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汽車顛簸了快一天一夜,中途換了兩次車,王衛東才終於趕到了鄰省平陽地區。
空氣里都飄著一股煤灰和酸澀的化學味道。
雙馬山化肥廠,這個名字在後世的記憶里只是一個破產案例,如今卻真實地立在眼前。
廠區大門鏽跡斑斑,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
門口的牌子上,「停產整頓」四個大字像是被人狠狠甩上去的,墨跡都帶著一股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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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廠區死氣沉沉,看不到一個工人走動,只有風吹過時,捲起地上的灰塵和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衛東徑直走向辦公樓。
樓道里光線昏暗,他憑著記憶找到了廠長辦公室。
門虛掩著,他輕輕一推。
一個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片的老人正趴在桌上,手裡夾著一根燃盡了的煙屁股,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聽到動靜,老人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先是警惕,隨即又黯淡下去,布滿了血絲。
「你找誰?」
聲音沙啞得厲害。
「楊廠長吧?我叫王衛安,從安陽縣來的。」
王衛東自報家門,順手把門帶上。
楊廠長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鏡,仔細打量著這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
「安陽縣?那麼遠……你來我們這兒幹什麼?我們廠子……已經停產了。」
他擺擺手,語氣里滿是疲憊和無奈。
王衛東也不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
「楊廠長,我聽說你們廠里,有一批尿素,出了點問題?」
這句話,扎在了楊廠長最痛的地方。
他渾身一震,原本頹然的身體瞬間坐直了,盯著王衛東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你……你是來買化肥的?」
「來看看。」
王衛東說得模稜兩可。
楊廠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了起來,因為起得太急,差點撞翻了桌上的搪瓷缸子。
他領著王衛東,穿過空無一人的車間,走向後面的倉庫。
「小同志,你可算來了!」
一路上,他憋了幾個月的苦水,終於找到了傾訴的對象。
「你說冤不冤!就因為那批包裝袋受了潮,印刷的字有點花了,上頭的質檢員過來一看,大筆一揮,就判定是『不合格產品』!」
「幾十萬斤啊!全都是我們廠里老師傅們,用最好的工藝生產出來的優質尿素!就這麼給堆在倉庫里,不准賣!」
「工人們三個月沒發工資了,家裡孩子上學的錢都拿不出來,我……我這個廠長,沒用啊!」
說著說著,這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眼圈都紅了。
倉庫的大鐵門被「吱呀」一聲拉開,一股濃郁的尿素氣味撲面而來。
昏暗的光線下,一袋袋化肥堆積如山,從倉庫這頭一直碼到那頭,場面極其壯觀。
王衛東走上前,隨手劃開一個包裝袋。
袋子上的油墨確實有些模糊,但並不影響辨認。
他伸手進去,捻起一把白色的結晶顆粒,放在鼻子下面輕輕聞了聞。
那股熟悉的、略帶刺激性的氨味,純正無比。
他又用手指捻了捻,顆粒均勻,沒有結塊。
成了!
王衛東心裡一塊大石落了地。
這批尿素,不僅沒有任何質量問題,而且因為是老國企的紮實工藝,氮含量絕對比市面上那些偷工減料的貨色高出一大截!
這哪裡是廢品?
這分明就是一座被埋沒的金山!
但他臉上卻絲毫沒有表露出來,反而皺起了眉頭,一副很為難的樣子。
他放下手裡的尿素,拍了拍手上的灰,嘆了口氣。
「楊廠T長,這批貨……問題確實不小啊。」
楊廠長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怎麼了小同志?這化肥質量絕對沒問題,我拿我的人格擔保!」
「質量我相信。」
王衛東點點頭,話鋒一轉。
「可這包裝是門面啊。我這麼拉回去,我們公社的領導和社員們不認怎麼辦?到時候說我從外面倒騰了一批殘次品回來,這個責任,我可擔不起啊。」
他這話說得合情合理,直擊要害。
楊廠長剛剛燃起的希望,眼看就要破滅,急得額頭上汗都下來了。
他一把抓住王衛東的胳膊,幾乎是在哀求。
「小同志!王同志!你可得幫幫我們啊!」
「價格!價格好商量!只要你肯把這批貨拉走,就當是廢品處理,給我們廠子回籠點資金,讓工人們能領到點生活費,過個年!」
王衛東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但他依然沒有鬆口,而是繼續表演。
他先是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一臉沉重地踱著步。
「楊廠長,不瞞你說,我們公社的農民,今年也難啊。春耕的化肥被人卡了脖子,要是再沒肥下地,幾百戶人家一年的收成都要泡湯了……」
他把紅星公社的困境說得悽慘無比,聽得楊廠長也是感同身受,連連嘆氣。
最後,王衛東停下腳步,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咬牙。
「行!楊廠長,看在你們廠這麼多工人兄弟等米下鍋,也看在我們公社幾百戶農民等肥救命的份上,這個風險,我擔了!」
楊廠長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不過,」
王衛東伸出一根手指。
「價格方面,我能動用的資金也有限。我只能按廢品回收的價格來算。」
「行!行!你說多少就多少!」楊廠長現在只求能把這堆「燙手山芋」趕緊送走。
接下來,就是王衛東最擅長的拉扯環節。
他沒有直接報價,而是跟楊廠長算了一筆帳。
「你們廠里多少工人?三個月工資大概多少錢?工人們家裡有沒有急用錢的?醫藥費、學費……」
他問得極其細緻,句句不離「為工人著想」,聽得楊廠長感動不已,覺得遇上了大好人。
最終,經過一番「友好協商」,王衛東以一個近乎白送的「白菜價」,簽下了收購全部幾十萬斤庫存尿素的合同。
總價,甚至還不到這批化肥正常市價的十分之一。
當王衛東把一沓厚厚的大團結拍在桌上,作為預付定金時,楊廠長捧著錢的手都在抖。
「王同志……你,你真是我們雙馬山化肥廠的大恩人啊!」
他激動得熱淚盈眶,非要拉著王衛東去食堂喝兩杯。
王衛東笑著婉拒了。
合同簽完,錢也付了,楊廠長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可王衛東心裡新的難題卻浮了上來。
他看著倉庫里那堆積如山的化肥,眉頭再次鎖緊。
東西是買下來了。
可這幾十萬斤的玩意兒,怎麼從鄰省運回安陽縣?
這年頭搞長途運輸,可不是有車就行。
沒有縣裡運輸公司開具的長途運輸許可,沒有沿途各個關卡的通行文件,你拉著一車「戰略物資」上路,那就是在給人家送業績。
車隊還沒開出平陽地區,就得被當成「投機倒把」的典型給扣下來,到時候人貨兩空,哭都沒地方哭去。
楊廠長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他臉上的喜悅褪去,愁眉苦臉地問:
「王同志,運輸的事……你看怎麼辦?我們廠里的介紹信,恐怕出不了這個省啊。」
王衛東沉默不語,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釜底抽薪的危機是解了,可面前又橫亘著一座翻不過去的大山。
三天之約,已經過去了一天半。
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