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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魔鬼在細節,從源頭定義「標準」!

  李赫一句「還不行」。

  整個七號車間,剛剛還沸騰的空氣,瞬間冷卻下來。

  秦主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羅工抱著胳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那些剛剛還在為「神跡」歡呼的專家們,臉上的亢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不解。

  「缺什麼?」

  王元植院士的聲音依舊沉穩,但眉頭已經微微皺起。

  他想不出,在攻克了最核心的控制系統之後,還有什麼能阻礙這台神爐的運轉。

  李赫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的臉。

  他看到了困惑,看到了急切,甚至在一些年輕技術員的臉上,看到了一絲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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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平靜地開口。

  「我們缺的,不是設備,不是技術。」

  「我們缺標準。」

  「標準?」

  一重的那位老總工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臉上的疑惑更深了。

  「什麼標準?國家的工業標準我們都有,部委下發的技術規範也在這裡。」

  他拍了拍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個厚厚的黑色公文包。

  「不。」

  李赫搖頭。

  「我說的是,原料的標準。」

  他走到車間角落,那裡堆放著幾袋為了試驗準備的,國內能找到的最高純度的碳化矽粉末。

  他解開一個麻袋,伸手進去,抓了一把灰黑色的粉末。

  粉末從他的指縫間簌簌落下。

  「王院士,各位總工。」

  「我們『843項目』,兩年時間,燒廢了不計其數的樣品,大家有沒有想過,除了燒結過程的控制問題,還有沒有別的原因?」

  這個問題,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們一直將失敗歸咎於設備落後,工藝不穩定。

  卻很少有人從最源頭的材料本身去尋找問題。

  「不同批次的碳化矽,不同廠家生產的氮化矽,甚至同一批次,不同袋子裡的粉末。」

  李赫的聲音在安靜的車間裡迴響,每一個字都敲在這些材料學專家的心上。

  「它們的粒徑,純度,顆粒的形貌,都存在著肉眼無法分辨的微小差異。」

  「在過去的老式爐子裡,燒結過程本身就是一個粗放的,充滿變量的過程。這些原料的微小差異,被淹沒在了更大的工藝誤差里,顯得無足輕重。」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那台靜靜矗立的,閃耀著金屬光澤的神爐。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這台爐子,它的控制精度,已經將工藝誤差壓縮到了一個極致。在這種情況下,原料本身任何一點微小的,不穩定的因素,都會被無限放大。」

  「最終,導致我們得到一片性能超群的『神品』,和九十九片一文不值的廢品。」

  「這,就是我們過去兩年,一直在重複的循環。」

  一番話,振聾發聵。

  會議室里那百分之九十九的一致性,和過去那堆積如山的廢品,形成了最鮮明,也最殘酷的對比。

  所有人都明白了。

  李赫不僅僅是造出了一台神爐。

  他還指出了他們所有人,在過去兩年裡,都忽略掉的,一個致命的盲區。

  魔鬼,藏在細節里。

  而他們,卻一直在宏大的方向上兜圈子。

  王元植院士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隨即是更深沉的讚許。

  這個年輕人,看的不是一個點,一條線。

  他看到的,是整個工業體系的面。

  「那……小李同志,你的意思是?」

  一重總工的語氣,已經帶上了十足的請教意味。

  「建立一套全新的,屬於我們自己的原料標準化流程。」

  李赫扔掉了手裡的粉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從現在開始,所有進入這台爐子的原料,都必須經過標準化的預處理。」

  他走到一塊閒置的小黑板前,撿起半截粉筆。

  「第一,粉末的球磨時間。」

  他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所有碳化矽原料,必須使用統一規格的剛玉球磨罐,在恆定轉速下,球磨二十四小時。確保最終粉末的粒徑,分布在一個極其狹窄的區間內。」

  「第二,過篩目數。」

  「球磨後的粉末,必須通過兩千目的標準篩網。篩網要定期在顯微鏡下檢查,確保沒有變形和堵塞。」

  「第三,混合。」

  「碳化矽、氮化矽以及其他添加劑的混合,不能再憑手感。必須在恆溫恆濕的房間裡進行,濕度控制在百分之五十,溫度二十攝氏度。混合時間,用秒表掐算,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

  李赫每說一條,就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他的字跡並不好看,歪歪扭扭。

  但那一個個數字,一個個被量化的指標,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黑板上那些聞所未聞的,近乎苛刻的要求給震住了。

  球磨要精確到小時。

  混合要控制溫濕度。

  這……這哪裡是在搞工業生產。

  這是在做外科手術。

  「胡鬧!」

  一個尖銳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是紅星廠的老鉗工,劉師傅。

  他是廠里手藝最好的老師傅,一輩子都在和各種材料打交道,靠的就是一雙手,一雙眼。

  「我配料配了一輩子,靠的就是手感!」

  劉師傅漲紅了臉,指著黑板上的條條框框,手都在發抖。

  「什麼濕度溫度,我用手一捻,就知道這料幹了還是濕了!用你這麼搞,黃花菜都涼了!」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廠里其他老師傅的共鳴。

  「就是!咱們搞工業的,哪有那麼嬌貴!」

  「以前沒這些條條框框,不也造出飛機大炮了?」

  反對的聲音,不僅僅來自紅星廠。

  就連一些從京城來的專家,也面露難色。

  羅工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搓著那雙滿是老繭的手,臉上的喜色一點點褪去,換上了一種難以理解的憂慮。

  他走到李赫身邊,壓低了聲音。

  「李赫,是不是……吹毛求疵了?」

  「老師傅們的手藝,都是幾十年練出來的,准得很。你這麼一搞,把大家的積極性都打沒了,以後工作不好開展啊。」

  羅工的話,代表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聲。

  李赫提出的要求,不僅僅是技術上的革新。

  它更像是一種挑戰。

  一種對過去幾十年形成的,以「老師傅手藝」為核心的,傳統工業生產習慣的公然挑戰。

  這種思想上的衝突,遠比製造一台新設備,遇到的阻力要大得多。

  李赫看著那些群情激奮的老師傅,又看了看一臉為難的羅工。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爭辯。

  他知道,用語言去說服一群堅信了自己一輩子經驗的人,是徒勞的。

  唯一能讓他們信服的,只有事實。

  「劉師傅。」

  李赫看向那位最先提出反對的老鉗工。

  「是。」

  劉師傅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

  「您是廠里手藝最好的師傅,對嗎?」

  「那當然!」

  劉師傅拍了拍胸脯。

  「好。」

  李赫點了點頭,轉身對所有人宣布。

  「我們今天,就進行第一次燒結試驗。」

  「但是,分兩組。」

  他用粉筆,在黑板中間,畫下了一道粗粗的豎線。

  「左邊,是A組。右邊,是B組。」

  他指著左邊。

  「A組的原料,就請劉師傅,按照您幾十年的經驗和手感,親自來配。」

  劉師傅的臉上,露出一絲得色。

  然後,李赫指向了右邊。

  「B組的原料,由我來配。」

  「不,不是我。」

  他搖了搖頭,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了幾個年輕的學徒工身上。

  「由他們幾個,嚴格按照黑板上寫的『標準作業程序』來配。」

  「我們用同樣的粉末,同樣的配比,放進同一台爐子,用同一套程序,同時燒制。」

  「最後,看結果說話。」

  話音落下。

  整個車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了李赫的意圖。

  這是一場對決。

  一場代表著「老師傅的經驗」,與代表著「現代工業標準」之間的,公開對決。

  賭注,就是未來整個「843項目」的技術路線。

  劉師傅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好!」

  「小子,你可別後悔!」

  「今天,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本事!」

  李赫沒有回應他的狠話。

  他只是將手裡的半截粉筆,輕輕放在了黑板槽里。

  爐子,是同一台神爐。

  可即將餵給它的「糧食」,卻分出了天地雲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