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英,快來!」同桌的波斯王子伊嗣埃,操著流利但略帶異域腔調的雅言招呼他。
這位金髮碧眼的少年,是狄仁傑入學後最要好的同窗之一,也是新學破除地域隔閡的活例證。
他正小心翼翼地調整著一個由木架、線繩和小滑輪組成的簡易裝置,這是他們小組「省力機械」課的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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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伊嗣埃。」狄仁傑放下沉甸甸的書包,裡面除了書本,還有一套小巧的繪圖工具和一小包格物院配發的實驗材料,幾片不同材質的金屬薄片,用來測試導電性。
「你的滑輪組看起來比昨日順滑多了。」
「多虧了金匠鋪劉師傅的指點,」伊嗣埃指了指窗外不遠處的中學工坊區,「他說給軸孔里抹點桐油,阻力就小多了。實踐果然出真知!」
上午的課程排得滿滿當當。
算學課,先生不再吟誦「雞兔同籠」的古題,而是用清晰的符號和公式推導「兩地火車相遇時間」,要求每個學生上台演算,強調邏輯步驟重於結果。
狄仁傑思維縝密,對此如魚得水。
經史課也不再是純粹的章句訓詁,先生結合《史記·貨殖列傳》,分析前朝經濟得失,並引用了格物院最新的「關中水利工程效益報告」中的數據佐證,要求他們思考「技術革新與國富民強」的關係。
狄仁傑聽得兩眼放光,這種將聖賢之道與經世致用結合的方式,讓他感覺先賢的智慧不再是空中樓閣。
下午的重頭戲是格物實驗課。
今日的主題是「電」。
巨大的實驗室里,擺放著各種稀奇古怪的裝置:摩擦起電的琥珀棒、包裹著錫箔的「太孫瓶」、銅線纏繞的線圈、指南針……空氣中瀰漫著緊張又期待的氣息。
教習是位年過四旬、手上布滿老繭的前將作監大匠,姓趙。他聲音洪亮,不喜空談:「諸生!三年前,皇太孫殿下以風箏引下九天神雷,破盡虛妄!今日,我們不引天雷,但要親手『造』出電,『看』見電,『馴』服電!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實驗分組進行。
狄仁傑、伊嗣埃和另一位來自蜀中的農家子弟陳大牛一組。
任務是用摩擦起電的裝置,使萊頓瓶帶電,並觀察其放電現象。
「懷英兄,你看這銅鑰匙,真能像當年太孫殿下引下的雷電一樣,打出火花嗎?」陳大牛憨厚的臉上滿是敬畏和好奇,他家世代務農,是憑著過人的動手能力和對「新農具原理」的濃厚興趣考進來的。
「理論上可行,」狄仁傑仔細檢查著連接線,「趙教習說了,殿下引下的是天電,我們造的是摩擦生電,本質都是電荷的轉移和聚集。原理相通,只是規模大小。」他一邊解釋,一邊按照實驗手冊的步驟,讓伊嗣埃用絲綢快速摩擦玻璃棒。
「滋啦!」一聲輕響,伴隨著微弱的藍白色電火花在銅鑰匙與小鐵球之間跳躍!
雖然遠不如傳說中風箏引雷的震撼,但這在封閉實驗室里親手創造出的「人造雷電」,依舊讓三個少年心跳加速,屏住了呼吸。
「成了!真的成了!」陳大牛激動地差點跳起來,「不是神仙法術!是……是這絲綢和玻璃棒摩擦就能生出來的『力』!」他看向那些裝置的眼神,充滿了探索的渴望,再無半點迷信的恐懼。
「看指南針!」伊嗣埃指著旁邊一個裝置。當帶電的萊頓瓶靠近時,小小的磁針發生了微小的偏轉。「電……還能影響磁?這太奇妙了!」
他迅速在實驗記錄本上畫下示意圖,標註現象。
這本子,是格物院統一印製的,要求他們詳細記錄實驗過程、現象、疑惑和改進想法。
實驗結束後,趙教習並未直接給出結論,而是引導全班討論:「為何絲綢摩擦玻璃生正電,毛皮摩擦琥珀生負電?為何太孫瓶金屬箔片相貼會中和?為何電能讓磁針偏轉?現象你們看到了,道理何在?小組討論,明日交推理論文!」
沒有標準答案,只有無盡的探索和邏輯推理。
狄仁傑沉浸在這種充滿挑戰的思考中,他感覺自己的頭腦像被一把無形的鑰匙打開了,無數疑問和可能的解釋在碰撞。
放學路上,他與伊嗣埃、陳大牛熱烈討論著電荷的本質,甚至爭論起是否可能存在「流動的電」。
街邊茶館裡老儒生搖頭晃腦背誦的「陰陽五行生剋」之論,此刻在他們耳中顯得如此蒼白模糊,遠不如實驗室里那一道微弱的電弧和偏轉的磁針來得真實有力。
傍晚,狄仁傑回到家中。父親狄知遜正在燈下翻閱朝廷邸報,上面刊載著格物院「改良型水力紡紗機」在江南試運行成功的消息。見兒子回來,他放下邸報,含笑問道:「懷英,今日學堂,又格了何物?」
狄仁傑眼中神采奕奕,一邊解下學子服換上常服,一邊迫不及待地講述下午的實驗:「……爹,您看,這電光火石,並非鬼神之力,而是有跡可循!摩擦生電、靜電傳導、電生磁……其中道理層層相扣。太孫殿下所言『格物致知,洞悉萬物本源』,誠不我欺!兒今日方知,天地萬物,運行皆有法度,這法度,可以觀察,可以實驗,可以推演,可以駕馭!」
他展開實驗記錄本,上面畫滿了示意圖和推導草稿。
狄知遜看著兒子因興奮而發亮的臉龐,聽著他條理清晰、充滿自信的講述,再對比邸報上那推動國計民生的「奇器」,心中感慨萬千。
三年前,他還曾擔憂新學是否過於「重器輕道」。如今看來,兒子身上這種基於實證的求知慾、嚴謹的邏輯思維、以及將所學聯繫實際的意識,不正是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所需要的真正智慧嗎?
只不過這智慧的根基,已從虛無縹緲的玄談,牢牢紮根在了堅實的格物之理上。
「好,好!」狄知遜撫須點頭,眼中滿是欣慰,「格物窮理,致知力行。懷英,你能悟得此道,遠勝為父當年死讀經書。這長安第一中學,去得好!」
窗外,長安城的燈火次第亮起,遠遠望去,格物院和長安大學的方向依舊燈火通明,隱隱傳來機械運轉的微弱聲響。
狄仁傑伏案疾書,完善著他的實驗報告,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與這座正在被「格物」之精神深刻改變的大城脈搏,悄然共振。
屬於他們的,以齒輪、墨香和無窮探索為底色的青春,才剛剛在第一中學的校園裡鋪展開來。
而他們所學、所思、所造的每一分「理」與「力」,終將匯入皇太孫李易所開啟的那條奔湧向前的大河,塑造出一個截然不同的大唐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