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03章 準備

  第203章 準備

  三月時光,在凡人眼中不過四季輪轉一隙,在修士看來更是彈指一揮。

  但對於蓮墟,這三個月是建墟以來最為緊張、最為忙碌、也最為沉默的九十天。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沒有人多說一句話。

  沒有人多問一個問題。

  每個人都知道,當三個月後的晨光再次照亮蓮墟山門時,那位從南疆小城中一步步走來的陳坊主,將踏上一條不知能否歸來的路。

  第一個月。

  通冥道人閉關。

  他帶著那枚封存銀芒的玉符,獨自進入蓮墟地下三百丈深處的一處廢棄礦洞。

  那裡沒有任何靈氣,沒有任何陣法,只有無盡的黑暗與死寂。

  他沒有運功抵抗。

  他任由那銀芒中的氣息侵入自己的神識,任由那雙眼瞳的注視一遍遍掃過自己的道心。

  他在模擬。

  模擬三個月後,本體將要面對的一切。

  礦洞外,厲絕親自守了三十天。他不知洞內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每隔三日,洞中便會傳出一陣極其微弱的氣息波動那是通冥道人在強行壓制某種近平崩潰的狀態。

  第七日,那波動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第十五日,波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極輕的嘆息。

  第二十一日,洞中傳出通冥道人平靜的聲音:「無礙。」

  第三十日,通冥道人出關。

  他站在洞口,暗金豎瞳中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那變化難以描述,若非厲絕與他氣息相連、幾乎不分彼此,根本無法察覺。

  「如何?」厲絕問。

  通冥道人沉默片刻。

  「那眼瞳,」他說,「不是外來的。」

  厲絕皺眉。

  「它來自被注視者自身。你心底最深的恐懼,會化作它的瞳孔。你不敢面對的遺憾,會化作它的注視。你放不下的執念,會化作它的聲音。」

  「它在問你:你敢看嗎?」

  「你若敢看,它便消散。」

  「你若不敢」他頓了頓,「你便永遠留在那裡。」

  厲絕沉默。

  他忽然明白,這三個月,通冥道人不是在「模擬」,而是在「渡劫」。

  渡一場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劫。

  「本體知道嗎?」他問。

  「知道。」通冥道人說,「所以他才讓我來。」

  第二個月。

  李行長完成了輪迴墟的最後調試。

  五千人的生存空間,三百年的獨立循環,十七套互為備份的生態法陣。

  他將所有可能的意外都考慮在內—靈氣枯竭怎麼辦,水源污染怎麼辦,法陣被外力破壞怎麼辦,甚至,有人在地下城中發瘋、試圖破壞一切怎麼辦。

  每一套預案,他都親手寫過三遍。

  第一遍,是用神識刻入玉簡,確保萬無一失。

  第二遍,是手寫在獸皮紙上,確保沒有神識的凡人也能看懂。

  第三遍,是刻在輪迴墟最深處的一面石壁上,用最淺白的語言,確保哪怕千年後、文明斷絕、後人只剩最原始的文字能力,也能讀懂。

  那面石壁,他刻了七天。

  第三個月。

  陳三石沒有閉關。

  他每日清晨會出現在蓮墟各處。

  有時在主殿,與輪值的冥龍衛執事說幾句話:有時在演武場,看那些年輕弟子練劍:

  有時在庫房,親手清點即將隨他東行的物資。

  更多時候,他坐在山門外的迎客亭中,望著南疆群山,一坐就是一整天。

  沒有人打擾他。

  沒有人敢打擾他。

  直到這一日,亭外來了一個人。

  厲絕。

  他沒有穿甲,只著一身玄色勁裝,手中提著一壇酒。

  「本體。」他站在亭外,沒有進來。

  陳三石回頭。

  那一眼,厲絕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提著酒罈,站在晨光里,站了很久。

  最後,陳三石開口。

  「進來。」

  厲絕走進亭中,將酒罈放在石桌上。那壇酒很舊,壇口封泥已經乾裂,顯然存了許多年。

  「這是什麼?」陳三石問。

  「南疆老酒。」厲絕說,「建墟那年,我親手埋的。本想等蓮墟立派百年時再挖出來。」

  他頓了頓。

  「但我想,那時候您可能不在。」

  陳三石看著那壇酒,沒有說話。

  厲絕抬手,拍開封泥。

  酒香頓時溢出,不烈,不沖,只有一股極淡的醇厚,混著南疆特有的草木氣息,在晨風中緩緩飄散。

  他倒了兩碗。

  一碗推到陳三石面前,一碗自己端起。

  「本體。」

  「嗯。」

  「我不勸您別去。」

  「嗯。」

  「我也不說「等您回來」。

  「嗯。」

  厲絕端起碗,一飲而盡。

  陳三石也端起碗,同樣一飲而盡。

  酒入喉時,他閉上眼。

  那酒的味道,他從未嘗過。

  不是因為酒本身特別,而是因為這是他第一次,以這種身份,與自己的化身對飲。

  厲絕放下碗。

  「我只有一句話。」

  「說。」

  「那雙眼瞳若真敢看您一」厲絕抬眸,眼中煞氣翻湧如潮,「讓它看。」

  「它看見的,會是蓮墟三萬弟子,南疆百萬生靈,還有我、通冥、李行長這三具化身,站在您身後。」

  「它會看見什麼叫做輪迴道,不絕。」

  陳三石望著他。

  良久,他微微頷首。

  「好。」

  7

  東海。

  距離蓮墟八千里,距離中州東境七千里,距離最近的海岸線一千三百里。

  一片永遠籠罩在濃霧中的海域。

  此刻,濃霧深處,那座黑色祭壇頂端。

  灰白色的火焰靜靜燃燒。

  火焰中心,那倒懸之城的虛影,比三個月前更清晰了幾分。城牆上的每一塊磚石,城樓上的每一道裂紋,甚至城頭上懸掛的、早已腐朽的旗幟,都依稀可辨。

  火焰邊緣,一絲銀芒輕輕跳動。

  那銀芒跳動的頻率,與三個月前不同。

  與三千年前那場天象大異的夜晚,完全相同。

  祭壇底部,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那人身著灰白長袍,面容隱在兜帽陰影中,只露出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他仰頭,望著那跳動的銀芒。

  「始祖。」他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她要醒了。」

  銀芒跳動得更劇烈了。

  那身影跪伏下去。

  「東海這邊,已經準備好了。」

  「中州那邊,也差不多了。」

  「只差————」

  他頓了頓。

  「只差那個人。」

  銀芒驟然靜止。

  然後,那火焰中心,倒懸之城的虛影中,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直接在跪伏者的神魂中響起。

  沒有音調,沒有語氣,只有最純粹的意志:

  【讓他來。】

  跪伏者的身體劇烈顫抖。

  那不是恐懼,是狂熱。

  「是。」他深深叩首,「讓他來。」

  「讓他親眼看看「始祖當年,為何入寂滅。」

  蓮墟。

  三月期滿。

  這一日清晨,晨光如常灑落山門。輪迴大陣幽光流轉,冥龍衛列陣於演武場,蓮墟所有弟子——包括那些剛剛築基的年輕修士——全部聚集在山門前。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下令。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望著迎客亭的方向。

  亭中,陳三石負手而立。

  他今日未著玄袍,而是一襲極簡的青灰長衫,腰間懸著一枚玉佩—那是最早那間小店的招牌,被他煉製成了一件法器,無關修為,只關記念。

  通冥道人站在他身側稍後,同樣青灰長衫,同樣腰間懸佩。

  兩人氣息相融,如一體兩面。

  厲絕立於亭外石階下,身披玄甲,手持長戟。他身後,三十六名冥龍衛精銳結成戰陣,煞氣凝而不發。

  李行長不在。

  迎客亭。

  陳三石抬頭,望向西方天際。

  那裡,一道星輝裂縫正緩緩撕裂開來。

  裂縫中,只有一道身影。

  雲霄子。

  他踏出裂縫,落在亭前三丈處,沒有走近。

  「陳坊主。」他抱拳,「太乙玄門已備好跨界傳送陣,可將您直接送至東海邊緣,距離祭壇八百里處。」

  「再近,便會觸發祭壇主動反擊。」

  陳三石頷首。

  「有勞。」

  他邁步,走出迎客亭。

  通冥道人隨之。

  厲絕握緊長戟,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任務是守蓮墟。

  他的任務,從陳三石建墟第一天起,就是守蓮墟。

  陳三石走過他身邊時,腳步微頓。

  他沒有回頭。

  只有一句話,極輕,極淡,淡到只有厲絕一人能聽見:「酒,等我回來再喝。」

  厲絕眼眶驟然一熱。

  他死死咬住牙關,單膝跪地,長戟拄地,低下頭。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盡全身力氣,跪在那裡。

  陳三石繼續向前走去。

  走過冥龍衛陣列時,三十六名精銳同時單膝跪地,長戟拄地。

  走過山門時,蓮墟所有弟子同時單膝跪地,低頭行禮。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只有晨風拂過,吹動那一襲青灰長衫的下擺,發出極輕的聲響。

  陳三石在山門前停下腳步。

  他轉身。

  望向這座他一手建起的宗門,望向那跪了一地的弟子,望向那座他親手布下的輪迴大陣,望向地下百丈深處、仍在刻玉簡的老人。

  然後,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蓮墟,等我回來。」

  他轉身,邁步,踏入那道星輝裂縫。

  通冥道人緊隨其後。

  裂縫緩緩閉合,星光漸漸消散。

  當最後一縷星輝消失在晨光中時,山門前,厲絕緩緩抬起頭。

  他望著那空無一物的西方天際,望著那再無一人的迎客亭,望著那碗還放在石桌上的、只喝了一半的酒。

  然後他起身,轉身,面對蓮墟所有弟子。

  「大陣,全功率開啟。」

  「冥龍衛,全天候輪值。」

  「蓮墟——閉山。」

  他聲音沉如鐵石:「等坊主回來。」

  裂縫中。

  陳三石負手而立,周身星光流轉,時空的錯亂感如潮水般湧來又退去。

  通冥道人立在他身側,暗金豎瞳中倒映著無盡星河流轉。

  「本體。」他忽然開口。

  「嗯。」

  「厲絕那碗酒,您只喝了一半。」

  陳三石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裂縫盡頭那一抹漸漸清晰的天光。

  那裡,是東海。

  那裡,有灰白色的火焰。

  那裡,有一雙眼瞳,正在等他。

  他闔目。

  體內,輪迴印輕輕震顫,龍鱗微微嗡鳴。

  它們也在等。

  等了三千年。

  他終於來了。

  星輝裂縫的盡頭,是一片灰白。

  陳三石踏出裂縫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那股無處不在的注視。

  通冥道人緊隨其後,暗金豎瞳中光芒內斂到極致。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立於陳三石身側,周身氣息與本體相融,如同一體。

  身後,星輝裂縫緩緩閉合,最後一絲星光消失在灰白霧氣中。

  前方八百里的海面上,那灰白火焰的光芒隱約可見,如同一輪墜入大海的殘月,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冷光。

  「陳坊主。」

  一道聲音從側方傳來,低沉而疲憊。

  陳三石轉頭。

  左側三里外,一座礁石島上,立著三道身影。

  為首的是一名灰袍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枯槁,氣息雖仍是法相後期,卻透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衰敗。他身後站著兩名中年修士,皆是法相初期,此刻正全神貫注地維持著一道半透明的光罩,將整座礁石島籠罩其中。

  那光罩上,隱隱有灰白色的灼痕在蔓延。

  「太乙玄門,司天閣副閣主,玄塵子。」老者抱拳,聲音沙啞,「奉師兄之命,在此恭候陳坊主。」

  陳三石微微頷首,帶著通冥道人落向礁石島。

  踏入光罩的瞬間,他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灰白霧氣的侵蝕被隔絕在外。這光罩的品階極高,至少動用了七件法相級陣器,且消耗巨大那兩名中年修士的額角已有汗珠滲出,顯然維持這座陣法已非一日。

  「玄塵子前輩在此等候多久了?」陳三石問。

  「一月有餘。」玄塵子苦笑,「那祭壇————這一個月來異動頻繁。每隔三日,那灰白火焰便會膨脹一次,火焰中心的倒懸之城虛影也愈發清晰。師兄擔心陳坊主來時情況有變,命我提前在此接應,以便告知最新動向。」

  他頓了頓,望向陳三石的目光中,有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師兄讓我轉告陳坊主:若此刻回頭,太乙玄門絕無二話。」

  「若執意前往他深吸一口氣。

  「那雙眼瞳,如今已不是「注視」那麼簡單。」

  「它會說話。」

  陳三石眸光微凝。

  玄塵子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符,遞了過來。

  「這是三日前,那祭壇異動時,我等冒險以秘法遠距離攝下的畫面。」

  陳三石接過,神識探入。

  畫面先是劇烈的晃動,顯然攝錄者當時承受著極大的壓力。然後畫面逐漸穩定,對準了八百里外那座黑色祭壇。

  灰白火焰沖天而起,比玄真子描述的那次更高、更烈。

  火焰中心,倒懸之城的虛影幾乎凝為實質,城牆上每一塊磚石的紋路都清晰可見,甚至能隱約看見城樓上懸掛的腐朽旗幟上,有模糊的紋章圖案。

  然後,那雙眼瞳出現了。

  這一次,它直接浮現在倒懸之城的上方,如同一輪灰白的太陽,俯瞰著整片海域。

  眼瞳緩緩轉動。

  然後,它開口了。

  那意志穿透畫面,直接衝擊著陳三石的神魂:

  【輪迴————】

  【你來了————】

  【我等了三千年————】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