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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馬家

  元旦,學校放假。宋飛跟姜聞打了個電話,從他那兒借來了一輛桑塔納。姜聞在電話里還調侃了他半天,說他現在是「國際巨星」,應該自己配車配司機了。

  宋飛開著車,駛上通往天津的高速公路。他特意去買了不少營養品和保健品,塞滿了後備箱。

  天津,馬家。

  對於宋飛而言,這裡是他童年和少年時代除了魯省老家外,待的時間最長的地方,充滿了溫暖的回憶。馬志名師父和馬三利爺爺,對他而言是如同父親和祖父一般的存在。他爺爺臨終前曾告誡宋飛,要永遠記住,自己的半條命是馬甲爺倆保下來的。

  車子停在熟悉的胡同口。宋飛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走到那座熟悉的四合院門前。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談話聲。

  宋飛推門進去。師父馬志名正在院子裡接待客人,看樣子也是曲藝界的朋友。看到宋飛進來,馬志名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瞬間綻放出無比驚喜和欣慰的笑容。

  宋飛二話沒說,放下東西,走到馬志名面前,直接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師父,不孝徒弟宋飛,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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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志名趕緊上前兩步,彎腰用力將宋飛扶起來,聲音都有些哽咽了:「快起來!快起來!少爺,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吃飯了沒?」

  宋飛站起身,看著師父似乎比之前清瘦了一些,但精神還好,心裡一酸,臉上卻露出慣有的嬉皮笑臉:「沒呢,師父,特意餓著肚子來的,就想著這口家的味道。我師娘呢?我想死她做的燉牛肉了!」

  馬志名聽到徒弟這毫不生分的話,心裡暖烘烘的,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哈哈哈,好!她剛出去買菜了,我這就給她打電話,讓她多買點牛肉回來,給你燉上一大鍋!」

  宋飛舔了舔嘴唇,得寸進尺:「再來條海魚吧?」

  馬志名滿口答應:「行!再來條大黃花魚!管夠!」他拍了拍宋飛的胳膊,「你先進去看看你爺爺,他這些天老是念叨你。」

  宋飛點頭:「欸!我這就去。」

  他跟院子裡那位看起來頗有些年紀的客人點頭示意了一下,便熟門熟路地走向裡屋,馬三利爺爺的房間。

  房間裡,馬三利老爺子正靠在窗邊的躺椅上打盹,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照在他布滿皺紋、卻依稀可見往日風采的臉上,顯得安靜而祥和。

  宋飛輕輕推開門,走到躺椅前,再次跪下,輕聲說道:「爺爺,小飛,回來看您了。」

  馬三利老爺子似乎睡得並不沉,聞聲緩緩睜開眼睛。當他看清眼前跪著的是宋飛時,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整個人都精神了許多,努力地想坐直身子,臉上笑開了花,伸出手顫巍巍地招呼:「哎喲!是我的好孫兒回來了!快!快過來!到爺爺跟前兒來,讓爺爺好好瞧瞧!」

  宋飛趕緊起身,走過去,半蹲在躺椅邊,握住爺爺乾瘦卻溫暖的手。

  馬三利仔細地、上下下地打量著宋飛,仿佛怎麼看也看不夠,嘴裡不住地說:「好,好!好個頭!更結實了!更精神了!像個大人樣了!在外頭沒吃虧,沒受委屈吧?」

  宋飛心裡暖暖的,搖頭笑道:「沒呢,爺爺,我好著呢。吃得好睡得好,還開始拍電影了。」

  馬三利連連點頭,笑容更盛:「我聽你師父說了,說了!好小子,有出息!是去那個…那個什麼塢拍的電影?好!給咱們中國人長臉!我還聽說,你還拍了張老謀的電影?那可是個大導演啊,有本事!你得好好跟人家學,聽見沒?我就知道,我馬三利的孫子,到哪兒都差不了!都是這個!」說著,他費力地翹起一個大拇指。

  宋飛被爺爺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心裡卻無比受用,笑道:「那是!也不看是誰的孫子!」

  馬三利似乎想起什麼,收斂了點笑容,叮囑道:「拍電影好,拍電影好。以後啊,就好好拍電影,別說相聲了。少跟說相聲的那幫人來往,那圈子裡,沒幾個好人,心眼子多,容易吃虧。」這話他從小就跟宋飛說,幾乎是口頭禪。

  宋飛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爺爺,您從小就跟我說說相聲的沒好人,我記得可真清楚了,小時候還納悶呢,您和師父不也是說相聲的嗎?」

  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點狡黠又說:「不過啊,爺爺,我前陣子在BJ,還真說了幾段相聲。」

  馬三利雖然總叮囑他別說相聲,但那主要是怕他在複雜的相聲圈裡被人欺負、算計。此刻一聽宋飛真的又登台說了相聲,老爺子心裡其實還是高興和好奇的,忙問:「哦?在哪兒說的?跟誰說的?」

  宋飛答道:「就在BJ前門那塊兒,廣德樓戲園子。那兒現在有個相聲園子,叫『BJ相聲大會』,是咱們天津一個叫郭德綱的相聲演員組的局,挺不容易的。有次我路過,進去聽了聽,感覺他說得真不錯,活瓷實,有新意也有老味兒,挺有意思的。我一時技癢,就上去說了幾場,過了過癮。後來因為要忙拍戲和拳賽的事,就再沒去了。」

  「郭德綱……」馬三利微微眯起眼,似乎在記憶里搜尋這個名字,喃喃道,「耳朵里好像恍惚有這麼一號……照你這個說法,他的活挺地道?」

  宋飛認真地點點頭:「正經不錯。捧逗都不錯,尤其是現掛和節奏把握得好。單口也挺有意思,功底很深。反正我覺得,比我強。」

  馬三利臉上露出驚訝之色。他是知道宋飛的水平的,靈性十足,功底得益於自己的親自調教,更是遠超同齡人,甚至不輸許多有名氣的演員。

  能得到宋飛「比他強」的評價,那可相當不簡單。「比你好的可不多見。你小子從小眼光就刁。」

  宋飛樂了:「在您眼裡,我不是比誰都強嗎?您可是從小就這麼哄著我的。」

  馬三利也被逗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齒,眼神慈愛:「廢話!從小不這麼哄著你,說你一句不好,你能纏著我要一串糖墩兒,不給買就撒潑打滾,我可招架不住!」

  一老一少相視而笑,屋子裡充滿了溫馨的氣氛。宋飛陪著爺爺又聊了許久,聊美國的見聞,聊拍電影的趣事,刻意避開了拳賽的兇險細節。眼看著老爺子精神頭漸漸有些不濟,眼皮開始打架,宋飛趕緊起身:「爺爺,您啊,睡個回籠覺,養養神。我出去跟師父和客人聊會兒,中午再陪您好好說話。」

  馬三利確實也累了,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些看透世事的豁達,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唉,老啦,精神頭不濟啦。不過也活得夠本嘍。你親爺爺那個老東西,不講義氣,死得早。我能活到這歲數,看見你這麼有出息,已經是占了大便宜嘍……」

  宋飛心裡一酸,沒再多說什麼,細心地將扶爺爺躺得更舒服些,給他掖好毯子,看著他緩緩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馬志名見宋飛出來,連忙招手:「少爺,來,過來拜見前輩。」

  宋飛收斂情緒,連忙走過去。

  馬志名指著那位客人,恭敬地介紹道:「這位是西河大鼓門的泰山北斗,劉田利劉爺爺,快叫人。」

  宋飛立刻規規矩矩地鞠躬行禮:「劉爺爺您好,晚輩宋飛,給您老請安了。」

  劉田利老先生看起來怕是有七十往上的年紀了,但眼神依舊清亮,他笑著打量宋飛,對馬志名說:「志名,你還有這麼年輕的小徒弟呢?看著精神頭十足,不像咱圈裡孩子那股暮氣。」

  馬志名笑著解釋:「劉叔,這孩子情況特殊。他爺爺和我家老爺子是過命的交情,是把兄弟。這孩子小時候在老家得了場大病,咱們天津的兒童醫院技術好,他爹媽就把他送我這來,每隔幾天就得去醫院治療調養,平時就住家裡。」

  「我們爺倆閒著也是閒著,就逗他玩,教他點小玩意兒解悶,沒想到這孩子天賦好,靈性足,一學就會,一點就透。我這喜歡得不行,就正式收了當個徒弟。名分是我給的,但這身能耐,大多數還真都是我們家老爺子親自調教出來的,我也就是個二傳手。」

  劉田利老先生一聽宋飛老家也是魯省的,算是老鄉,更覺親切了幾分,便和宋飛聊起老家的風土人情和一些舊聞軼事。

  宋飛童年和少年時期在馬家,接觸過各種曲藝形式,西河大鼓也學過幾段經典的,比如《隋唐演義》里的選段、《繞口令》等,算是略懂皮毛。

  劉田利一聽宋飛會唱,立刻來了老藝術家的興致,便讓宋飛唱上一段聽聽。

  宋飛也不怯場,清了清嗓子,找了段自己最熟的《鬧天宮》選段,字正腔圓、頗有韻味地唱了起來。

  劉老先生眯著眼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聽完一段,他點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嗯,不錯!真不錯!底子挺紮實,嗓子也好,不是外行瞎胡鬧。就是有幾個地方的拐腔、甩腔,勁兒使得稍有點過,音準和氣息銜接上,還有那麼一點點小瑕疵。」

  說著,老人家不顧年邁,親自開口,將宋飛剛才唱的那幾句,用示範性的腔調唱了一遍。

  雖然因為年事已高,很多高亢激昂的唱腔已經無法完美演繹,但那種深入骨髓的韻味、獨特的節奏處理和細膩的情感表達,依舊清晰可辨,大師風範展露無遺。

  宋飛凝神靜氣,聽得極其認真,眼睛一眨不眨。他本就天賦異稟,悟性極高,加上有深厚的各類曲藝功底打底,觸類旁通,聽完老先生的示範和隨後幾句精闢的講解,心中頓時豁然開朗,許多之前模稜兩可、憑感覺模仿的地方,瞬間有了清晰的認識。

  他再次開口,將剛才那段唱腔重新演繹了一遍。這一次,他巧妙地將劉老先生示範的精髓融入其中,不僅修正了之前的瑕疵,更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原汁原味的傳統韻味!

  一曲唱罷,小小的院子裡竟然出現了片刻的寂靜。

  劉田利老先生第一個反應過來,竟然忍不住輕輕鼓了鼓掌,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欣賞,連聲道:「好!好!好哇!果然是靈精!天才!一點就透,舉一反三!這段唱得,味道全出來了!地道!真地道!志名啊,你這徒弟,了不得!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馬志名也是行家,水平或許不及劉老,但鑑賞力極高。他明顯聽出自己徒弟就這短短一會兒功夫,西河大鼓的演唱水平竟然拔高了一個大層次!

  這又占了大便宜了!徒弟占便宜他就高興。他心裡樂開了花,臉上也倍有面子,看著宋飛,眼神里全是驕傲。

  自己這個寶貝徒弟,好像就有這種魔力,只要是來他家的曲藝名家,無論是誰,最後就沒有不被這小子「蹭」走點絕活,還讓人家喜歡得不得了的!

  這時,師娘提著滿滿一籃子的菜回來了,一進院子就看到宋飛,頓時驚喜地叫了起來:「哎喲!介不是咱家小飛嗎?回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怪不得你師父這老東西打電話讓我多買點牛肉呢。」

  她放下菜籃子,快步走過來,拉著宋飛的手,上下打量,眼裡滿是慈愛和關切,隨即就開始習慣性地絮叨起來:「介孩子!瞅瞅,瘦了!在外面肯定光瞎忙,不好好吃飯!嘛呀?還跑去跟人打架?」

  「好傢夥,電視裡我看了,那大老黑,壯得跟頭熊似的!拳頭掄起來嚇死人!萬里有個一,要是打你臉上,磕著碰著,可咋辦啊?你讓師娘我這心啊,整天提心弔膽的!介孩子就不知道讓大人省心!……」

  師娘絮絮叨叨的關愛,如同溫暖的潮水將宋飛包圍。他一點也不覺得煩,反而感到無比的安心和溫暖,就像小時候每次從醫院回來一樣。

  他嬉皮笑臉地攬著師娘的肩膀:「師娘,我這不是沒事嘛!您看我,全須全尾的回來了!壯實著呢!您要是再不給我燉牛肉,我可真要餓瘦了!」

  「貧嘴!等著!這就給你做去!買了最好的牛腩肉!」師娘被他哄得眉開眼笑,輕輕拍了他一下,提著菜籃子風風火火地就往廚房走。

  宋飛趕緊笑嘻嘻地跟上:「師娘,我給您打下手,燒火剝蒜我都會!」

  「得了吧你,別越幫越忙!坐著陪你師父劉爺爺他們說說話去!」

  「不行,我得學著點,不然以後出國想吃都吃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