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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劈波斬浪

  海上的天,孩兒的臉,說變就變。

  阿石站在船頭,望著方才還碧波萬頃的海面驟然掀起巨浪,心頭不由一緊。

  這是他第一次率船隊遠航,肩上擔著主公的千斤重託,不敢有半分閃失。

  「收帆!快收帆!」老船工郭漁喊道。

  風浪砸向船隊,那幾艘勉強湊來的老式漁船首當其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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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浪頭打來,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一艘漁船的桅杆竟應聲而斷。

  船身瞬間傾斜,船上水手驚呼落水,轉眼便被海水吞噬。

  「救命啊!船要沉了!」

  其呼喊聲被狂風撕碎,斷斷續續傳來。

  阿石目眥欲裂,卻無能為力。

  只能死死抓住身旁的纜繩,穩住身形,目光掃向自家乘坐的這三艘新式快艦。

  只見艦身在風浪中雖劇烈顛簸,船體卻異常堅韌,那「水密隔艙」的設計此刻顯出了神效。

  即便有海水湧入,也被嚴密分隔在局部,未能導致整船傾覆。

  「穩住了!府君造的船穩住了!」一名年輕水手帶著哭腔道。

  阿石心中亦是澎湃,對士燮的敬佩又深一層。

  烏雲壓頂,濁浪排空,四野茫茫,不辨方向。

  若在此處迷失,終是死路一條。

  正當此時,一名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跌撞著衝到阿石身邊,大聲吼道。

  「阿石統領!不能隨波逐流!須得辨明方向!可用『過洋牽星』之法!」

  阿石認得此人,名叫韓猛,乃是此次招募的水手中少數有過遠航經驗的中原人。

  自稱曾在水師服役。

  此刻他眼神銳利,毫無慌亂之色。

  「韓師傅!如何施為?」

  阿石急問,想起出發前士燮曾將幾位船工頭目召集起來,粗略講解過如何觀測星辰判斷方位。

  雖只是些基礎原理,卻如暗夜明燈。

  「看北斗,定方位!」

  韓猛指著烏雲縫隙中偶然一現的星斗,大吼道。

  「如今風向雖亂,然星位不變!依府君所言,記住角度,調整船向,或可衝出風區!」

  士燮當日所言。

  「天地有常,星宿有度,縱迷霧重重,亦不可失其方寸……」

  此刻如驚雷般在阿石腦中炸響。

  他並非精通此道,但記得要領。

  「快!依韓師傅所指,調整船頭!偏向卯位!」

  阿石毫不猶豫,嘶聲下令。

  他對士燮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既然主公說此法可行,那便一定可行!

  船員們此刻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拼盡全力操控著受損的船隻,依令而行。

  風雨飄搖中,三艘快艦掙扎著,一點點偏離風暴最猛烈的區域。

  也不知過了多久,風浪漸息,烏雲散開。

  一抹曙光自海平線躍出,映照得海面金光粼粼。

  劫後餘生的水手們癱倒在甲板上,望著晴空,恍如隔世。

  「過來了……我們過來了。」

  阿石抹去臉上的鹽漬,聲音沙啞。

  他望向韓猛,鄭重抱拳:「韓師傅,此番多虧你了!」

  韓猛連忙還禮,臉上卻無得色,反而嘆道。

  「若非士府君先知,造此堅船,授此妙法,我等早已葬身魚腹。韓某不過略盡綿力。」

  眾人聞言,皆是感慨萬千,對那位遠在交趾的太守大人,心生無限敬仰。

  休整半日後,船隊繼續東行。

  行至交州與江東交界一處海域時,但見海面下暗影憧憧,礁石林立,水情複雜。

  「統領,前方似是多暗礁淺灘,行船大忌!」瞭望的水手高聲預警。

  阿石心頭一緊,立刻想起士燮臨行前的又一叮囑。

  「海圖不全,然地利可測。」

  「遇不明水域,萬勿冒進,可放小艇,以石灰粉標記安全水道。」

  「放舢板,探水路!」阿石當即下令。

  幾名精通水性的俚人水手立刻放下小艇,手持長竿,一邊探測水深,一邊小心翼翼地灑下白色的石灰粉。

  大船緊隨其後,沿著這條生命線,小心翼翼前進。

  終於,當最後一片礁石區被甩在身後,眼前出現開闊水域時,整個船隊歡呼起來。

  十日後,歷經艱險的船隊,終於望見了吳郡海岸線的輪廓。

  港口桅杆如林,人煙漸稠。

  當腳踏上碼頭,包括阿石在內的所有交州水手,都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府君真乃神人也……」

  一名年輕水手望著身後那三艘戰艦,喃喃自語。

  「若無此船,無此法,我等早已死了十次不止。」

  阿石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

  「故此,主公重託,我等更需竭力完成,方不負此番艱險!」

  「走,尋糜家商棧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掩去疲憊,率領眾人,向著那座江東大城昂首走去。

  ……

  碼頭上人流雜亂,更多的是面黃肌瘦、攜家帶口、眼神茫然的流民。

  他們或蜷縮在角落,或茫然四顧。

  孩童的啼哭與老人的咳嗽聲斷續傳來。

  「曹操用兵,竟酷烈至此……」

  阿石身後一名來自交趾的老水手低聲嘆道。

  他們一路行來,雖知中原大亂,但親眼見到這江東之地亦被戰火波及,流民如潮,仍是震撼不已。

  阿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緒,沉聲道。

  「莫要多看,莫要多言。」

  「牢記我等身份——乃是聽聞徐州遭兵燮,特來販運葛布、藥材,順帶救濟些許流民的嶺南商人。」

  「言行舉止,皆需符合商賈身份,不可露了軍中習氣。」

  「是,統領。」

  眾人低聲應諾,迅速收斂起臉上的惻隱,努力扮出幾分商旅的圓滑。

  阿石按照既定方略,並未急於打聽糜家商棧,而是先指揮手下在碼頭一處相對寬敞之地,支起一個簡陋的攤子。

  亮出部分帶來的葛布、尋常草藥。

  甚至拿出少許糧米,做出一副「邊賣邊賑」的模樣。

  「嶺南來的葛布,結實透氣,做夏衣正好!」

  「家傳金瘡藥,治刀傷箭創有奇效,便宜賣了!」

  「家中尚有存糧的,可來換些布匹藥材;實在揭不開鍋的老人家、帶娃的婦人,可來此處領一碗薄粥!」

  交州口音的吆喝聲很快吸引了碼頭眾人的注意。

  尤其是那「免費薄粥」的許諾,頓時讓不少流民紛紛圍攏過來。

  秩序雖有些混亂,但在阿石手下那些精幹「夥計」的維持下,倒也未出大亂。

  這番動靜,自然落入了碼頭各方勢力的眼中。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名穿著體面綢衫、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帶著兩名小廝,踱步走了過來。

  他並未看那些流民。

  目光直接落在阿石攤位上那些織法明顯異於江東本地的葛布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位掌柜,面生得很啊?聽口音,是嶺南來的?」那管事拱手笑道,語氣還算客氣。

  阿石早已注意到他,見其氣度不凡,心知可能是條大魚,連忙回禮。

  「正是,小人姓石,交趾人士。」

  「做些小本生意,聽聞徐州陶使君處有買賣可做,特來碰碰運氣。」

  「見此地鄉親困苦,心中不忍,故而行些微善事,讓閣下見笑了。」

  「哦?交趾來的?」

  那管事眉頭微挑,興趣更濃。

  「石掌柜倒是仁義。如今這世道,肯行善事的商賈可不多了。」

  「不知石掌柜主要做些什麼貨色?除了這葛布,可還有別的?」

  阿石心中一動,面上卻露出為難之色。

  「唉,主要是些葛布、草藥,還有些珍珠、犀角之類的土產。本想換些徐州特產回去,奈何……」

  他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聽說曹軍勢大,這生意怕是難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