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魔一路走著，沒有說話。
他本來就話少。
再加上十萬年的封印，十萬年的孤寂，早讓他習慣了沉默。
倒是身旁的宋癩子熱情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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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嘴就沒停過。
「兄弟，我跟你說，你別看我現在這樣，當年我也是個沒出息的。」
「那會兒四十多了，還打著光棍呢，村里人誰不笑話我？」
宋癩子牽著馬，身子往影魔那邊歪了歪，壓低聲音，像是要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影魔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可你猜怎麼著？我一娶，就娶了鎮上最美的寡婦！那模樣，那身段，嘖嘖……」
宋癩子一拍大腿，聲音又揚了起來，臉上那點「當年落魄」的表情瞬間變成了得意。
「嗯。」
影魔淡淡應了一聲。
他其實不太明白「娶了最美的寡婦」有什麼好炫耀的。
但看宋癩子那副眉飛色舞的樣子，倒也不覺得討厭。
或許是被封印了太長時間。
十萬年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如今有人在他耳邊絮絮叨叨。
他反而覺得……
有些新鮮。
而且。
眼前的宋癩子有些特別。
明明是凡人。
但身體血氣十分旺盛，隱隱能媲美他們魔族的魔將水平。
「不是我跟你吹啊，當年追我媳婦的人能從鎮東排到鎮西，可她偏偏就看上了我！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宋癩子有本事！」
宋癩子越說越起勁。
一眾鏢局鏢師聽見宋癩子的話，紛紛無奈地交換眼神。
他們總鏢頭又要吹噓當年的往事了。
其實他們也見怪不怪了。
每次喝酒。
哪一回不得聽他翻來覆去講上三五遍？
什麼「當年我也是個沒出息的」，什麼「偏偏就看上了我」，倒背如流，比說書的還熟。
可誰讓那是他們總鏢頭呢？
只能聽著唄。
不過。
話說回來。
也正因為有宋癩子這個「榜樣」在前面戳著。
小鎮上那些曾經和他一樣的混子們，如今也都一個個支棱起來了。
人家四十多還能娶上鎮上最美的寡婦。
他們憑什麼不行？
「對了，兄弟，有媳婦沒？」
宋癩子忽然湊過來，一臉熱絡。
影魔眼神有些古怪，並沒有回答。
「沒事，沒媳婦又不丟人，我跟你說，娶媳婦這事，講究的是緣分。你看我，當年窮得叮噹響，不也娶上了？
所以你也別急，先在鎮上安頓下來，回頭我幫你張羅張羅……」
宋癩子伸手拍了拍影魔的肩膀，語重心長道。
張羅什麼？
娶媳婦？
影魔活了無數個歲月，還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說要幫他張羅媳婦。
這種感覺很奇怪。
他說不上來。
齊石和蒼明上人倒是不約而同的咽了咽喉嚨。
給一尊魔帝張羅媳婦……
這宋癩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不過。
齊石倒是比蒼明上人淡定些。
雖然他在旮旯鎮待的時間不長，但還是了解宋癩子的性子。
這老小子最喜歡給人張羅媳婦。
見誰都要問一句「有媳婦沒」，好像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幫人成家。
管你是凡人還是修士。
管你是好人還是……
咳。
反正。
宋癩子眼裡大概只有兩種人。
一種有媳婦的。
一種沒媳婦的。
「快到了，前面就是我的小鎮了。別看地方不大，該有的都有，回頭我帶你好好轉轉。」
宋癩子忽然抬手指向前方，笑著跟影魔介紹，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
影魔順著他的目光抬眼望去。
遠處。
暮色中隱約能看見小鎮的輪廓。
低矮的房屋，錯落的屋檐，幾縷炊煙裊裊升起，安安靜靜地臥在山腳下，像一隻蜷著身子打盹的老貓。
很尋常。
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可影魔眉頭卻微微一蹙。
他隱隱察覺到一絲異樣。
遠處好像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薄薄的，若有若無，像是被人隨手擱在那裡，又像是本來就在那裡。
但他的神識掃過去，什麼都沒有感受到，可那種感覺卻揮之不去。
影魔收回目光，帽兜下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是腳步比剛才慢了幾分。
宋癩子還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齊石和蒼明上人跟在後面。
各懷心思。
沒一會兒。
一行人便踏入了小鎮的範圍。
就在那一瞬間。
影魔的腳步微微一頓。
不是刻意停下，而是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感覺到一股極其濃郁的靈氣撲面而來。
像是從一條狹窄的溪流忽然匯入了浩瀚的湖泊，周身每一寸肌膚、每一縷氣息都被溫柔地包裹住。
這...
影魔眼神微變。
這裡的靈氣濃度，竟然比外面濃郁了百倍不止？
更讓他驚愕的是。
這裡的靈氣並非那種狂暴外放的霸道。
而是柔和溫潤，像是被什麼東西馴服過一般，安安靜靜地流淌在這片土地里。
他活了那麼久。
見過無數所謂的「洞天福地」。
可沒有一處是這般模樣。
靈氣充沛至此，卻絲毫不顯張揚。
不止影魔。
蒼明上人腳步也慢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震驚。
他自認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各大宗門的靈脈聖地也去過不少。
可那些地方。
要麼是天然形成的靈脈匯聚。
要麼是歷代祖師不斷加持的結果，聲勢浩大，靈氣沖霄，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那是一方寶地。
可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靈氣濃郁得令人咋舌，卻偏偏沒有絲毫外泄。
站在鎮外時，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如同面對一片再普通不過的荒野。
但一踏入小鎮範圍，就像推開了一扇無形的門。
靈氣如潮水般湧來，溫潤、綿密、不疾不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托著，緩緩送到每一個人面前。
如此精準的掌控。
如此內斂的氣象……
這絕不是天然形成的。
「這裡？」
影魔偏頭看向身旁的宋癩子，想從他這裡得到些什麼。
「怎麼樣？我們這旮旯鎮不錯吧？不是我跟你吹，我們這地方養人！你看鎮上那些老頭老太太，哪個不是精神頭十足？
就是渾身酸疼的老寒腿，在這兒住上幾天，保管啥事沒有，比吃什麼藥都管用！」
宋癩子挺了挺胸脯，一臉自豪道。
影魔沉默了。
這哪是什麼「養人」的地方啊。
分明是靈氣潤體、百病不生。
放在外面，能讓那些壽元將盡的老修士跪著求著要進來。
可在宋癩子嘴裡。
就跟說「這兒風水好」一樣稀鬆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