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璟的視線穿過平陽郡主精心梳理的雲鬢,精準地捕捉到了街角那輛再熟悉不過的國公府馬車。
車簾微動,那一閃而過的驚惶側顏,不是宋瓊琚又是誰?
他心頭猛地一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隨即卻又奇異地泛起一絲隱秘的、近乎疼痛的喜悅。
她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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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他被平陽郡主這般糾纏不休的場面。
其實,早在平陽那駕裝飾得過於招搖的馬車駛近千歲府門前時,赫連璟就已心生不耐。
平日裡,這位郡主的痴纏他向來是能避則避,府門更是絕不會讓她輕易踏入。
可今日,就在他預備冷聲打發她離開的剎那,眼角的餘光恰恰瞥見了那輛悄然停駐在不遠處的青帷馬車。
那是國公府的標誌。
一個近乎荒唐又帶著點自虐意味的念頭驟然竄起。
讓她看。
讓她看看,她不在乎的人,在別人眼裡是何等炙手可熱。
也看看,她究竟會不會……有哪怕一絲的在意。
於是,他破天荒地斂去了眉宇間慣有的冷峭,甚至容許平陽郡主那嬌嗲的聲音比往日更貼近幾分。
他刻意側身,將自己與平陽郡主的身影更清晰地暴露在那個方向,言語間雖依舊疏離,卻並未立刻驅趕。
他的每一分注意力,其實都高度凝聚在那輛靜止的馬車上。
他看似在應對平陽,眼風卻一次次掃過那垂下的車簾,試圖捕捉其後的任何一絲動靜。
當那車簾因他驟然投去的目光而猛地落下時,赫連璟幾乎能想像出宋瓊琚此刻倉惶縮回手、心跳如鼓的模樣。
一股強烈的雀躍如暖流般沖盪著他的胸腔,幾乎要衝破他慣常冰封的神情。
她躲了!
她因他的注視而慌亂了!
這認知像蜜糖,又像毒藥,讓他既欣喜若狂又倍感酸楚。
她為何而來?
是偶然經過,還是……終於忍不住想來尋他?
無論緣由為何,這短暫的慌亂,於他而言,已是久旱甘霖。
這證明她並非全然無動於衷,她心裡,終究還是有他的影子的,不是嗎?
哪怕那影子可能微薄得可憐,甚至可能只是厭惡或懼怕。
但至少,是一種強烈的情緒,專屬於他赫連璟的情緒。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順勢做出了更進一步的試探。
他邀請平陽郡主入府。
他知道這很冒險,甚至可能將她推得更遠,但他遏制不住那股想要逼她現形的衝動。
他想著,若她有一分在意,見他當真帶著別的女子踏入府門,是否會忍不住現身?
是否會出聲阻止?
哪怕只是上前見禮,帶著那慣常的、卻又讓他琢磨不透的疏離笑容?
他故意放慢腳步,幾乎是一步一滯,聽著平陽郡主在身邊雀躍地說著什麼,他卻一個字也未入耳。
全部的感官都調動起來,凝神傾聽著身後的動靜。
每一次回頭,目光都似有若無地掠過馬車停駐的方向,期盼著那車簾再次掀開,期盼著那個清麗的身影出現。
然而,沒有。
直到他的靴底踏上千歲府那冰冷的白玉門檻,身後依舊一片寂靜。
預期的阻攔、質問,甚至只是一個清冷的目光,都未曾到來。
希望如同被細針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瀰漫開來的恐慌和冰冷的失望。
就在這時,一陣清晰的車輪滾動聲猝然響起,碾過青石板路面,也狠狠地碾過他的心臟。
他猛地回頭。
果然,那輛青帷馬車正毫不留戀地調轉方向,朝著來路駛去,速度甚至比來時更快,仿佛急於逃離什麼瘟疫之地。
她走了。
她就這麼走了?!
眼睜睜看著他帶著另一個女子進府,她竟連一句質問都沒有,就這樣乾脆利落地離開了?
剎那間,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期待、所有因她那一瞬慌亂而升起的雀躍,全都化為一場可笑的自作多情。
一股尖銳的刺痛猛地貫穿心肺,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怒火與難以言喻的荒涼。
他放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指節因極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
手心裡,仿佛還殘留著上一刻因期待而生出的虛幻熱度,此刻卻只剩下冰冷的虛無。
他所有的興致,所有的耐心,在這一刻徹底消耗殆盡。
應酬平陽郡主?
他此刻只覺得無比厭煩,甚至連維持表面客套的力氣都蕩然無存。
這個他原本用來刺激宋瓊琚的工具,此刻的存在本身都成了對他莫大的諷刺。
他倏地轉過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冷風,恰好將正要歡歡喜喜邁過門檻的平陽郡主堵在了門外。
「本座忽然想起今日還有要事,恐怕不能陪著郡主看馬了。」
他的聲音冷硬如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煩躁與戾氣。
他現在只想立刻一個人待著,消化這滿腔翻湧的挫敗與怒意。
平陽郡主眨巴著一雙天真無辜的大眼睛,似乎完全沒反應過來這突如其來的逐客令。
她的心思簡單直接,只要能進千歲府,便是勝利。
「沒有關係,本郡主可以自己去看。」
她連忙表示,試圖抓住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
可她不懂,赫連璟此刻的心早已隨著那遠去的馬車沉入了冰窖。
他連這點微不足道的希望也不想給她了,因為他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徹底的絕望。
男人不再多言,甚至懶得再看她一眼,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煎熬。
他徑直轉身,毫不留戀地朝著森嚴的府邸深處走去。
將那片承載了他短暫希望又頃刻粉碎的街景,連同那個被他利用又隨手丟棄的郡主,一同拋在身後。
只扔下一句冰冷徹骨的命令,在空氣中迅速消散。
「殘星,好好送平陽郡主回府!」
他的背影決絕而冷硬,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方才升起又破滅的幻想之上。
府內深長的甬道仿佛沒有盡頭,就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一片晦暗陰冷。
他不斷回想著她放下車簾的瞬間,回想著馬車毫不留戀離去的聲音……
這兩種畫面交織撕扯,讓他心口悶痛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渴望她的在意,渴望到不惜用這種幼稚可笑的手段去試探,去逼迫。
可得到的,卻是更深的失落和證明。
證明她或許,真的不在意。
這種認知帶來的無力與痛楚,遠比任何政敵的明槍暗箭都更讓他難以承受。
他就像一頭困獸,在自己的牢籠里,因一個求而不得的身影,輾轉反側,備受煎熬。
而那輛遠去的馬車,此刻或許已消失在長街盡頭。
絲毫不知她這一來一去,已經在他赫連璟心中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又留下了怎樣一片狼藉的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