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四年七月十六,長安城西郊軍港。
晨霧未散,江面已被蒸汽與煤煙籠罩。
三十六座巨型船塢沿渭水南岸排開,其中最新竣工的七號塢內,排水量四千二百噸的「雷霆號」巡洋艦正在進行最後舾裝。
三千名工部匠人踩著腳手架上上下下,蒸汽吊臂將一門門152毫米速射炮的炮管吊裝進旋轉炮塔,格物院特製的蛟龍-II型熱動力魚雷正通過專用軌道送入艦艏發射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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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觀禮台上,皇太孫李易披著鉻合金鋼片綴成的輕便胸甲,手持剛從鐵脊山送來的《澳洲登陸預案》。
他身側站著新任澳洲經略使裴行儉——這位年僅三十七歲的將領因三年前平定吐蕃殘餘叛亂時獨創「鐵道機動穿插」戰術,被李易破格提拔入樞密院,如今肩掛新設立的「遠洋作戰司」都督銜。
「殿下,三千戶志願移民已全部登船。」裴行儉翻開名冊,「按您吩咐,每戶至少有一名鐵匠、木匠、泥瓦匠或農把式,另配醫師四十七人,格物院速成學堂畢業的測繪生員八十二人。隨船物資包括蒸汽拖拉機十二台、小型軋鋼機組三套、可攜式電報機二十部、高產麥稻棉種各五千石。」
李易點點頭,目光掃向江面。
除「雷霆號」外,遠征艦隊還包括兩艘兩千八百噸的「怒濤級」裝甲巡洋艦、四艘一千五百噸的蒸汽運輸艦、十二艘專門運載鐵軌與預製構件的中型貨船。
所有艦船煙囪漆成黑底金龍的皇家海軍標準塗裝,桅杆頂端飄揚著新設計的「天工旗」——紅底旗面中央是交錯的齒輪與麥穗,上方繡金色唐字。
「王氏殘部還有消息麼?」
「劉仁軌將軍昨日電報。」裴行儉呈上譯電紙,「七月十三未時,南洋水師『鎮南號』在帝汶海以東二百里處擊沉王氏福船兩艘,俘獲工匠三十七人、藏書八百卷。據俘虜供述,王氏家主王仁祐攜嫡系子弟乘坐最快的『海鶻號』,已於七月十一晨抵達澳洲北岸一處海灣,隨船帶有……傳國玉璽仿品一方。」
李易眉頭驟緊:「他們敢私鑄玉璽?」
「不止。」裴行儉壓低聲音,「俘虜交代,王氏離廣州前,暗中聯絡了流亡琉球的倭國餘孽、以及盤踞呂宋的佛郎機殘兵,約定在澳洲『共立新朝』。王仁祐自稱是『順應天命』,要在大唐海外再造一個『禮樂純正』的華夏——不用蒸汽機,不建鐵路,恢復均田租庸調,甚至……」
「甚至什麼?」
「甚至已派人聯絡吐蕃舊貴族,許諾在澳洲劃地重建吐蕃國。」
江風驟烈,李易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沉默片刻,突然冷笑:「好啊,這是要把所有被時代拋棄的渣滓,全收攏到南邊去。裴卿,你可知本王為何非要取澳洲?」
裴行儉躬身:「臣聞殿下在御前陳奏時提及三點:一為百年鐵礦,二為掌控海權,三為拓展華夏基業。」
「還有第四點。」李易轉身,指向軍港東側那排正在裝車的箱體,「你看那些。」
裴行儉順指望去。
三十輛特製平板車上,固定著長寬各兩丈、裹防雨油布的大型箱體。
每輛車旁都有四名持後膛步槍的衛兵守衛,格物院匠人正用蒸汽起重機進行最後加固。
「那是……?」
「鐵脊山五號高爐本月試產的新材料。」李易眼中閃過銳光,「鉻鎳合金鋼,代號『天工鋼丙型』。屈服強度是普通碳鋼的三倍,耐海水腐蝕性提升五倍,同等重量下防護能力提升百分之二百四十。按格物院測算,用這種鋼造的戰列艦,主裝甲帶可硬扛現有305毫米艦炮在八千米距離的直射。」
裴行儉倒吸一口涼氣。
「但冶煉這種鋼需要兩種關鍵礦石。」李易展開隨身攜帶的《星圖補遺》抄本,手指點在南海以南那片大陸的東北角,「鉻鐵礦,全球最高品位的礦脈在澳洲新南威爾斯;鎳礦,最大露天礦在澳洲昆士蘭。王氏私藏的隋代典籍里,有一卷《炎洲異物志》明確記載:『北境有黑石,投爐中火色轉碧,得堅鐵不鏽』——指的就是鉻鐵礦。」
他合上書冊,聲音沉肅:「若讓王氏或西方勢力在澳洲站穩腳跟,控制了這些礦脈,二十年後他們就能造出和我們同級的鐵甲艦。到那時,大唐的海權優勢將蕩然無存。所以這次遠征,不只是追捕叛臣,更是爭奪下一個時代的戰略資源。」
正說著,一騎快馬自長安方向疾馳而來。
馬背上的百騎司信使翻身下跪,呈上漆封密函:「殿下,蘇定方統領急報!」
李易拆封展讀,臉色漸凝。裴行儉小心詢問:「可是長安有變?」
「世家餘孽比我想的還能折騰。」李易將密函遞過去,「博陵崔氏、趙郡李氏的殘餘勢力,趁艦隊南征、陛下即將赴鐵脊山為『天工號』剪彩的時機,買通將作監兩名主事,在昨日運往洛陽的第十一批蒸汽機車零件中做了手腳。」
「什麼手腳?」
「在十二台蒸汽機車的連杆鑄件內部,預埋了摻硫量超標的劣質鋼芯。機車運行三百里後,連杆會在滿負荷時脆性斷裂,引發鍋爐失壓爆炸。」李易眼神冰冷,「這批機車是隴海鐵路擴編用的,計劃七月底投入鄭州至徐州段貨運。若真出事,整條鐵路至少癱瘓三個月,沿線十三座煤鐵礦的產出無法外運,剛成立的工業總院聲望將遭重創。」
裴行儉握緊劍柄:「可要推遲南征?」
「不。」李易斬釘截鐵,「南征按原計劃,七月初十齣發。長安的事,本王另有安排。」
他招手喚來親衛統領:「去請格物院墨監正、工部閻侍郎,還有……把陳平也叫來。」
半刻鐘後,三人匆匆趕到觀禮台。
墨衡仍是一身沾著煤灰的工服,閻立德抱著厚厚一摞圖紙,而新任長安府尹陳平——原太孫衛隊副統領,因在朱雀大街事件中處置流民騷亂有功,剛被破格提拔——則滿臉風塵僕僕。
「墨監正,那批問題零件現在何處?」
「回殿下,昨夜臣接蘇統領密報後,已帶人查封將作監倉庫。」墨衡遞上清單,「問題連杆共三十六根,全數扣押。涉事兩名主事及麾下十七名工匠已收監,但幕後指使者十分謹慎,所有聯絡都經第三方,暫時只查到一家洛陽車馬行的掌柜。」
李易快速瀏覽清單:「三十六根……夠裝配十二台機車。閻侍郎,如果現在緊急重鑄,需要多久?」
閻立德翻開工部簿冊:「鐵脊山鋼廠現成的合格鋼坯庫存還有八十根,但加工成連杆需經過鍛造、熱處理、精銑、磨削四道工序。按三班倒全力趕工,最快也要……八天。」
「太慢。」李易搖頭,「隴海鐵路徐州段七月二十五日就要接車試運行,耽誤一天,沿線積壓的煤炭就要多堆滿三個貨場。」他轉向陳平,「長安府最近接收的流民技工里,有多少車床好手?」
陳平早有準備,掏出名冊:「自《工匠保障條例》頒布後,長安、洛陽兩地共登記在冊的八級以上車工、銑工、鍛工一千二百四十七人,其中願意進官辦工坊的九百餘人。若殿下需要,臣可立即抽調其中最優的三百人,組成臨時突擊隊。」
「不夠。」李易踱了幾步,突然停住,「墨監正,你上月不是說,格物院試製成功了『多軸聯動蒸汽動力工具機』嗎?」
墨衡眼睛一亮:「殿下是說那台『天工-丙型』?確實,它用四台蒸汽機通過齒輪箱並聯驅動,可同時進行車、銑、鑽三道工序,加工一根機車連杆的時間能從兩個時辰壓縮到兩刻鐘!但……那還是原型機,只試製了三台,穩定性……」
「全部調出來。」李易打斷他,「連同操作技師,今天就運到鐵脊山。閻侍郎,你親自去調度,把八十根鋼坯分三批同時加工。陳平,你從突擊隊裡選一百二十個最好的工人,三班倒跟機作業。本王要你們在——」他看了眼日曆,「——七月二十二日之前,交出三十六根合格連杆,並且完成十二台機車的總裝配。」
三人對視,齊齊抱拳:「臣等領命!」
「還有。」李易補充,「對外放出消息,就說問題零件已被全部查出銷毀,但重鑄需要至少半個月,隴海鐵路徐州段通車恐將推遲。要讓那些幕後黑手相信,他們的計劃至少成功了一半。」
陳平會意:「殿下是要引蛇出洞?」
「不止。」李易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鐵脊山所在,「本王離京南征這段日子,有些人肯定會按捺不住。讓他們跳出來,一次清乾淨。」
眾人領命而去後,裴行儉才低聲問:「殿下,長安若真生亂,陛下那邊……」
「皇爺爺早有安排。」李易微微一笑,「你以為『天工甲』只是套鎧甲?墨衡他們在甲冑內層集成了微型電報機,天線藏在盔纓里。皇爺爺身邊隨時有百騎司高手護衛,宮城禁軍全部換裝了後膛步槍,十六衛大將軍里,有十一位是這十多年新政提拔的寒門將領。至於那些世家……」他語氣轉冷,「他們最好別動,動了,就是自絕於這個時代。」
辰時正刻,軍港響起三聲汽笛。
李易最後檢視了一遍艦隊部署,登上「雷霆號」艦橋。
這艘巡洋艦的指揮室內,已經安裝了這個時代最先進的作戰系統:牆壁上掛著巨幅的《南洋-澳洲海圖》,桌上固定著帶平行尺的繪圖台,艙頂吊下三盞瓦斯燈,角落的銅質傳聲筒連通輪機艙、炮塔、電報室等關鍵部位。
最顯眼的是艦橋前窗下方那台「觀星-I型」光學測距儀——長達一米二的黃銅鏡筒,配合格物院磨製的凸透鏡組,可在晴朗天氣觀測二十里外的艦船輪廓。
「啟稟殿下,各艦準備完畢。」艦長程務挺——原登州水師將領,三年前因在渤海灣擊潰倭國殘餘艦隊有功,調入南洋水師——立正行禮,「『雷霆號』主機已完成暖機,蒸汽壓力每平方寸一百八十磅,航速可達十八節。全艦官兵二百七十四人,實到二百七十四人。」
李易走到舷窗前,望向江面列隊的艦隊。
三十餘艘艦船桅杆如林,煙囪噴吐的煤煙在晨光中凝成灰雲。
更遠處,長安城牆的輪廓在漸漸升起的朝陽中清晰,大雁塔的尖頂反射著金光。
「殿下?」裴行儉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
李易深吸一口氣:「傳令各艦,按預定序列出航。電報室,給長安發報:『雷霆已啟,定鎖炎洲』。」
「是!」
汽笛長鳴,輪機轟鳴。
「雷霆號」的螺旋槳攪起巨大浪花,艦艏緩緩劈開渭水。
江岸上,數以萬計的長安百姓自發聚集,揮舞著臨時趕製的小龍旗。
更遠處的大明宮丹鳳門上,一面巨幅「天工旗」在七月的晨風中獵獵飄揚。
李易知道,李世民此刻一定站在宮城某處高台上,目送艦隊南下。
那位開創貞觀之治的帝王,在病重垂危時服下乾坤延壽丹,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全力支持孫子的工業革命。
他改了年號,廢了三省六部,甚至親手砸碎了舊日朝堂的規矩。
不是因為他是穿越者,而是因為這位天可汗比誰都清楚:唯有擁抱新時代,大唐才能跳出治亂循環,真正成就萬世基業。
「報告!」電報員快步進入艦橋,「鐵脊山急電!」
李易接過電文,墨衡熟悉的工整字跡:「四號高爐於辰初成功冶煉『天工鋼丙型』首批鋼錠,經檢測全部達標。按此進度,七月二十五日前可完成『天工號』全部主裝甲帶鑄件。另:陛下定七月初十巳時親赴鐵脊山,為『天工號』龍骨鋪設儀式剪彩,囑殿下安心南征,長安萬事有朕。」
他嘴角浮起笑意,將電文遞給裴行儉:「告訴將士們,家裡一切安好。咱們這次南下,不僅要抓回叛臣,更要給大唐帶回來下一個百年的國運。」
艦隊駛出渭水,進入黃河幹流。
午時初刻,「雷霆號」艦橋收到第一份沿途電報——來自洛陽中轉站:「隴海鐵路鄭州段報告,昨日扣押的問題零件事件已引起沿線世家餘孽異動。據密報,滎陽鄭氏、弘農楊氏殘餘人員頻繁接觸,疑在策劃新一輪破壞。洛陽留守宇文節已加強鐵路沿線警戒。」
裴行儉皺眉:「他們還真敢?」
「狗急跳牆罷了。」李易站在測距儀後,調整焦距觀察前方航道,「新政斷了他們千年特權,海外逃路又被我們堵死。除了拼死一搏,他們還能怎樣?傳令給宇文節:按計劃行事,讓那些魑魅魍魎全浮出水面。等本王從澳洲回來,一併清算。」
「那鐵路安全……」
「放心。」李易轉頭,眼中閃過計算的光芒,「你以為本王為什麼非要趕在七月二十二日前重製出那批連杆?除了保證隴海鐵路按時通車,更因為……」他壓低聲音,「那批新連杆里,有六根是特製的。」
裴行儉一怔:「特製?」
「內部嵌了格物院最新的『震動感應發報機』。」李易走到海圖桌前,手指沿隴海鐵路線划過,「一旦連杆遭受異常撞擊、切割或高溫,微型電報機就會自動發報,信號通過鐵軌傳導至最近的電報站。而沿線所有電報站,都已被百騎司暗中控制。也就是說——」他敲了敲鄭州的位置,「只要那些人敢對機車動手腳,動手的瞬間,他們的位置就會暴露。」
裴行儉恍然大悟,隨即肅然:「殿下深謀遠慮。」
「對付這些盤根錯節的舊勢力,光靠強壓不夠,得讓他們自己跳進坑裡。」李易望向窗外。黃河兩岸,大片農田向後掠去,田埂間能看到小型蒸汽抽水機在灌溉,更遠處有村莊升起裊裊炊煙——那是新建的集體農莊,採用《天工農政》推廣的輪作制與化肥,畝產比十年前翻了一倍不止。
這就是他想要的大唐。
不是只有長安洛陽繁華似錦,而是每一個村莊都能用上蒸汽機,每一個孩子都能進天工學堂,每一個有本事的工匠都能憑專利封爵。
舊世家的壟斷必須打破,但不是用血腥屠殺,而是用更高的生產力、更公平的上升通道、更先進的文明形態,讓他們自然而然被時代淘汰。
當然,總有些人不甘心。
比如逃往澳洲的王氏,比如還在中原蠢蠢欲動的世家餘孽。
那就用鐵甲艦與後膛槍,給他們上最後一課。
「報告!」電報員再次進入,「南洋水師劉仁軌將軍來電:我部先遣艦隊已於今日卯時抵達澳洲北岸卡奔塔利亞灣外海,發現王氏『海鶻號』殘骸擱淺於近岸礁盤。經搜查,船內重要物資已被轉移,但找到王仁祐隨身玉佩一枚及未燒盡的信函殘頁,上提及『七月初五已與土王盟,借兵三千,據金灣以待』。」
「金灣……」李易迅速在海圖上找到位置,「是了,王氏典籍里記載的『金沙灣』,就在澳洲東北角。傳令劉仁軌:封鎖海灣出口,但暫勿強攻。等主力艦隊抵達,本王要親自會會這位『土王』。」
「另,」電報員補充,「劉將軍詢問,若遭遇當地土著部落武裝抵抗,交戰準則如何?」
李易沉默片刻。
他想起前世歷史裡,西方殖民者對澳洲原住民的屠殺。
那些手持石矛、骨刀的部落民,面對火槍火炮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但這不是他想要的征服。
「傳我命令。」他字句清晰,「第一,各艦嚴禁對未持有金屬武器、未主動攻擊的土著人群開火。第二,登陸部隊隨身攜帶鐵器、布匹、鹽糖等物資,嘗試以物易物建立接觸。第三,若遇武裝抵抗,以驅散、威懾為主,非必要不殺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