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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未命但你身上的光太亮了

  試鏡室內,氣氛沉悶。

  長桌後的張樹民導演,臉色比窗外的陰雨天還要沉。

  他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手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無意識地捻動著。

  旁邊的編劇和製片人也都眉頭緊鎖,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幾乎沒記下幾個字。

  又一位女演員的表演結束了。

  她試圖演出秀芹失去孩子後的悲痛,哭得聲嘶力竭,涕淚橫流,幾乎癱倒在地。

  「停。」張樹民揉了揉眉心。

  「情緒太浮,太演了。秀芹的苦是滲進骨頭縫裡的,不是潑在臉上的。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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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演員臉上還掛著淚,聞言僵在原地,尷尬又無措地被助理匆匆扶了下去。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低氣壓,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導演的不滿意。

  來試鏡秀芹的演員已經過了好幾個。

  有的過於注重外在的土氣,有的則完全無法觸及角色內心的沉重,浮於表面。

  角落裡的陳靜,始終安靜地坐在一張舊木凳上,微微佝僂著背。

  手裡捏著一個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舊布包。

  她沒有看其他人表演,目光低垂,仿佛已經紮根在這片虛擬的黃土裡。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林溪走了進來。

  她穿著簡單的灰色運動服,素麵朝天,頭髮紮成最普通的低馬尾。

  然而,即便刻意低調。

  林溪身上那種屬於都市的明亮,依然與這個試圖模擬黃土氣息的房間。

  與在場其他或多或少帶著「土味」準備的演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張樹民導演抬眼看到她,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雖然很快舒展,但那瞬間的審視與疑慮,還是被敏銳的人捕捉到了。

  顯然,林溪近期過於閃耀的正面形象和都市氣質,與秀芹這個角色之間巨大的鴻溝,讓導演本能地感到懷疑。

  他甚至沒多看,視線又落回了手中的演員資料上,手指點了點,對旁邊人低語了一句什麼。

  聲音很低,但大概不是讚揚。

  林溪似乎毫無所覺,或者說,她並不在意。

  她嚮導演席方向微微欠身致意,然後安靜地走到指定的等待區,在一張空椅子上坐下。

  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投向正在進行的表演。

  此刻場上是一位有一定資歷的演員,正在演繹秀芹日常勞作的片段。

  演員很賣力,動作幅度很大,揮汗如雨。

  但總給人一種「我在演農民」的刻意感,少了那份日復一日被生活磨損後的麻木與嫻熟。

  張樹民導演看著,手指間的煙被捻得更扁了。

  最終,他搖了搖頭,連「停」都懶得說,只是揮了揮手。

  那位演員訕訕地停下,臉色黯淡地退場。

  氣氛更加低沉。

  房間裡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嗡聲,和窗外忽然響起的淅瀝雨聲。

  又一位演員的表演在導演抬手示意下倉促停止。

  那是個試圖用顫抖的雙手和哽咽的語調錶現秀芹悲苦的年輕演員。

  情緒飽滿。

  卻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在看苦難,無法觸及內核。

  「匠氣。」

  「下一個。」

  女演員的臉瞬間漲紅。

  前來試鏡的演員已過大半,竟然沒有一個人能讓導演緊抿的嘴角鬆動分毫。

  就在這片沉悶中,陳靜的名字被叫到。

  聽到名字,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慢慢地將手裡那個磨得起毛邊的舊布包仔細放在腳邊。

  然後,她才站起身。

  陳靜走到場地中央,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嚮導演席,只是微微垂著眼,站在那裡。

  但就在她站定的那一刻,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微妙地變了。

  一種沉甸甸的,真實而粗糲的氣息,無聲地瀰漫開來。

  張樹民導演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身體微微前傾。

  「秀芹沒了孩子,從溝里爬上來,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沒有台詞。開始吧。」

  陳靜點了點頭。

  她沒有進入狀態的明顯過程,因為她似乎本就處在那個狀態里。

  她的背微微駝著,那是一種長期負重形成的體態。

  她開始走。

  每一步都顯得紮實而疲憊,仿佛腿里灌滿了鉛,又像是習慣了在崎嶇中跋涉。

  眼神是空的,卻空得不同。

  不是茫然,而是一種被巨大的苦難磨蝕後,連悲傷都顯得奢侈的麻木。

  臉上沒有任何劇烈的表情,眉頭甚至都沒有皺起,只有嘴角那兩道向下撇的紋路,鐫刻著無法言說的悲苦。

  走到老槐樹下,陳靜停住。

  停頓了幾秒,然後,非常緩慢地,抬起一隻手,用掌心貼住了虛擬的樹幹。

  仿佛無數次勞作間隙,她就是這樣依靠著這棵老樹喘息。

  房間裡比之前更加安靜。

  連呼吸聲都自覺放輕了。

  張樹民導演捻煙的手指徹底停住,目光緊緊鎖在陳靜身上。

  那裡面有了一絲動容,還有更深的考量。

  編劇的筆在紙上快速移動,這次沒有停頓。

  兩分鐘後,導演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陳靜聞聲,手掌從樹幹上收回,動作依然緩慢。

  她沒有立刻從角色里出來,只是那層籠罩著她的悲苦氣息,稍稍沉澱了一些。

  陳靜嚮導演席方向微微彎了彎腰,然後沉默地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坐下,拿起那個舊布包。

  但房間裡微妙的氣氛已經被打破。

  陳靜的表演明顯給後面還未出場的人,帶來了無形的壓力。

  緊接著陳靜出場的兩位演員,明顯受到了影響。

  表演時多了刻意的模仿和用力過猛的痕跡,反而更顯蒼白。

  張樹民的眉頭再次蹙緊,不耐之色更濃。

  「下一個,林溪。」導演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但那份先入為主的審視並未消散。

  林溪起身,走到中央。

  張樹民看著她,這次打量得更仔細。

  「林小姐,你最近風頭很盛。英雄,榜樣,正能量代表。」

  「但你身上的光太亮了。」

  「告訴我,你怎麼變成那個可能一輩子都沒見過多少光被黃土埋了半截的秀芹?」

  張樹民的問題可以說是尖銳,直接,毫不留情。

  房間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角落裡的陳靜,也再次抬起了眼,靜靜看向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