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嘶啞的「你不配」，在宏偉的會議廳里炸響。
餘音盤旋，久久不散。
空氣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氧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被手指著，被斥責為「不配」的年輕人身上。
錢飛和林晚在後排，感覺指尖冰涼，心臟都揪緊了。
這已經不是辯論。
這是赤裸裸的人格羞辱。
那些餐飲企業的老總們，嘴角已經掛上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的笑容。
張建國教授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那張老臉因為血氣上涌，從脖子根一直紅到了腦門。
在他看來，他已經用科學的壁壘，將這個無知的網紅，徹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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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萬眾矚目之下，那個被宣判了「死刑」的年輕人，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動作。
他笑了。
他甚至還對著暴怒的張教授，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又一下，鼓起了掌。
啪。
啪。
啪。
掌聲清脆，在這死寂的會場裡，顯得無比刺耳。
也無比諷刺。
「說得好！」
陳品拿起話筒，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晃眼。
「張教授，您不愧是這個領域的泰斗，學識淵博，令人敬佩。」
他這一開口，先是把對方捧了一下。
正準備萬言反擊的張教授，直接愣在了原地。
陳品看著一臉錯愕的張教授，非常誠懇地繼續說道：
「您剛才說的那些詞，什麼HACCP，什麼IQF，什麼美拉德反應的工業化應用……」
他掰著手指頭，一臉認真地在數。
「對不起，我一個都沒聽懂。」
他攤了攤手，表情無辜得像個第一天上學的小學生。
「您說得對，我就是個送外賣的，沒文化。」
「這些高深的科學術語，對我來說，跟天書一樣。」
這話一出，那些餐飲大佬們臉上的嘲諷之色更濃了。
承認了！
他自己承認他是個什麼都不懂的草包了！
張教授也冷哼一聲，剛想說「既然不懂就閉嘴」，卻被陳品接下來的話，硬生生堵在了喉嚨里。
「但是，張教授，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陳品的目光，從張教授身上，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西裝革履的企業家，每一位表情嚴肅的專家。
「在座的各位，你們的餐廳，每天接待成千上萬的客人。」
「我想請問，那些客人里，有多少人，懂得您剛才說的那些『天書』？」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向了問題的核心。
「當一個媽媽，給她的孩子點一份所謂的『匠心雞湯』時，她是關心你這湯用了什麼『美拉德反應的工業化應用』，還是只關心這湯，是不是用一隻真正的雞熬出來的？」
「當一個年輕人，花大價錢請他心愛的姑娘吃一頓『高原松茸飯』時，他是想聽你科普什麼叫『IQF速凍技術』，還是只想讓他女朋友吃到一口真正的、帶著山野氣息的松茸？」
「當一個辛苦工作了一天的上班族，走進你們的餐廳，點了一份八十塊錢的『田園時蔬』時，他是想研究這西蘭花的『HACCP體系』，還是只想吃一口新鮮的、爽脆的、帶著鍋氣的蔬菜？」
陳品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平靜。
但那平靜之下，卻蘊含著雷霆萬鈞之力。
「你們沒有一個人，敢在菜單上，在你們的宣傳語裡，告訴消費者：『我們用的是保質期兩年的冷凍蔬菜』，『我們的雞湯是化學粉末勾兌的』，『我們的松茸是杏鮑菇冒充的』！」
「為什麼不敢？」
陳品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憐憫。
「因為你們心裡比誰都清楚，消費者不懂那些高深的科學名詞，但他們懂一個最基本的道理！」
「那就是，新鮮的，比冷凍的好！」
「現熬的，比勾兌的好！」
「真的，比假的好！」
「這，就是我那個菜市場裡的豬肉理論！這就是最樸素的人間常識！」
他站了起來，目光直視著已經面色煞白的張建國教授。
「您說我一個送外賣的，不配坐在這裡。對，我承認。」
「我沒在窗明几淨的實驗室里研究過數據模型。」
「我只是在無數個颳風下雨的日子裡，提著那些所謂『標準化』的外賣，敲開過一扇又一扇疲憊的門。」
「我見過客人打開飯盒，聞了一下就皺著眉頭扔進垃圾桶。」
「我聽過無數個顧客在電話里對著商家咆哮：『這他媽是人吃的東西嗎？』。」
「我更見過那些生意火爆的街邊小店，老闆夫婦凌晨四點就起來熬湯，案板上剁得邦邦響，那股子煙火氣，隔著兩條街都能聞到！」
陳品的聲音，陡然拔高。
「您問我懂什麼？！」
「我不懂科學，我不懂工業，我甚至不懂法律！」
「我只懂一樣東西！」
「我懂人心！」
「我懂一個最普通的消費者，當他掏出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錢，他想要換回的是什麼！他想要的，不是一堆他看不懂的化學名詞和一份冰冷的檢驗報告！他想要的，是一份熱氣騰騰的、帶著廚師心意的、真材實料的飯菜！」
「你們把這份最基本的人心，用『科學』和『效率』的幌子給踐踏了！然後反過來指責我們這些說真話的人，是在『煽動民粹』，是在『褻瀆科學』？」
陳品向前一步，整個人的氣場，在這一刻凌厲到了極點。
「張教授，您錯了。」
「真正褻瀆科學的，是你們這些把科學當成商業欺詐遮羞布的人！」
「真正不配的，不是我這個送外賣的！」
「而是你們這些，端著金飯碗，卻忘了『誠信』二字怎麼寫的所謂精英！」
話音落下。
全場死寂。
長達十秒的絕對死寂。
隨即。
「啪！啪！啪！啪！啪！」
掌聲，從會場的某個角落響起，然後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間引爆了全場！
郭雲律師第一個帶頭鼓掌，鏡片下的眼神，是毫不掩飾的激賞。
那位一直閉目養神的國宴總廚譚振華，睜開了眼，看著陳品，緩緩地、鄭重地鼓起了掌。
甚至，連主席台上那幾位一直不動聲色的領導，臉上都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動容。
張建國教授踉蹌著後退半步，身體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呆立在會場中央。
他看著那個站在燈光下，接受著全場掌聲的年輕人，感覺自己一輩子建立起來的學術尊嚴和理論自信，在這一刻，被對方用最粗鄙、最直接、卻也最無法辯駁的方式，徹底擊碎。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主持人看著這幾乎失控的場面，連忙拿起話筒，用盡全身力氣喊道：「感謝！感謝陳品先生！也感謝張教授！我想，今天的討論，已經足夠激烈，也足夠深刻了！」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看向主席台。
為首的領導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各位專家，各位代表！」
主持人如蒙大赦，
「今天的閉門研討會，目的就是廣泛徵集社會各界的意見，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感謝各位的到來！」
隨著主持人宣布散會，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弛下來。
人們陸續起身，交頭接耳地離場，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那個依舊站在原地的年輕人。
陳品長舒了一口氣，正準備開溜。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身影，從主席台上走了下來，徑直穿過人群，來到了他的面前。
正是那位主管市場監管領域的最高負責人。
他對著陳品，伸出了手。
「陳品同志，對吧？」
領導的臉上，帶著一絲笑容，那笑容看不出喜怒，卻讓周圍的溫度都仿佛升高了幾分。
「請留步。」
「有幾個問題，想跟你單獨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