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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交趾城外的獵場,是士家私產。

  圈了數片山林溪谷,平日裡有專人打理,禁止尋常百姓入內。

  時值秋高氣爽,天藍得像是水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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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間空氣微涼,帶著草木清香和泥土的氣息,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父親,看那邊!」

  一聲略帶稚嫩的叫喊打破了林間的寧靜。

  只見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身著利落的獵裝,騎著一匹溫順的矮腳馬,正指著左前方一片晃動的灌木。

  他是士燮的次子士徽,眉眼間已有了幾分其父的輪廓。

  此刻正緊張地攥著小弓,臉頰泛紅。

  士燮今日未著官袍,只一身靛青色勁裝,外罩軟皮坎肩,長發束起,顯得英武利落。

  他循著兒子所指望去,嘴角含笑,目光卻銳利如鷹。

  挽弓,搭箭,動作流暢,不見絲毫文士的迂腐。

  「徽兒,看準了,是只獐子,莫要驚了它。」

  身旁,長子士祗年紀稍長,性子也更沉靜些,同樣挽弓戒備,護在弟弟側翼。

  更遠處,三子士干和四子士頌則由家將帶著,在稍平緩處學習控馬,好奇地張望著。

  「嗖!」

  士燮手指一松,箭矢離弦,破空而去,精準地沒入灌木叢中。

  只聽一聲短促的哀鳴,灌木劇烈晃動幾下,便沒了聲息。

  「中了,父親好箭法。」士徽歡呼起來,催馬就要上前。

  「莫急。」

  士燮抬手制止,對身旁一名家將示意了一下。

  那家將立刻帶人策馬圍了上去,小心地進入灌木叢,很快便拎著一隻肥碩的中箭獐子出來。

  「主公神射!」家將高聲贊道。

  士燮微微一笑,並未在意這等恭維,倒是轉頭對士徽道。

  「狩獵之道,不在殺傷,而在靜心、觀察、把握時機。弓弦不可總繃著,該松時便要松一松,否則未等獵物出現,自己先乏了。」

  士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光卻還黏在那隻獐子上。

  士祗在一旁開口道。

  「父親說的是,為政之道,想必亦是如此,張弛有度。」

  士燮讚許地看了長子一眼。

  「不錯。終日埋首案牘,難免心神困頓,偶來這山林之間,縱馬馳騁,呼吸一番天地之氣,反而能滌盪煩慮,清醒頭腦。」

  正說著,後方傳來一陣馬蹄聲和女子的說笑聲。

  只見一隊女眷騎馬而來,為首的正是士燮的夫人錢氏。

  她今日也換上了一身便於活動的騎射服,雖年過三旬,卻依舊風姿綽約,眉宇間帶著一股爽利之氣。

  身後跟著幾位婢女婆子,還有士燮的幾個年幼女兒,坐在由健婦牽著的溫順母馬上,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夫君倒是好興致,一來便得了頭彩。」

  錢夫人笑著打趣,目光掃過那隻獐子。

  「母親!」

  士徽興奮地喊道,「是父親射中的!」

  「好好好,知道你父親厲害。」

  錢夫人笑著應和,催馬來到士燮身邊,低聲道。

  「方才見桓長史帶著人匆匆往這邊來了,似有急事,妾身便讓人引他過來了。」

  士燮眉頭微動,點了點頭。

  果然,不多時,便見桓鄰帶著兩名隨從,騎馬趕至近前,見到士燮便欲下馬行禮。

  「不必多禮了,」

  士燮擺手,「此處非府衙,有什麼事,直接說吧。」

  桓鄰看了看左右的家眷和家將,略有遲疑。

  士燮淡淡道:「無妨,都是自家人。」

  桓鄰這才壓低聲音道。

  「主公,我們之前派往洛陽呈送表奏,為士壹、士䵋、士武幾位大人,請封合浦、九真、南海太守的信使……」

  「已去了有些時日,卻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信,是否要繼續上表?」

  士燮聞言,目光一凝,臉上悠閒的神色漸漸收斂。

  錢夫人在旁聽著,臉上笑容也淡去了,輕輕揮了揮手。

  身旁的嬤嬤立刻會意。

  帶著幾位小姐和婢女們稍稍退遠了些,去觀賞林間的野花和小動物,將空間留給他們。

  士祗和士徽也察覺氣氛有變,安靜下來,默默聽著。

  「唉。」

  士燮沉吟片刻,微微一嘆。

  這也在意料之中。

  如今的長安城,龍椅上坐著的天子說話不算,真正做主的是那把持朝政、橫行跋扈的李傕、郭汜兩個西涼武夫。

  朝廷的威信早已掃地,政令出了宮門怕是都難行,更何況是這遠在天邊的交州?

  但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事情卻不能這麼辦。

  士燮深諳「名不正則言不順」的道理。

  自己雖然實際掌控了交州六郡,兵馬錢糧在手,說一不二。

  可畢竟頭上還頂著個「交趾太守」的官銜。

  幾個弟弟更是無正式名分,只能算是「權攝」郡事。

  短時間內憑藉兵威和利益捆綁,還能壓得住場面。

  時間一長,那些表面順從的豪強、內心觀望的舊吏,難保不會生出別樣心思。

  北邊那個劉景升,可是正兒八經的漢室宗親、朝廷欽命的荊州牧。

  若讓他逮住這個「僭越」的把柄,大肆渲染,再以朝廷名義搞點什麼動作……

  哪怕傷不了筋骨,也足夠噁心人,更是給了那些內部不安分者一個起事的藉口。

  「劉表……漢室宗親……」士燮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這層身份在如今這亂世,也就唬唬人罷了,真刀真槍起來,誰認你這個?

  但偏偏在輿論和大義上,卻能占盡便宜。

  士燮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北方。

  他心中暗忖:李傕、郭汜不過是疥癬之疾,跳樑小丑,遲早覆滅。

  真正棘手的是……根據自己來自後世的記憶。

  用不了幾年,那位曹孟德就會迎奉天子,遷都許昌,「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時代便會到來。

  屆時,朝廷的旨意將再次擁有力量。

  如今打點李、郭,不過是為眼前權宜之計,換取幾年安穩發展的時間。

  若不能在曹操徹底掌控朝廷話語權之前,拿到這嶺南六郡的正式名分,將來只怕更難。

  曹操此人,雄才大略又猜忌心重。

  若他知道我士家暗中支援過徐州……難保不會惡了曹操。

  到那時,他還會輕易承認我士家名正言順掌控嶺南嗎?

  恐怕會以此為藉口,橫生枝節,甚至另派官員前來分化奪權。

  必須快,必須在曹操完全掌控朝廷前,把生米煮成熟飯,拿到官方認證。

  「主公,是在為這次的朝廷敕封之事憂心?」

  桓鄰見士燮久久不語,眉頭微鎖,便猜到了七八分。

  士燮嘆了口氣,將那份沉默的焦慮暫時壓下。

  「是啊,表章上去,如泥牛入海。」

  「李傕、郭汜之輩,只知爭權奪利,搜刮錢財,哪會理會我這嶺南之地的官職任免?」

  桓鄰沉吟道。

  「如今朝廷,陛下的旨意怕是還沒李郭二人的一句閒話管用。欲得名分,恐怕……不得不走通李傕、郭汜的門路。」

  「只是這二人,貪婪殘暴,胃口定然不小。」

  「且我交州遠在嶺南,與他們素無往來,貿然行賄,恐怕……」

  話沒說盡,但意思很清楚。

  錢可能白花,還可能被敲骨吸髓。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士燮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枝頭跳躍的鳥雀。

  「這個道理,我豈能不知?」

  「李傕、郭汜雖豺狼之性,卻並非無懈可擊。其短視貪婪,恰是可利用之處。」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

  「他們眼中只有黃白之物、奇珍異寶,那我們便投其所好!」

  「中原戰亂頻仍,民生凋敝,許多物資本就稀缺。而我交州,偏安一隅,反倒有些他們夢寐以求的好東西。」

  桓鄰眼睛一亮。

  「主公之意是……」

  「搜集嶺南珍寶!」士燮斬釘截鐵。

  「要那些在中原罕見,甚至根本沒有,又能彰顯富貴、滿足他們虛榮心的東西。」

  他略一思忖,便開始一一數來。

  「合浦珍珠,要最大的,圓潤瑩潔、光澤奪目的,裝滿一斛。」

  「南海珊瑚,尋那顏色鮮紅、形態奇崛者,不惜人力財力,給我弄來幾株品相完美的。」

  「還有,俚人峒寨中秘藏的犀角,要那種通體烏黑或帶有天然紋路的,打磨光滑。」

  「聽聞山中還有種『翠鳥』,其羽翠藍奪目,華麗無比,設法捕來一些,連皮帶羽完整取下,我要製成珍稀的羽飾或屏風!」

  「對了,還有交趾特產的『龍腦香』、『沉香』,挑選最上等的,多多益善。」

  每說一樣,桓鄰的心就抽一下。

  這些都是交州壓箱底的寶貝,每一樣都價值連城,搜集起來更是耗費人力物力。

  尤其是那翠鳥羽,想要品相完好,不知要耗費多少工夫。

  「主公,這……代價是否太大了?」桓鄰忍不住勸道。

  士燮眼中閃過一絲肉痛,但旋即被決然取代。

  「痛!當然痛!這些都是我交州民脂民膏!」

  「但比起名正言順掌控六郡,徹底站穩腳跟,這點付出,值得。」

  「唯有讓李傕、郭汜看到無法拒絕的厚禮,他們才會痛快地拿出那幾道蓋著玉璽的空白詔書。」

  他走到桓鄰面前,壓低聲音。

  「此事交由你親自督辦,要快,要隱秘。」

  「動用一切可靠渠道,不惜代價,儘快將這些寶物湊齊。」

  「記住,寧缺毋濫,要送,就送最好的,要讓他們一看就挪不開眼。」

  「湊齊之後,精選絕對忠誠可靠、精明強幹之人,組成使團。」

  「讓凌操派一隊精銳便衣沿途護送,星夜兼程,直赴長安。」

  「告訴使者,見到李傕、郭汜的心腹之人,不必繞彎子,直接表明來意。」

  「我士燮願為朝廷鎮守南疆,保境安民,只需朝廷一道正式任命,承認現狀。」

  「這些嶺南微產,不成敬意,聊表忠心。」

  桓鄰見士燮決心已定,深知此事關乎全局,立刻肅然應命。

  「屬下明白!必以最快速度,將此事辦得穩妥妥帖!」

  「去吧。」士燮揮揮手。

  桓鄰躬身退下,腳步匆匆,已然開始在心中盤算該從何處著手搜集這些珍寶。

  士燮望著桓鄰遠去的背影,目光深沉。

  亂世之中,欲成大事,豈能吝嗇小財?

  今日送出這些珍寶,換來名分大義,穩固根基。

  來日,必讓這交州產出十倍、百倍之利!

  只是……想起那璀璨的珍珠、赤紅的珊瑚、華麗的翠羽,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李傕、郭汜……哼,但願這些好東西,別真餵了狗才好。」

  他搖搖頭,甩開這點不快。

  狩獵的閒適氣氛,卻已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沖淡。

  錢夫人輕輕策馬靠近,低聲道。

  「夫君,可是又有什麼煩難之事?」

  士燮回過神,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無事,不過是些朝廷里的狗屁倒灶之事。放心吧,為夫自有分寸。」

  他不想讓家眷過多擔憂,轉而看向幾個兒子。

  「祗兒,徽兒,今日便教你們一個道理。」

  「這世上,有時最強的盾,並非堅城利甲,而是『名正言順』四個字。」

  「有了它,我們在這交州所做的一切,才是保境安民,而非割據自立。」

  「即便將來要與那劉景升乃至中原群雄周旋,我們也站得住腳,挺得起腰杆!」

  士祗若有所思,士徽則眨著眼睛,努力理解著父親話中的深意。

  「好了,不說這些了。」

  士燮忽又朗聲一笑,仿佛將方才的不快盡數驅散。

  他重新挽起弓,目光掃向山林深處。

  「難得出來鬆散一日,豈能虛度?」

  「走,再看看有沒有不開眼的獐子麂鹿,今晚給你們母親烤只鹿腿嘗嘗!」

  說著,他一夾馬腹,率先向前馳去。

  士祗、士徽連忙跟上,少年心性,很快又被狩獵的興奮所取代。

  錢夫人看著夫君的背影,眼中閃過憂色,但很快便一掃而空,催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