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少年郎瞭然地點點頭,眼中那份促狹的笑意再次浮現,甚至帶上了一絲狡黠,仿佛早已料到這個答案。
他忽然抬手,指向了與擁擠禮堂方向截然不同的另一方天地,那是格物院主樓後方,連接著實驗工坊區的一片開闊地,更遠處是學子精舍旁的梅園與竹林。
冬日的陽光正灑在松柏蒼翠的枝葉上,映著未化的點點殘雪,清冷而靜謐。
「既然擠不進去,何必強求?」少年郎的聲音帶著一種奇妙的韻律,仿佛能穿透喧囂,「你看這天地廣闊,萬物有靈。一滴水珠如何折射陽光,一片落葉如何隨風飄旋,那松針上的霜晶因何凝結又因何消融……這世間運行的至理,不就在這眼前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之間麼?」
他微微傾身,靠近狄仁傑些許,聲音壓低,「『格物窮理』,窮的未必都在高台之上、廟堂之中。靜下心來,感受這自然流轉,體悟這萬物生息,其趣其妙,未必就比看一個人……少上半分。」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只是朝狄仁傑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帶著鼓勵與點撥的眼神。
然後,他微微頷首,便轉身,步履從容地朝著那片開闊清冷的梅園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深青色的棉布長袍在微寒的晨風中輕輕拂動,背影很快融入了稀疏的人影和冬日清冽的光影里,顯得遺世獨立。
狄仁傑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那少年郎消失的方向,耳畔還迴響著對方那句「其趣其妙,未必就比看一個人少上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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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因無法擠進禮堂而產生的強烈失落感,竟奇異地被一種更深沉、更開闊的思緒所取代。對方的話語,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盪起層層漣漪。
「格物窮理……感受自然……」狄仁傑喃喃自語,下意識地抬手,輕輕觸摸著懷中書箱裡那本《格物基礎原理》堅硬的封面。
書頁間承載的公式定理,與眼前這片真實的、呼吸著的天地,仿佛在少年郎的話語中瞬間貫通了。
「懷英兄!你沒事吧?剛才撞到誰了?那人跟你說啥了?」陳大牛和伊嗣埃好不容易擠到他身邊,焦急地問道。
他們只看到狄仁傑撞了人,又跟對方說了幾句話,最後那人獨自走開了。
狄仁傑緩緩收回目光,眼中的迷茫和失落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沉靜。
他沒有直接回答陳大牛的問題,只是深吸了一口帶著松柏清寒和薄霜氣息的空氣,目光再次投向遠處格物院主樓那在晨光中沉默矗立的輪廓,以及更廣闊的天空。
「沒什麼。」狄仁傑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只是……有人提醒了我,『格物』二字的真意,或許無處不在。」
他不再看向那依舊擁擠喧囂的禮堂方向,而是邁開腳步,竟也朝著那片開闊清冷的梅園走去。
步履雖緩,卻帶著一種豁然開朗後的堅定。
「走吧,大牛,伊嗣埃,」狄仁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兩位同伴耳中,「離未時還早。我們去那邊走走,看看……這冬日的長安大學,究竟藏著多少天地至理。」
陳大牛和伊嗣埃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覺得狄仁傑的氣質似乎在一瞬間有了微妙的變化。
但他們看著狄仁傑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背影,還是下意識地跟了上去,留下身後那片為了仰望一個身影而沸騰不息的人海。
而此刻,走向梅園深處的狄仁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箱的邊緣,腦海中反覆回味的,是那雙深邃如淵海的眼眸,和那句看似隨意卻直指本心的點撥。
一種奇異的直覺在他心中悄然滋生:那個少年郎,絕不尋常。他方才所遇見的,或許遠比他錯過的……更加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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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陽光斜斜穿過格物院主樓高大的玻璃窗,在梅園的小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們穿行在初冬略顯蕭瑟卻別有一番清幽的梅林與松柏林間。
狄仁傑的步履沉穩,目光不再焦灼於遠處禮堂的輪廓,而是細緻地掃過周遭。
枝頭凝結的剔透霜晶如何在陽光照射下消融成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其軌跡受著風力和自身形狀的微妙牽引。
松針上的露珠因表面張力而凝聚成近乎完美的球形……
這些平日裡匆匆掠過的景象,此刻在狄仁傑眼中,仿佛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成了那神秘少年郎口中「世間運行的至理」的生動註腳。
「懷英兄,俺還是覺得……不去擠擠太可惜了。」陳大牛看著遠處人頭攢動的大禮堂方向,撓著頭,瓮聲瓮氣地說,但腳步還是老老實實跟著狄仁傑。
「大牛,懷英說得對。」伊嗣埃湛藍的眼眸也環顧著四周的靜謐,深吸了一口帶著清冷梅香的空氣,金髮在微風中輕揚,「那少年郎的話,細想起來,頗有深意。格物之道,本就在天地之間。喧鬧之中強求,或許反不如靜觀其變,體悟當下。」
狄仁傑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點頭。
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碰一片沾著薄霜的草葉,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和霜晶融化成水的細微過程。
心中那份因無法「親見」殿下而產生的巨大失落,如同被這冬日的清泉緩緩洗滌、沉澱,逐漸被一種更廣闊、更深沉的求知慾所取代。
格物,是探索萬物之理,無論這「物」是高台之上的權威,還是腳下的一草一木。
時間在寧靜的觀察與內心的體悟中悄然流逝。
狄仁傑時而凝神思索,時而低聲與伊嗣埃交流幾句關於自然現象的猜想,陳大牛也漸漸被這份專注所感染,不再頻頻張望禮堂方向,轉而好奇地看著狄仁傑指給他看的各種奇妙細節。
直到午後的陽光開始帶上暖意,距離未時講座開始約莫還有小半個時辰,狄仁傑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微塵,目光恢復了平日的銳利與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