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艇!」裴行儉倒吸一口涼氣。
那艘潛艇長約十五丈,外形粗糙卻功能完備,艇殼由鉚接鋼板拼成,指揮塔後方豎著一根可收放的通氣管。
此刻它正浮在海面,艇艏艙蓋打開,幾名身穿古怪拼接式水手服的人員正用長杆打撈海面上的漂浮物。
「傳令!」李易聲音冷冽,「全艦隊進入戰鬥狀態!雷霆號、怒濤號、驚濤號呈攻擊三角陣型,運輸船隊後撤五海里!令深水炸彈發射組就位,裝填『深水驚雷』!」
「遵命!」傳令兵飛奔而出。
艦橋內電報機噼啪作響,旗語手在信號平台上揮舞雙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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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半刻鐘,整支艦隊已完成戰術展開——三艘裝甲巡洋艦蒸汽輪機全速運轉,煙囪噴出濃黑煤煙,152毫米主炮塔緩緩旋轉,瞄準了那艘浮在海面的敵潛艇。
敵潛艇顯然發現了大唐艦隊。
只見它迅速關閉艙蓋,通氣管收回,艇身開始下潛。
海面只留下一圈逐漸擴散的漩渦。
「想逃?」李易冷笑,「裴經略,計算敵潛艇下潛方位與航速。」
「是!」裴行儉奔至海圖桌,迅速取出一套格物院最新下發的《水下目標追蹤測算表》,結合剛才觀測到的潛艇下潛角度、漩渦擴散速度等數據,執炭筆快速演算,「敵艇下潛方位左舷38度,初始下潛角約20度,推斷航速四節,最大下潛深度應在十五丈以內——」
「足夠了。」李易看向傳令兵,「傳令深水炸彈組,按左舷40度、距離八百步、定深十丈,投放第一輪!」
命令層層傳遞。
雷霆號左舷甲板上,四座蒸汽驅動的深水炸彈發射架緩緩揚起角度,每架裝填著兩枚圓柱形的「深水驚雷」炸彈。
這種格物院特製的反潛武器,外殼為鉻鋼鑄造,內裝三十斤黑索金炸藥,尾部設有水壓引信,可預設起爆深度。
「放!」
發射架汽缸噴出白霧,八枚深水炸彈被彈射向預定海域,在空中劃出拋物線後相繼入水。
海面泛起八朵白色水花,隨即恢復平靜。
所有人屏息凝神。
三息。
五息。
突然,海面下傳來悶雷般的連續巨響!
「轟!轟轟轟!」
八個巨大的白色水柱沖天而起,每個都有三丈多高,水柱中夾雜著破碎的木板、扭曲的金屬片、還有暗紅色的液體。
海面劇烈震盪,連四千噸的雷霆號都微微搖晃。
待水柱落下,那片海域已浮起大片油污與殘骸。
一截扭曲的潛艇指揮塔殘骸半浮半沉,上面「靖海將軍王」五個字已被炸得殘缺不全。
「命中目標!」瞭望哨高呼。
艦橋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歡呼。裴行儉長舒一口氣:「殿下神算!」
李易卻神色凝重:「這只是開始。既然王氏能造出一艘,就能造出更多。傳令各艦,聲吶監聽組二十四小時輪值,深水炸彈隨時待命!」
「遵命!」
艦隊重新整隊,繼續向東南航行。但氣氛已截然不同——所有人都意識到,這場遠征絕非簡單的追剿叛黨,而是一場面對全新水下威脅的海上戰爭。
當夜,雷霆號軍官餐廳。
李易召集遠征艦隊主要將領與移民代表共三十餘人,長桌上攤開著澳洲礦脈分布圖、海岸線測繪草圖,以及從永寧寺繳獲的《南洋極南勘驗圖》複製本。
「諸位。」李易站在海圖前,手中細木桿點在澳洲大陸輪廓上,「此次南征,明面上是追剿叛臣王氏,實則關乎大唐百年國運。原因有三。」
木桿移至新南威爾斯地區:「其一,此地鐵礦。」他敲了敲圖上標註的赤鐵礦符號,「格物院化驗過王氏私藏的原礦樣本,含鐵量達六成五,且伴生鉻、鎳等稀有金屬。這種高品位礦石,在大唐境內需掘地百丈方能得見,在此地卻露天可采。」
木桿又移至昆士蘭:「其二,此處鎳礦。鎳與鉻合煉而成的合金鋼,硬度、韌性遠超現有『天工鋼乙型』。墨衡測算,若用新合金鋼打造戰列艦主裝甲,可硬扛305毫米艦炮八千米直射。而當今拂菻最先進的艦炮,有效射程不過六千米。」
最後木桿划過整個澳洲大陸:「其三,此大陸面積相當於兩個大唐本土,可耕沃野萬里,海岸線曲折良港眾多,更扼守南洋與印度洋咽喉。若讓舊勢力或西方列強占據此地,二十年內必成大唐心腹大患。」
眾人神色肅然。
移民代表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工匠起身拱手:「殿下,老朽乃鐵脊山鋼廠七級鍛工陳大錘。敢問殿下,若我等在澳洲開礦煉鋼,所產鋼材歸誰所有?」
「問得好。」李易取出一卷蓋有李世民玉璽的絹帛展開,「出發前,陛下已頒《澳洲拓殖特別詔》。凡志願移民赴澳者,按戶授田,最低五十畝。發現礦脈並上報者,可得該礦十年收益的一成。設立工坊者,前五年免一切稅賦。所有移民子弟,年滿六歲皆可免費入當地天工學堂,學業優異者可保送長安格物院深造。」
他環視眾人,聲音提高:「更重要的是——澳洲不設世家門蔭,不論科舉出身,唯才是舉。哪怕你是匠戶之子,只要精通技藝、有所發明,便可憑《專利授爵令》獲封天工爵,子孫世襲!」
「嘩——」餐廳內一陣騷動。
陳大錘激動得鬍鬚顫抖:「殿下此言當真?」
「此詔已刊於《長安日報》天授十四年七月十五日頭版,各道州縣驛站皆貼有公告。」李易將絹帛遞給裴行儉傳閱,「本王可以承諾:澳洲之地,將是大唐第一個徹底打破門閥壟斷、唯才是舉的新疆域。諸位的子孫,不會再因出身寒微而埋沒才華!」
「殿下聖明!」三十餘人齊齊起身行禮,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這時,艙門被推開,麻逸國使臣阿古力在衛兵引領下走入。
這位膚色黝黑的南洋漢子身著大唐制式官服,卻頭戴麻逸傳統羽冠,行禮姿勢有些生疏卻格外恭敬。
「外臣阿古力,拜見皇太孫殿下。」
「使臣請起。」李易示意賜座,「日間匆忙,未及詳談。你稱王氏在雪梨建立『大燕』偽朝,可有確證?」
阿古力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小心翼翼展開:「此乃我麻逸商船三月前在雪梨灣貿易時,暗中繪製的偽朝布防圖。請殿下過目。」
羊皮圖上,雪梨灣的地形勾勒得頗為詳盡。海灣入口處標有兩座炮台,灣內停泊著大小船隻二十餘艘,其中三艘外形奇特,標註為「水下鐵船」。岸上建築群中,最顯眼的是一座仿唐式宮殿,旁註「偽燕皇宮」,周圍散布著冶煉工坊、造船場、兵營等設施。
「偽朝皇帝是誰?」李易問。
「名義上是王氏家主王仁祐,但據我商隊觀察,實際掌權者是其長子王承宗。」阿古力指向圖上一處宅邸,「此人在拂菻留過學,通曉西方火器與造船術。偽朝禁絕一切蒸汽機械,卻大量使用水力鍛錘、畜力工具機,軍士裝備前膛燧發槍與青銅炮,儼然是要復辟百年前的舊制。」
李易與裴行儉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更棘手的是,」阿古力補充道,「王承宗與盤踞呂宋的佛郎機殘兵、流亡倭人、甚至吐蕃舊貴族皆勾結。上月有十二艘佛郎機武裝商船駛入雪梨灣,卸下大量火藥與銅料。倭人則提供了三千名浪人武士,這些亡命之徒擅叢林近戰,對我麻逸沿海劫掠已久。」
裴行儉皺眉:「如此說來,雪梨灣已成舊勢力大本營。」
「正是。」阿古力懇切道,「殿下,麻逸國小力微,這些年被佛郎機、倭寇劫掠苦不堪言。幸得大唐水師剿滅呂宋佛郎機主力,我國方得喘息。今願傾全國之力助大唐平叛,只求戰後能在雪梨灣設一永久商館,享關稅減半之優待。」
李易沉吟片刻:「若麻逸能出戰艦五艘、水手五百,並保證遠征期間的後勤補給,本王可允你雪梨灣商館之請。此外,戰後澳洲礦產開發,麻逸可優先購取兩成份額。」
阿古力大喜過望,跪地叩首:「外臣代我麻逸十萬子民,謝殿下恩典!」
會議持續到子時。當眾人散去,李易獨留艦橋,憑欄眺望南天星空。
南半球的星空與長安迥異。
銀河橫貫天穹,卻不見北斗七星,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南十字星座。
墨衡根據永寧寺典籍復原的《南半球星圖》,此刻正靜靜躺在海圖桌上,那些古老星辰的方位,與眼前星空完美契合。
「殿下。」裴行儉輕聲走近,「已過子時,請早些歇息。」
「睡不著。」李易搖頭,「裴卿,你說王承宗在拂菻留學時,可曾見過真正的工業革命?」
裴行儉思索道:「按百騎司情報,拂菻帝國雖也有蒸汽機,但多用於礦井抽水,尚未大規模用於製造業。其艦船仍以風帆為主,輔以明輪蒸汽機,航速、火力皆不及我大唐鐵甲艦。」
「但他見識過。」李易緩緩道,「見識過蒸汽的力量,見識過機械的效率,卻選擇全面禁絕,復辟舊制。這不是愚昧,而是恐懼。」
他轉過身,艦橋內汽燈的光映在臉上:「王氏世代壟斷知識,靠的是什麼?是經義的解釋權,是典籍的獨占,是讓百姓永遠停留在人力、畜力的時代。一旦蒸汽機普及,工匠憑技藝就能獲得財富與地位,誰還會敬畏那些皓首窮經的世家子弟?」
裴行儉恍然:「所以王承宗要禁絕蒸汽,要讓一切回到人力時代,如此王氏才能繼續壟斷權力。」
「正是。」李易望向漆黑的海面,「但歷史潮流,豈是幾個跳樑小丑能阻擋的?他們以為逃到天涯海角就能復辟舊夢,卻不知大唐的鐵甲艦,早已能航至世界任何角落。」
話音剛落,電報室門被推開,譯電員手持電報紙疾步而來:「長安急報!陛下親筆!」
李易接過,紙上字跡遒勁有力,正是李世民手書:
「吾孫親鑒:隴海鐵路爆炸案已破,蘇定方擒獲博陵崔氏、趙郡李氏、滎陽鄭氏、弘農楊氏四家餘黨共計三百七十四人,繳獲劣質鋼芯兩千餘根。涉案者皆供認不諱,現已押往澳洲,充作礦場苦役。長安至洛陽鐵路已於七月初十全線貫通,首列客運蒸汽機車『天工號』載客八百,兩個時辰抵洛,朝野震動。鐵脊山『天工號』萬噸艦龍骨鋪設順利,預計天授十五年三月下水。南洋水師劉仁軌部已封鎖澳洲北岸諸港,叛軍退路盡斷。汝放手施為,朕在長安,靜待佳音。祖父世民手書,天授十四年七月廿一。」
信末,還添了一行小字:「另,孫思邈言,乾坤延壽丹藥效穩固,朕每日可理政四個時辰,勿念。」
李易攥緊信紙,眼眶微熱。
五千里外,那位五十多歲的帝王,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後,正以驚人的精力推動著這個古老帝國的變革。
而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將大唐的龍旗,插遍這個世界每一個角落。
「傳令全艦隊。」李易聲音堅定,「航向不變,直取雪梨。告訴每一位將士、每一位移民——前方等待我們的,不僅是叛軍的巢穴,更是大唐萬世基業的新起點!」
「遵命!」
汽笛長鳴,鋼鐵艦隊劈波斬浪,向著南十字星指引的方向,堅定不移地駛去。
海天交界處,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將雷霆號鉻鋼艦艏映成一片金色。
澳洲,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