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供銷社的後院,徹底變了天。
原本堆放雜物的空地,被一個嶄新的車間取代。
車間裡,十幾個手腳麻利的女工,圍著幾口大鍋忙得熱火朝天。
濃郁的雞湯香味,混著各種香料的味道,飄出大院,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直叫喚。
「都仔細點!料包的配比不能錯,一克都不能差!」
王衛東穿著一身乾淨的工裝,在車間裡來回巡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推出的「紅星牌老母雞湯料包」,一上市就成了爆款。
這年頭,家家戶戶日子都不寬裕,能吃上肉就是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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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小小的料包,一包只要一毛錢,回家兌上水,撒點白菜豆腐,就能熬出一鍋堪比老母雞湯的鮮美湯水。
這玩意兒,簡直是神仙才能想出來的東西!
供銷社的櫃檯前,買湯料包的人,排的隊比前陣子搶雞蛋的還長。
「衛東,帳……帳上又多了五百多!」
劉全福捧著帳本,跑進車間,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
這才幾天功夫?
從賣雞蛋到賣湯料包,供銷社的流水跟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嘩嘩地往上漲。
他活了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做生意的!
王衛東點點頭,臉上沒什麼波瀾。
這點錢,只是個開始。
他真正的目標,是把「紅星牌」三個字,打造成一塊金字招牌。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眼鏡、背著相機的年輕人,在門口探頭探腦。
「同志,請問,王衛東社長在嗎?我是縣報的記者。」
記者?
車間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好奇地看了過去。
王衛東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我就是,有事嗎?」
那年輕記者看到王衛東,明顯愣了一下。
他想像中的改革先鋒,怎麼也得是個四十來歲,大腹便便的幹部模樣。
眼前這個,也太年輕了。
「王社長,你好你好!」
記者回過神,連忙握住王衛東的手。
「我叫李建,是來採訪您的。您帶領紅星公社扭虧為盈,還搞出了養雞場和食品加工,事跡太突出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李建跟著王衛東,把供銷社裡里外外看了個遍。
他看到了熱火朝天的生產車間,看到了窗明几淨的員工宿舍,看到了養雞場山坡上數千隻咯咯噠叫的母雞。
他還採訪了好幾個社員。
「俺們王社長?那沒得說!以前俺們幾個月發不出工資,現在不但補上了,還發獎金!跟著王社長,有肉吃!」
「是啊,俺婆娘就在那湯料包車間上班,一個月能拿三十多塊錢!比俺一個大老爺們掙得都多!」
李建的筆在本子下,寫得飛快。
他越聽,越看,眼神就越亮。
他知道,自己挖到寶了!
兩天後。
《安陽縣報》的頭版,刊登了一篇名為《一個基層供銷社的改革之路》的深度報導。
文章詳細描述了王衛東如何臨危受命,如何用超前的眼光碟活積壓品,如何建立養雞場,如何搞產品深加工,帶領一個瀕臨破產的供銷社,在短短兩個月內,一躍成為全縣明星單位的全過程。
文章的最後,記者李建用飽含激情的筆調寫道:
「紅星公社的成功,不是偶然的運氣,而是在改革的春風下,一位年輕的基層幹部,敢想,敢幹,敢為人先的必然結果!『紅星模式』,為我縣的集體經濟發展,提供了一個值得深思和學習的範本!」
這篇報導,在平靜的安陽縣,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
縣政府,副縣長辦公室。
蘇晴的手指,輕輕滑過報紙上「王衛東」三個字。
她的嘴角,噙著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小李,備車。」
「蘇縣長,去哪?」秘書問。
「紅星公社。」
這一次,蘇晴沒有再「微服私訪」。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直接開進了紅星公社的大院。
車門打開,蘇晴一身得體的幹部服,從車上走了下來。
正在院裡指揮人卸貨的王衛東,看到了她。
四目相對。
王衛東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了上去。
「蘇縣長。」
蘇晴點點頭,目光掃過整個大院。
嶄新的倉庫,忙碌的工人,空氣中飄散的雞湯香味,一切都充滿了生機。
「王社長,你的報紙,我看了。」
蘇晴揚了揚手裡的報紙,眼神里不再有審視,而是純粹的欣賞。
「寫得有點誇張了。」
王衛東說。
「不誇張。」
蘇晴一笑,語氣認真。
「我這次來,不是來視察,是來取經的。」
她頓了頓,看向後山的方向。
「能帶我去你的養雞場看看嗎?」
山坡上,微風拂面。
兩人並肩而立,俯瞰著山下的一切。
蘇晴看著那些在山坡上自由奔跑的雞群,看著遠處拔地而起的加工車間,看著社員們臉上洋溢的笑容。
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開口。
「王衛東,你讓我看到了市場經濟的另一種可能。」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讚嘆。
王衛東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方炊煙裊裊的村莊上。
「我只是想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蘇晴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的側臉。
陽光下,他的輪廓分明,眼神深邃,完全不像一個只有二十歲的年輕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對他的所有判斷,都太片面了。
他不是一個精明的「倒爺」,也不是一個鑽政策空子的投機者。
他的心裡,裝著更大的東西。
「王衛東同志。」
蘇晴深吸一口氣,表情變得嚴肅而鄭重。
「我代表縣經濟體制改革辦公室,正式邀請你,在下周的全縣經濟工作會議上,作為先進代表發言,向全縣推廣你們的『紅星模式』。」
這是一個明確到不能再明確的政治信號。
王衛東的模式,得到了縣裡改革派領導的最高認可。
他不再是孤軍奮戰。
……
縣城國營飯店。
錢胖子和吳主任,相對而坐。
桌上的酒菜沒怎麼動,兩人的臉色,比桌上的涼拌苦瓜還難看。
那張刊登著王衛東事跡的報紙,就攤在桌子中央。
「完了……」
吳主任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這下,全完了。」
他的勝利養雞場,已經徹底破產。
為了還清飼料款,他把家裡的積蓄都賠了進去,還欠了一屁股債。
錢胖子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水灑在胸前,他也毫不在意。
「蘇……蘇副縣長親自去給他站台,還要請他去全縣大會上發言……這……這他媽的……」
他想罵人,卻發現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引以為傲的渠道價格人脈,在絕對的實力和更高的政治認可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吳主任看著報紙上王衛東的照片,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不甘。
「他怎麼就……怎麼就一步登天了呢?」
錢胖子沒有回答,只是又灌了一口酒,眼中滿是絕望。
他們知道,大勢已去。
……
就在王衛東的事業如日中天之時。
他自己,卻遇到了一個新的難題。
養雞場的規模要擴大,湯料包的生產要加量,都需要大量的原材料。
尤其是玉米、豆粕這些飼料,以及包裝湯料包用的油紙和麻繩。
這些東西,在安陽縣,都繞不開一個地方——縣農資公司。
這天,王衛東帶著劉全福,親自來到了農資公司。
經理辦公室里。
一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戴著金絲眼鏡,笑起來一臉和氣的男人,親自給他們泡了茶。
「王社長,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男人叫馬金龍,是縣農資公司的經理。
「你的那篇報導,我看了三遍!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
馬金龍滿臉笑容,態度熱情得讓劉全福都有些受寵若驚。
王衛東說明了來意,遞上了一份長長的採購清單。
馬金龍接過清單,只是掃了一眼,就放在了桌上。
他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著茶葉沫子,笑呵呵地說道:
「王社長,你這個單子,量不小啊。」
「我們養雞場要擴大規模,以後的需求量,只會更大。」
王衛東說。
「好!好事啊!」
馬金龍一拍大腿。
「你們這是為我縣的經濟發展做貢獻,我們農資公司,一定全力支持!」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
「不過嘛……王社長你也知道,現在物資緊張,尤其是你這單子裡的進口複合肥和優質豆粕,全縣都盯著呢。我這個經理,不好當啊。」
劉全福的心,咯噔一下。
這話裡有話啊。
王衛東面色不變,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馬金龍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王社長,明人不說暗話。」
「你們紅星供銷社現在是香餑餑,誰都想咬一口。」
「我可以保證,你的所有物資,優先供應,價格嘛,也好說。」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不過,我聽說你們的湯料包,利潤很高啊。」
「我們農資公司,上百號人要吃飯,日子也不好過。你看……是不是可以,讓我們也參與一下?」
他說的「參與」,自然不是掏錢入股。
而是要,乾股。
王衛東看著眼前這張笑眯眯的臉,心裡冷了下來。
這個馬金龍,比錢胖子那種蠢貨,難纏一百倍。
他不跟你拍桌子瞪眼,他跟你笑。
用最和氣的語氣,說著最狠的話。
這是要趴在紅星供銷社的身上,吸血!
王衛東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
馬金龍也不急,靠在椅子上,笑呵呵地看著他,一副吃定你的模樣。
辦公室里的空氣,安靜得可怕。
許久,王衛東放下茶杯,也笑了。
「馬經理。」
「以後咱們打交道的機會,多著呢。」
..........
王衛東成了安陽縣的紅人。
尤其是在鄉下,他的名字比縣長的還好使。
「聽說了沒?紅星公社的王社長,點石成金的活神仙!」
「啥活神仙,那是咱農民的財神爺!跟著他,土坷垃都能換成大團結!」
田間地頭,村口樹下,到處都是關於他的傳說。
誰家親戚在紅星供銷社上班,走路都帶風,成了十里八鄉羨慕的對象。
紅星公社的成功,打進了每個窮怕了的農民心裡。
他們看王衛東的眼神是炙熱的,是充滿希望的。
這股風,自然也刮進了縣城,吹進了某些人的耳朵里,卻變了味道。
縣農資公司,經理辦公室。
馬金龍正慢條斯理地用蓋碗撇著茶葉沫子,頭髮用髮蠟抹得油光鋥亮,一絲不亂。
他就是全縣農資的「王」,所有公社春耕秋收的命脈,都攥在他手裡。
「咚咚咚。」
門被敲響,一個肥碩的身影擠了進來,正是灰頭土臉的錢胖子。
「馬哥!」
錢胖子一進來,就跟找到了主心骨,哭喪著臉湊了上去。
馬金龍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吹了口熱氣。
「坐。」
一個字,帶著居高臨下的淡漠。
錢胖子哪敢坐,他拉過一把椅子,只敢坐半個屁股。
「馬哥,你可得為我做主啊!那個王衛東,他……他不講規矩!他這是要砸了咱們所有人的飯碗!」
錢胖子添油加醋,把「雞蛋大戰」的慘敗,說成了王衛東惡意破壞市場、目無領導的滔天大罪。
馬金龍終於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該去管管他?」
「對對對!馬哥您一句話,全縣的農資供應不都得聽您的?斷了他的飼料,看他的雞還下不下蛋!」
錢胖子激動地說。
馬金龍笑了,那是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笑。
「我管他?我是農資公司的經理,不是養雞場的場長。」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王衛東再能耐,春耕總得用化肥吧?他那幾千畝地,離了我的化肥,難道要用嘴去施肥?」
錢胖子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明白了。
馬金龍不是不管,而是根本沒把王衛東的養雞場放在眼裡。
養雞場算個屁!
農業的根,是土地!是莊稼!
馬金龍擔心的是,王衛東在農民心中的聲望太高了。
現在農民都把他當財神爺,以後要是他振臂一呼,想繞開農資公司自己搞渠道,那才是真正動搖了馬金龍的根基。
更何況,那小子也不想讓他參合進去分一杯羹,既然如此,他也不能什麼都不做了。
這個姓王的,必須敲打。
而且要打在他的七寸上。
「馬哥高見!」
錢胖子一拍大腿,馬屁立刻跟上。
馬金龍擺擺手,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卡車。
「晚上,國營飯店,我做東。把吳主任也叫上,你們倆,陪我喝兩杯。」
........
夜裡。
國營飯店的包廂,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錢胖子和吳主任,一左一右,不斷給馬金龍敬酒。
馬金龍酒意上涌,臉頰泛紅,他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又指了指錢胖子。
「老錢,你說,他王衛東現在是什麼?」
「是……是農民的財神爺?」
錢胖子試探著說。
「對!」
馬金龍把筷子重重一放。
「是財神爺!」
「那咱們,就在春耕前,斷了他的『香火』!」
他臉上掛著笑,說出的話卻讓包廂里的溫度降了好幾度。
「他不是能耐嗎?不是會搞嗎?我倒要看看,沒有化肥,他怎麼讓地里長出金疙瘩來!到時候,那些把他當神仙的農民,會不會把他生吞活剝了!」
一個惡毒的計劃,在推杯換盞間,悄然成型。
三人對視間,又笑笑,眼神中閃過相似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