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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昏君

  馬車在御道上,一路向前行駛,最後換成了小轎。

  八個黃門郎,將轎子扛在肩上,行動平穩,無聲無息。

  他們就這樣,將那頂承載著當朝太尉的轎子,直接當著百官的面,扛進了內殿。

  一路上,官員們紛紛側身讓開。

  仿佛海水,在梁時成面前分流,專門為他讓出一條道來。

  踩在一名黃門郎的背上,梁時成悠哉游哉地下了轎子。

  在他面前,一把軟凳早已備好,還有專門加熱過的腳踏。

  太尉梁時成,就這樣大搖大擺,坐在了百官們的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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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那雍容華貴的樣子……

  仿佛這大殿之中,即將坐在龍椅上的那位,並不是國家的真正掌控者。

  而是他梁時成!

  隨著一聲鐘響。

  聲音向四周蔓延開來。

  久違的大朝會正式開始,百官們也打起精神,準備好了自己的奏疏。

  然而,梁時成卻在這個時候,身體後仰,放鬆的靠在了椅背上。

  仿佛這莊嚴的大朝會。

  對他這位太尉來說,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

  與梁時成有類似表現的,還有當朝右相,陳紀中。

  此時,這位六十二歲的宰相,正眯著雙眼,腦袋一點一點,仿佛隨時都會睡過去。

  不過,和梁時成不一樣的是。

  他做出這種行為,並不是因為他蔑視國法。

  早在很久之前,陳紀中便將那位聖上看透了。

  在這大應朝,不管一個官員有多無能,多愚蠢。

  只要他不妨礙當今天子荒淫無度的生活。

  那麼,在那位天子看來,他就仍然是一位好官。

  漫無邊際的想著這些事。

  陳紀中毫不顧忌的張開嘴,當著百官的面,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左相劉言和見狀,當場皺起了眉。

  而梁時成則笑了起來,看上去樂不可支。

  正在此時,舞樂齊奏。

  隨著《中和韶樂》奏響,那位至高無上的天子,已慢慢邁入大殿,升上龍椅。

  面對這個國家的主人,百官們紛紛拜倒,山呼萬歲。

  而陳紀中也混在其中,看上去毫不起眼。

  對於自己這位昏庸無能的君主,陳紀中早已失望透頂。因此,他動作雖然一絲不苟,臉上表情卻顯得麻木。

  然而,當百官又一次山呼萬歲,紛紛站起時。

  陳紀中一抬頭,卻忽然愣了一下。

  不知怎麼,看著那坐在帷幕之後的皇帝,這位當朝右相的心中,湧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覺。

  他怎麼看怎麼覺得,今天的皇帝,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

  似乎……更莊重了一些?

  陳紀中站在原地,絞盡腦汁,思考這古怪感覺的來源。

  那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

  在百官隊列的中後位置,一道年輕清朗的聲音,卻猛然響了起來。

  那聲音端正大方。

  卻難掩其中的怒氣。

  「稟陛下!」

  「臣,秘書省秘書少監兼侍御史,范文虎,彈劾當朝太尉梁時成!」

  「此人指斥乘輿,妄稱圖讖,有謀反之嫌,望陛下明察!」

  謀反!

  隨著此二字一出,百官隊伍中一陣騷動。

  官員們面面相覷,都是臉上發白,驚駭不已。

  謀反大罪,自古以來株連甚廣,稍有不慎,便是千百人頭落地。

  公然在朝堂之上,指責太尉謀反。

  這小小的御史,難道是瘋了不成?

  百官們尚在人心惶惶,而那范文虎,卻已是捧著一卷厚厚的奏章,越眾而出。

  他昂首挺胸,等在原地。

  而沒過多久,從龍椅上,傳來了一道不咸不淡的聲音:

  「范愛卿,可是有什麼證據?」

  「證據自然在此處,還請陛下明察!」

  那范文虎大喝一聲,再次向前邁了一步。

  百官們為他氣勢所懾,尤其是那些閹黨,更是不敢去看這名年輕官員的臉。

  有一些官員,已經偷偷將目光投向梁時成,想看對方有何反應。

  然而他們發現。

  即便被指控謀逆大罪。

  這當朝太尉,居然仍是面色平淡,安坐如山。

  事實上。

  梁時成確實不覺得,這個小御史能給自己造成多少影響。

  聽著對方那慷慨激昂的聲音,他卻只感到無聊,甚至有點想打哈欠。

  不過,梁時成能感覺到。

  在范文虎說完話後,龍椅上的那道身影,已經轉頭看向了自己。

  既然如此,於情於理,自己都應該做出一點反應來。

  於是,梁時成不緊不慢,從軟凳上站了起來。

  接著,他一撩衣擺,飛快跪到了聖上面前。

  「陛下明鑑,我梁時成忠心耿耿,怎會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當著群臣的面,這當朝太尉痛哭流涕,沒有半分風度可言。

  哭到後來,他甚至手一伸,抓掉了自己頭上的烏紗:

  「老臣……老臣為國盡忠之心……天地可鑑啊!」

  這樣應該就夠了吧?

  梁時成哭著,布滿褶皺的老臉,被淚水和鼻涕弄得一塌糊塗。

  但自始至終,他心裡都是一片清明。

  有人彈劾自己,那自己就趕緊上前請罪,不要給陛下添亂。

  而陛下那邊呢,自然也心領神會,罰他點俸祿,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至於那彈劾他的范文虎。

  則會在一個月後,因為一樁小事,被言官彈劾,發配嶺南煙瘴之地,病死在途中。

  這三十年來。

  每次有人上表,彈劾梁時成,大抵都是這般結果。

  梁時成這樣想著,在心裡冷笑。

  但是漸漸的,他卻感到有些不對勁了。

  因為他哭也哭了,跪也跪過了,龍椅上的那位天子,卻還沒有溫和開口,讓他這位忠臣先站起來。

  這讓梁時成有點猜不透。

  現在的天子,心中究竟在想什麼。

  不過,他仍然沒有半分擔憂。

  因為天子與他一向親厚……因為他很確信,此刻那聖眷,依然牢牢把握在他的手中。

  因此,無論發生什麼事,天子都會站在自己這邊。

  梁時成就這樣一邊跪在地上,低著頭,一邊信心滿滿。

  直到。

  他突然聽見,從他頭頂不遠處,再次傳來了一道平淡的話語。

  皇帝說:

  「范愛卿,走近前來,朕要看看你的奏章。」

  話音未落。

  右相陳紀中猛然低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

  太尉梁時成瞬間仰臉,臉上浮現一抹揮之不去的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