩下的休閒時間不足以到處走親訪友,因此只是用尾巴蹭了蹭附近的加維,然後又重新回到加溫爐前頭。它端正而優雅地蹲坐著,視線與坐在地上的羅彬瀚保持齊平。那是一種表示它想要進行認真對話而不願被輕視敷衍的姿態。

  「阿耶奇。」它低沉地叫著,同時荷荷地往外噴氣,聲音里流露出得到關注的渴望。

  它說出這個詞時非常流利、清晰,因為這幾個音節對它的聲帶來說都是恰好能夠負擔,而且還有充分的機會來進行練習。阿耶奇。這個音節就是梭子,以及其他許多鱗獸認定的他的名字,或者也可能是他的物種。

  羅彬瀚試過把他的真名教給梭子,還有其他那些語言天賦較好的鱗獸,然而效果不佳。它們首先就很難正確地發出「羅」音,就像它們也很難拼出「火」這個字,而要把他的名字一口氣念出來就更加困難了,表現最好的那一批也只能念出像是「咯比安」之類的發音。相比之下他倒寧可選擇一個對它們更方便更流暢的稱呼。雖然說實話,他也不怎麼喜歡鱗獸們給他起的這個專屬名字,但這個詞在被他發現以前就已經廣泛地傳播於鱗獸中間,幾乎成為了它們內部的共識,因此再想更正或禁止似乎也沒有必要。他在略加掙扎後便妥協了。語言畢竟是為了其使用者服務的。

  既然梭子用它們的方式呼喚了他。他也立刻坐直身體,讓視線跟它保持接觸,以表示他對它的話語是有反應的,這也經常能叫嘗試跟他說話的鱗獸高興。「你想跟我談點什麼?」他對它說,「我在聽著呢。」

  「喝、喝。」梭子說。

  「火?你想說火的事?」

  「喝噢。」梭子說,「阿耶奇。喝噢。斯提。何?」

  「因為我需要火。」羅彬瀚回答道,「火出現。火死掉。然後就會留下火的屍體。我不需要火的屍體,但是它們就會留下。」

  梭子依然歪著腦袋。它自己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又說:「喝嗷。何?」

  它嚴肅的樣子令羅彬瀚有點想笑。其實他是專門向米菲抗議過的。就算「為什麼」這個完整的問句對鱗獸來說太難了,選擇用「何」來替代也未免太滑稽了。可最終妥協的還是他,因為這個音節對鱗獸而言相當順滑,能鼓勵它們積極發問。

  他琢磨了一下梭子想問的內容,然後告訴它說:「我需要火,因為我想融化蟲脂。火碰到蟲脂,蟲脂就變成汁,明白嗎?我想要蟲脂變成汁。」

  「何?」

  「因為我需要用蟲脂的汁來織布。」

  梭子不明白什麼是「織布」。它重複模仿著他對這兩個字的發音,又不停地歪斜腦袋錶示費解。羅彬瀚只得指著自己的衣服來跟它解釋,告訴它他到底在嘗試製作什麼樣的東西。他頗為詫異米菲竟從來沒告訴過梭子什麼是布,不過考慮到米菲當前的任務,讓鱗獸們了解布的概念也的確沒太大用處。當他手腳並用地進行說明和解釋時,側趴在地的加維也抬高脖子,興致盎然地瞧著他的表演。但它和梭子不同。它本身的天賦沒有那麼出色,而被米菲寄生的時間太晚了,訓練的方式也太粗糙和簡單。等到米菲掌握了開發鱗獸語言能力的正確方法時,它的年齡就太大了,腦部的發育已經基本完成。可以說它已經被「耽誤」了。沒有體系化的教育和長期的寄生訓練,加維並不能聽懂他說的話,不能理解語法和句式。它最多就是熟悉幾個常用的單詞,比如「吃」、「走開」、「不許」和「阿耶奇」,因此它也不可能明白羅彬瀚這番手舞足蹈究竟是在解釋什麼,只不過是在瞧個熱鬧。

  最終,梭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能掌握新的知識令它十分興奮。它又湊過來蹭羅彬瀚的膝蓋,用尾巴拍他的鞋子。但它並沒有就此止步。「滋噢。」它很快就繼續對他

  說,「滋噢呼」

  「織布。」羅彬瀚說。

  「絲呼。」梭子跟著念道。

  羅彬瀚以為這已經足夠接近了。反正它也不需要對第二個人使用這個詞。他寬容地點頭表示讚許。梭子也很高興能得到表揚。但它依然堅持不懈地問:「絲呼。何?」

  這下,羅彬瀚沒法直接回答了。梭子的問題已經直抵核心,他可不想告訴它這麼多。

  就算他願意坦白,梭子也理解不了。這絕對涉及到成百上千個它從來沒學過的新詞彙,足以把它那顆小小圓圓的腦袋瓜撐壞。他只得說:「因為我想要布。我需要擁有這個叫做「布」的東西。」

  梭子的腦袋歪了一會兒,但最後卻又恢復了端正,並且緩慢地點起頭來。它可能是在琢磨他的需求和喜好為何如此另類,而最終也決定每個生命都可以有自己的怪癖。它的視線毫無疑問地盯著他的衣服看了一會兒,又打量他沒有被鱗片覆蓋的那大半張臉。它把腦袋點了又點,仿佛徹底理解了這件事。而這段短暫的談話時間也就至此告歇了。它最後蹭了一下他的膝蓋表示道別,接著便掉頭往草叢裡走,要通過地道回到它的工作崗位上去。

  羅彬瀚正望著它的背影,他腳邊趴著的加維突然站了起來,向著梭子的方向追了過去。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捉它的尾巴,但加維只是嫻熟地往旁邊一擺屁股,就輕而易舉地逃出了他的圍堵,繼續追趕準備返回地下的梭子。

  「你想去幹嘛?」羅彬瀚說。儘管加維沒有系統性地學過他的語言,它絕對聽得懂這句被念叨過無數遍的話,還有這句話里蘊含的警告語氣。但它還是溜走了。羅彬瀚懷疑地望著它追上了梭子,看見它們兩個彼此碰撞尾巴,發出低沉的叫聲,接著又是一陣搖頭晃

  腦,用它們種族內部的方式彼此交流起來。

  這是一門羅彬瀚無法掌握的語言,但就像加維可以從語氣聽出自己有沒有屁股開花的風險,他也可以從肢體動作判斷這兩隻鱗獸眼下沒有要打架的意圖,因此他也就聽之任之,繼續忙活自己的事了。他要仔細考慮如何利用梭子剛送來給他的這團蟲脂,用什麼樣的方式來對它進行乾燥處理。沒等他思考多久,加維又從梭子身邊回來了。這一回它沒有像平時那樣嗅他的鞋子,或用尾巴拍他的鞋面,而是繞著他轉起了圈,不時用爪子輕輕扒一下他的外套或褲子。那實在很擾人,害得羅彬瀚沒法專心思考。他把它推開了一些,問它到底想要什麼。

  加維什麼也不回答,只是一味地嗅他的衣袖,令羅彬瀚懷疑自己不小心沾到了什麼。

  身處在這樣一方寶地和如許的夥伴當中,他身上的氣味註定不會太好聞,可是由干某些定期或不定期的刷新魔法,通常也不會太難聞。他自己沒聞出什麼問題,認定加維只是在用聞嗅的動作來掩飾內心的某些鬼祟主意,因此又對著它警告了一番,就把它從自己身邊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