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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誰說要自己造?

  就憑他們這簡易的設備根本造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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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紙畫得再天花亂墜,結構再精妙絕倫,造不出來,就是廢紙一張。

  專家們臉上的表情也從最初的震撼,變成了更深層次的無力。

  他們是中國最頂尖的材料學家,不是最頂尖的精密機械製造專家。

  李赫畫出的那個東西,已經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知識範疇,甚至超出了這個國家絕大多數工廠的製造能力上限。

  那不是一台爐子。

  那是一個需要電子、機械、材料、自動化控制等多個領域頂尖技術,才能捏合出來的工業怪物。

  劉明和張遠兩個年輕人,更是面如死灰。

  他們剛剛才從「闖下大禍」的恐懼中被師父解救出來,又立刻墜入了「希望徹底破滅」的深淵。

  整個七號車間,空氣凝固得如同生了鏽的鐵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唯有李赫,依舊站在那張工作檯前。

  他的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沮喪,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意外都沒有。

  他只是拿起那張圖紙,用手指輕輕彈了彈紙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個聲音,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吸引了過去。

  「羅工。」

  李赫開口,聲音平靜。

  「你覺得,這張圖紙,值多少錢?」

  這個問題,問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羅工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李赫,完全沒明白他的意思。

  「值錢?造不出來的東西,就是廢紙……」

  「不。」

  李赫打斷了他。

  他舉起那張圖紙,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眼神銳利,清晰。

  「你們都搞錯了一件事。」

  「我們現在最寶貴的,不是那顆偶然成功的陶瓷球,也不是那份不穩定的數據報告。」

  「而是它。」

  他的手指,篤定地點在了圖紙上。

  「是這份完整的設計方案,是這套能夠解決『不穩定』問題的,唯一可行的技術路線。」

  「這東西,在國內,是獨一份。在國外,也絕對是最前沿的機密。」

  「它不是廢紙。」

  李赫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它是我們手上,最有分量的籌碼。」

  籌碼?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腦中的迷霧。

  吳敬同教授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人的亮光。

  他似乎抓住了什麼,但又不敢確定。

  李赫沒有再賣關子。

  他將圖紙重新鋪在桌上,拿起一支紅色的鉛筆,在圖紙上那個標著「可控矽移相調壓模塊」的方框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這個東西,我們廠造不出來。」

  「但是,京城701所,去年剛從西德引進了一套晶閘管生產線,他們的技術儲備,足夠。」

  他又在「千分之一帕壓力傳感器」上,畫了一個圈。

  「這個,我們更沒戲。但是,滬市精密儀表廠,他們的實驗室里,有能達到這個精度的樣品。」

  「還有這個高真空法蘭……」

  李赫的紅鉛筆,在圖紙上一個個圈點,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仿佛在念一份早已爛熟於心的清單。

  每說出一個名字,在場的專家們,心臟就跟著重重地跳動一下。

  京城701所。

  滬市精密儀表廠。

  瀋陽真空技術研究所。

  ……

  這些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中國在某個細分工業領域的最高峰。

  是他們這些搞科研的,平日裡連大門都輕易進不去的地方。

  當李赫畫完最後一個圈,整張圖紙上,已經布滿了紅色的印記。

  他放下鉛筆,抬起頭,迎向眾人那已經變得極度震驚的目光。

  「我們自己,確實造不出來。」

  「但我們可以,讓全國最頂尖的研究所和工廠,來幫我們一起造。」

  轟!

  這句話,徹底引爆了在場所有人的大腦。

  「你的意思是……」

  羅工的聲音都在發顫,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技術換產能。」

  李赫吐出了五個字。

  「我們出最核心的,他們誰都拿不出來的總體設計方案。」

  「他們出設備,出技術工人,出生產線。」

  「我們不是去求他們幫忙,是去跟他們合作。」

  「爐子造出來,產權歸我們紅星廠。作為交換,我們可以授權他們使用這台爐子,進行他們自己的材料學研究,甚至可以共享一部分我們成熟的工藝數據。」

  李赫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令人心悸的商業邏輯和戰略思維。

  他描繪的,不是一次簡單的技術攻關。

  而是一場以紅星廠為核心,整合全國頂尖科研力量的,史無前例的「資源整合」!

  死寂。

  車間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這一次,不是絕望的死寂。

  而是一種被巨大的,超乎想像的藍圖,震撼到失語的死寂。

  良久。

  「瘋子……」

  一個專家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是啊。

  瘋子。

  一個地處偏遠的小小機械廠,一個剛剛成立的草台班子實驗室,竟然妄圖去整合那些國家級的,眼高於頂的頂尖院所?

  這簡直是蛇吞象!

  不,這是螞蟻吞大象!

  「這……這不可能……」

  吳敬同教授嘴唇哆嗦著,「那些單位,個個都是『國寶』,眼睛長在頭頂上,他們怎麼可能看得上我們?我們拿什麼去跟他們談?」

  「就拿這個。」

  李赫拍了拍桌上的圖紙。

  「他們或許看不上我們紅星廠,但他們絕對無法拒絕一個能讓他們在材料學領域,一步跨越十年的機會。」

  「這是陽謀。」

  李赫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帶著一種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運籌帷幄的自信。

  羅工死死地盯著李赫,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因為過度激動而漲得通紅。

  他忽然明白了。

  從一開始,這個年輕人就不是只想解決一個陶瓷球的問題。

  他的眼光,已經看到了整個中國材料學的未來!

  這張圖紙,根本不是一張設備圖。

  這是一封戰書!

  一封向整個行業舊有格局,發起的,顛覆性的戰書!

  「我去找秦主任!」

  羅工猛地一拍桌子,轉身就往外沖。

  他的背影,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

  半小時後。

  秦主任的辦公室。

  煙霧繚繞。

  菸灰缸里,已經塞滿了菸頭。

  秦主任坐在辦公桌後,一言不發。

  他的面前,就攤著那張畫滿了紅色圈記的圖紙。

  羅工、吳敬同和李赫,坐在他對面。

  辦公室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秦主任聽完了整個計劃。

  他沒有像羅工他們那樣激動,也沒有像吳敬同那樣猶疑。

  他只是抽菸。

  一根接一根。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那些被圈出來的單位名稱上,緩緩划過。

  每一個名字,都讓他眼皮跳動一下。

  作為一廠之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想撬動這些單位,難度有多大。

  那不是技術問題。

  那是級別,是人脈,是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

  許久。

  秦主任終於掐滅了最後一根煙。

  他抬起頭,目光沒有看羅工,也沒有看吳敬同,而是直直地,落在了李赫的臉上。

  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小李。」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知道,如果這件事報上去,失敗了,意味著什麼嗎?」

  李赫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

  「知道。」

  「意味著我們紅星廠,會成為整個系統的笑話。」

  「意味著我秦某人,這輩子都別想再往上走一步。」

  「意味著你,會被打上一個『好高騖遠,誇誇其談』的標籤,從此再無出頭之日。」

  秦主任的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

  李赫沒有說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

  秦主任看著他那張年輕,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欣賞,決絕,甚至是一絲瘋狂的笑。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

  「好!」

  「我這把老骨頭,就陪你這個小年輕,瘋一次!」

  他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手因為用力,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沒有打給任何一個研究所。

  而是直接撥通了一個通往部委的專線號碼。

  「給我接計劃司。」

  ……

  三天後。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卷著一路煙塵,直接開到了紅星廠的辦公樓下。

  這三天,整個紅星廠都處在一種詭異的平靜與焦灼之中。

  秦主任將自己關在辦公室里,誰也不見。

  而李赫那份驚世駭俗的計劃,則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廠里的技術人員中流傳開來。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等待著來自京城的最後宣判。

  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省里陪同的一位幹部,他滿臉堆笑,小跑著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一個身穿灰色中山裝,面容嚴肅,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秦主任和羅工等人早已等在樓下,看到來人胸前那枚不同尋常的徽章,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那是部委計劃司的司長。

  一個真正手握實權的大人物。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天大的好消息。

  秦主任臉上擠出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周司長!歡迎歡迎!歡迎領導蒞臨指導工作!」

  那位周司長,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如同掃描儀一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同樣不苟言言笑,眼神銳利的專家。

  氣氛,瞬間從原本的期待,變得有些壓抑。

  眾人簇擁著周司長一行人,走進了三號會議室。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

  周司長直接在主位上坐下,將手裡的公文包放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掃視全場。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人群中那個最年輕的身影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宣判的時刻,來了。

  周司長開口了,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他的第一句話,不是表揚,也不是問詢。

  而是一句讓整個會議室氣溫驟降的質問。

  「誰是李赫?」

  李赫站了出來。

  周司長盯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那正是李赫畫的那張圖紙的複印件。

  「這份圖紙,你們是從哪家國外期刊上抄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