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拉著一卷卷簇新的布料，浩浩蕩蕩地回了作坊。
作坊里的女工們早就等著了，現在看見自己未來的活計回來了，紛紛上前七手八腳地幫忙往下卸。
「哎喲，這棉綢，摸著跟綢緞似的！滑溜！」
「這麼多布，得做多少件衣裳啊！」
「還有這扣子，跟珍珠似的，真亮堂！」
沈知瑤叉著腰，下巴快要翹到天上去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出馬！我姐一出面，紡織廠那廠長還不得客客氣氣地把好東西都給咱們送出來？」
她說話的聲音又脆又亮，院子裡的笑聲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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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心頭也熱乎乎的。
她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都別光顧著樂了，活兒來了！」
「王嬸，你帶著兩個熟手，先把布料按尺寸預縮水。」
「小芹，你手巧，負責點清貝母扣的數量，分裝好。」
「其他人，把裁剪台清理出來，圖紙都備好！」
她幾句話下去，接下來的工作立刻就變得井井有條。
女工們也齊齊誒了一聲，各就各位干起了活。
而蕭家裡卻是一片死寂。
夏芷柔坐在沙發上，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蘋果。
沈知意的事，現在幾乎全城滿天飛，她一出去，就被左鄰右舍指指點點。
「聽說了嗎？沈知意那個體戶，把紡織廠的科長都給擼了！」
「這不能吧，是不是有點誇張了哦。」
「可不是嘛！人家現在攀上港商了，是市裡的紅人，連輕工局的領導都親自過問！」
「蕭醫生真是沒福氣，放著這麼個會下金蛋的母雞不要，撿了個不會打鳴的……」
那些閒言碎語，扎得她渾身都難受。
蕭和安從房間裡走出來，看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眉頭擰得死緊，眼裡卻沒有半分心疼，只有化不開的煩躁。
「你又在作什麼妖？」
夏芷柔被他冰冷的聲音嚇得一哆嗦，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泫然欲泣地抬起頭。
「和安哥，我沒有。我只是聽院裡的人說……說知意姐她……她現在好威風……」
「聽說，她現在有公安局的人當靠山，黑白兩道都吃得開。我……我有點怕……」
「怕什麼？」蕭和安冷笑一聲，那笑意卻不達眼底，「怕她報復你？夏芷柔，你做的那些事，她要是真想報復，你還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
「我沒有！」夏芷柔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站了起來，「我做過什麼了？和安哥，當初火場的事，明明是你自己選的！是你自己說的，你愛的是我！現在怎麼了？看見她風光了，你就後悔了？你就覺得是我拖累你了？」
她捂著心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我沒想跟她爭什麼……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就是個鄉下來的，沒她有本事，沒她會掙錢……可我肚子裡懷的，是你的孩子啊……」
「夠了！」蕭和安被她哭得頭疼欲裂，「除了孩子，你還會不會說點別的！」
他煩躁地在屋裡踱步，腦子裡沈知意那張平靜又疏離的臉。
「是，我是後悔了！」他終於停下來，猩紅著眼睛瞪著她，「我後悔當初瞎了眼，信了你的鬼話！我後悔為了你，把一個真心對我好的人，親手推開！」
夏芷柔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這就是她不顧一切想要嫁給他的男人嗎？
這就是她放棄一切得到的男人嗎？
明明以前，他是喜歡自己的啊。
對，沈知意，都怪沈知意，都是沈知意這個賤女人！
趁她下鄉搶了她的男人，現在走了，還讓她不得安寧！
v這幾天，沈知意忙得團團轉，根本沒來的理會顧南川。
「王嬸，這批袖口的車線要再密三分，港城那邊對細節的要求高。」
「小芹，你過來，這個領子的包邊手法我再教你一遍，這樣做出來更服帖。」
她挽著袖子，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語氣里沒有半分老闆的架子，倒更像個經驗老到的師傅。
沈知瑤端著一大搪瓷缸的涼白開過來，硬塞到她手裡。
「姐，你歇會兒吧！從早上到現在，你連屁股都沒沾過凳子。」
沈知意接過缸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才長舒出一口氣。
「現在多辛苦點，後面才能順當。」
「知道你辛苦，」沈知瑤湊到她耳邊，臉上帶著促狹，「可你也別太拼了，顧警官來了好幾遍找你，看你忙都走了呢！」
沈知意手上動作一頓，「他來過？」
沈知瑤嘖嘖兩聲，：「對啊，來了見你再忙，就不讓我叫你，又走了。」
沈知意摸了摸自己額頭，對自己有些惱意。
這幾天她一頭扎進布料和圖紙里，忙得昏天黑地，竟真的快把他拋到腦後了。
他會不會埋怨她？
沈知瑤看著自己陷入沉思的姐姐，忍不住八卦：「姐，你和顧警官什麼情況？是不是真處對象了啊？」
「我看顧警官看你的眼神可膩歪了。」
「胡說什麼呢！」沈知意瞪了妹妹一眼，把搪瓷缸子往她懷裡一塞，「活幹完了？去，把那邊的碎布頭收拾一下，還能做幾雙鞋墊。」
沈知瑤撇撇嘴，沒再多問，轉身幹活去了。
此時的鵬城火車站裡。
汽笛長鳴，綠皮火車噴著白煙，緩緩停靠在月台上。
顧延年順著人流，下了火車。
撲面而來的，是南方特有的混雜著水汽和塵土的悶熱空氣。
耳邊是嘈雜的人聲，和遠處工地上「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這城市，像個燒得滾燙的大工地，處處都透著股野蠻生長的蠻勁兒。
「首長，是先去軍區招待所，還是先聯繫小川同志？」跟在他身後的警衛員小張低聲問道。
「不急。」顧延年擺了擺手，「先找個地方，隨便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