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83章 忽悠唐玄奘,何以超脫苦海?

  大唐,長安。

  朱雀天街上,車馬往來。

  駝鈴聲、胡商叫賣聲與坊間人聲混雜一處。

  空氣里有檀香,也有來自邊疆捷報的殺伐與血腥氣。

  貞觀年間,已是盛世。

  但,今日的長安,氣氛肅穆。

  皇城外,立起一座法壇,以玉為階,以香作欄。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超靠譜 】

  壇頂懸掛華蓋,垂下流蘇。

  壇身四周的經幡展開,布滿經文,在日光下反光。

  這是天子下旨,為國祈福的水陸法會。

  法壇下站滿了人,卻無人出聲。

  數千僧人身披袈裟,手持法器,結跏趺坐。

  法壇兩側,是文臣武將。

  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分列左右,垂首肅立。

  皇親國戚與勛貴宗室也屏息凝神,不敢僭越。

  如此陣仗,只為一場法會。

  觀禮台的御座上,坐著一道身影。

  身著龍袍,頭戴冠冕。

  大唐天子,李世民。

  他端坐不動,周遭空氣因此凝滯。

  他目光掃過臣民,眼中並無喜悅。

  這盛世由他開創。

  這江山由他打下。

  可夜深時,金戈鐵馬聲散去,總有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兵刃切開骨肉的聲音,兄弟臨死的眼神,玄武門上空的魂靈。

  水陸法會。

  明面上,為大唐祈福。

  暗地裡,為他自己的殺業,尋求慰藉。

  他要超度的,不是孤魂,而是他的血脈——李建成,李元吉,以及那場黎明中死去的所有人。

  江山萬里,罪孽一身。

  他,李世民,也在苦海。

  「陛下。」

  一名宦官跪到御座旁,稟報。

  「吉時已到。」

  李世民眼中的情緒隱去,恢復了帝王姿態。

  他頷首,下頜繃緊。

  目光穿過人群與幡幢,定在法壇。

  那裡,一道身影正走上台階。

  沒有隨從,沒有儀仗,只有一人,一襲僧袍。

  那僧人年輕。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穩固,仿佛腳下不是玉階,而是蓮台。

  他行走時,僧袍擺動,周身像籠罩著光。那光不刺眼,卻無法忽視。

  這股氣息讓現場的喧囂平息,每個望見他的人,都不由心生敬意。

  他,就是唐玄奘,天子冊封的御弟。

  大德高僧。

  也是那個將要名動三界的,唐三藏。

  在他出現在眾人視線中的那一刻。

  人群的寂靜被點燃。

  驚嘆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看!是聖僧!」

  一個外圍的老者踮起腳,眼中滿是虔誠。

  「唐玄奘法師……真是佛子降世啊!」

  一名錦衣富商雙手合十,自語道。

  「聽聞法師發下宏願,要普度眾生,解救世人脫離苦海!」

  「有聖僧主持這場水陸大法會,定能為我大唐消災解厄,功德無量!」

  議論聲四起,其中有讚嘆、崇敬與狂熱。

  唐玄奘之名,已不只是一個法號。

  在百姓心中,他就是佛法在人間的化身,是苦難中的希望,是迷惘里的燈。

  天可汗也願與他兄弟相稱。

  其地位可見一斑。

  在眾人注視下,唐玄奘登上九層法壇的頂端。

  他立於壇心。

  沒有立刻開壇,而是先轉向李世民所在的御座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個佛禮。

  不卑不亢,是臣對君的禮,也是出家人對施主的尊重。

  而後,他緩緩轉身,面向台下的信眾。

  他的眼睛沒有雜質,仿佛能洞悉人心的苦痛。

  他掃視全場,從朝臣到平民,每個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感到心安。

  唐玄奘雙手在胸前合十。

  他嘴唇微動,一道聲音響起。

  那聲音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卻帶著穿透力,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壓下了所有嘈雜。

  「阿彌陀佛!」

  佛號落下。

  一瞬間,天地俱靜。

  風停了,幡幢不再飄動。

  人聲消失,廣場上數萬人,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所有人,無論身份,都在此刻屏住呼吸,望著法壇上那道白色身影,等待法會開始。

  片刻後。

  法會開始了。

  沒有開場白,沒有宣告詞。

  大慈恩寺鐘樓的青銅鐘被撞響,第一聲鐘鳴傳過長安上空,一切便已拉開序幕。

  唐玄奘端坐於蓮台之上。

  他雙目微闔,身披金絲袈裟,在香火的煙氣中泛著光。

  他開口了。

  第一個音節吐出,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寺院內外數萬人的嘈雜。

  「如是我聞……」

  四個字,仿佛蘊含著至理。

  千餘名高僧仿佛接到號令,隨之齊聲誦念。

  「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誦經聲沖天而起。

  那不是人聲,是上千個靈魂的共鳴,化作音浪,滌盪著在場每個人的心靈。

  香爐中的龍涎香被點燃,白煙升騰,盤旋,化作雲霧,籠罩了法壇。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視線穿透香火氣,鎖定在唐玄奘身上。

  在誦經聲中,他仿佛看見了。

  一種力量,從叩拜的信徒頭頂升起,從誦經的僧侶口中溢出。

  力量匯聚,化作光流,朝著法壇中央的唐玄奘涌去。

  光流的目標並非唐玄奘。

  而是透過他,透過法會,朝著一個未知的所在奔涌而去。

  李世民的指節收緊,攥住了龍椅的扶手。

  他閉上眼,在心中默念。

  「大哥。」

  「元吉。」

  「往日的恩怨,今日就讓它隨著這經文,這香火,煙消雲散吧。」

  他的腦海中,閃過玄武門那一日的血光。

  那一聲聲不甘的嘶吼,那兩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曾是他無數個午夜夢回的魘障。

  「朕已是天子,富有四海。」

  「望你等,早登極樂,莫再心懷怨念,滯留於這人間。」

  「更不要,再來擾我大唐的安寧了。」

  當他再次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法會持續了整整一日。

  從日出到日落,從晨鐘到暮鼓。

  期間,唐玄奘未曾飲過一滴水,未曾移動過分毫。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嘶啞,他的精神沒有一分一秒的懈怠,整個人仿佛與那天地間的佛理融為了一體,不知疲倦。

  當最後一個經文字節落下,鐘聲再次響起。

  餘音裊裊,繞樑不絕。

  法會,結束了。

  「辛苦御弟了。」

  不等內侍上前,李世民竟親自走下高台,雙手扶起了剛剛從蓮台上起身的唐玄奘。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股發自肺腑的誠摯與感激。

  壓在心頭多年的巨石,仿佛真的被這場法會搬開了。

  唐玄奘的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穩。

  他面色如常,只是那雙眼眸深處,藏著一絲極度的疲憊。

  「陛下慈悲,為天下蒼生祈福,此乃貧僧的本分,不敢言苦。」

  他雙手合十,謙遜回禮,姿態不卑不亢。

  這一幕,落在了周圍文武百官的眼中。

  「陛下仁德!」

  「聖僧慈悲!」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山呼海嘯般的稱頌聲,從法壇之下,從寺院之外,從長安城的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萬民歡呼!

  經此一役,李世民的皇威愈發穩固,而唐玄奘「御弟聖僧」之名,也徹底傳遍了大唐的每一個角落。

  ……

  用過皇家特設的素齋晚膳。

  唐玄奘拒絕了眾人的陪同,獨自回到了專為他安排的禪院淨室。

  這裡是皇城內的一處別院,清幽雅致,遠離塵囂。

  「你們都退下吧,貧僧想一個人靜一靜。」

  他摒退了隨侍在門外的小沙彌。

  吱呀一聲,禪房的木門被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他獨自走到房間中央的蒲團上,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白日法會上的種種景象,在他腦海中緩緩流過。

  萬民叩拜的狂熱,帝王釋然的眼神,還有那股股匯聚而來的龐大願力。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修為,自己的佛法感悟,在經歷了這場浩大的法會之後,又精進了不少。

  他能感應到,法會的力量滌盪了長安城上空的怨氣與煞氣,無數亡魂得到超度。

  這是功德。

  唐玄奘嘴角浮現一抹笑意。

  然而,在他準備入定之時,一個聲音在靜室中響起。

  「好一個佛門聖僧。」

  「卻不知,自身尚在苦海,何時能度?」

  那聲音不大,帶著戲謔,刺破了寧靜。

  唐玄奘猛然睜眼,瞳孔收縮。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此地是皇家禪院,門外侍衛守護,高手巡弋,是長安城防衛最嚴的地方之一。

  是誰,能悄無聲息潛入房內?

  唐玄奘肌肉繃緊,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窗前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背著月光,輪廓不清。

  看清那身影,唐玄奘心口一滯。

  毛臉,長嘴,赫然一副雷公的樣貌。

  可以說,不論是誰,都能看出來,對方不是人。

  「妖怪?」

  唐玄奘脫口而出,聲音在顫抖。

  他身體後退,右手捏緊念珠。

  只要對方一動,他便會口誦真言。

  他雖是高僧,心境過人,但見到這非人存在,本能的警惕與恐懼仍無法壓制。

  但下一刻,唐玄奘察覺到不對。

  他凝神感應,這「毛臉雷公嘴」的妖怪身上沒有妖氣。

  非但沒有,反而流露出一股意境,超脫、自在、無拘無束。

  有清氣環繞其周身,帶著大道的韻味。

  唐玄奘呼吸停滯。

  他見過宗門前輩與道家真人,但那些人的氣息與眼前身影相比,是螢火與皓月。

  這種氣息,只有勘破生死,位列仙班的仙家才可能擁有。

  一個念頭在唐玄奘腦中炸響。

  不是妖怪。

  是仙人!

  他心神震動,幾乎衝垮多年苦修。

  他呼出一口氣,收斂驚容,壓下震動,站穩身形。

  僧袍下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合十的雙手卻很穩。

  心中默念佛號,才撫平心緒。

  「貧僧失禮,還望上仙莫怪。」

  唐玄奘的聲音恢復平和,趕忙語氣謙卑的開口道。

  「不知上仙來此為何?」

  看向對方,唐玄奘詢問了一句,帶著試探與鎮定。

  聞言,孫悟空眼中迸出光芒,帶著玩味。

  他的目光掃過唐玄奘,從頭頂到眉眼,再到那身僧袍。

  孫悟空內心嗤笑:「金蟬子轉世這皮相不錯,難怪女兒國國王動心。但這腦子迂腐,日夜受佛法灌輸,不迂腐才怪。」

  念頭閃過,他咧開嘴角,笑容里有譏誚、憐憫和瞭然。

  而後,他凝望唐玄奘,一字一頓道:「所為何事?」

  「吾方才不是說了嗎?」

  「來渡你。」

  每個字都很有分量。話音落下,空氣仿佛停滯。

  「渡我?」唐玄奘眉頭一蹙。

  這兩個字刺入他的道心。他很詫異。

  他自幼入寺,佛法已浸入骨髓。

  他自問已明心見性,走在普度眾生的路上。

  何需他人來渡?世間誰能渡他?

  「渡」是佛門本分,是己度人,佛度眾生。哪有仙家反過來度佛徒的道理?這顛覆了他的認知。

  「上仙說笑了。」

  唐玄奘搖頭,動作很輕,卻很堅定。

  「貧僧已入空門,皈依我佛,修行只為度化世人,自身何須再渡?」

  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眾生皆在苦海,貧僧亦在其中修行,以佛法為舟,自度度人。」

  這番話是他的信念。

  孫悟空聞言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在殿內迴蕩,震落樑上塵埃。

  笑聲里滿是嘲諷,仿佛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

  「好個自度度人!」

  笑聲停止。

  孫悟空的眼神變了,視線刺向唐玄奘。

  「唐玄奘,你可知你口中的佛法舟楫,或許是他人為你設下的囚籠?」

  唐玄奘神色未變,臉上依舊平靜。

  他將合十的雙手收緊一分。

  「囚籠?」

  他吐出這兩個字。

  「天地是囚籠,萬物為枷鎖,唯有佛法,是掙脫這天地的舟楫。」

  「貧僧修佛法,所為的,是要抵達彼岸,度化世界,一同離開苦海。」

  唐玄奘是金蟬子轉世,未來的取經人。

  他自幼耳邊是梵音,眼中是經文,心中是佛陀。

  佛法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一切。

  他不會因這「上仙」幾句話,就動搖幾十年的信念。

  畢竟,他可是個佛門的虔誠信徒。

  孫悟空見他如此,嘴角的譏諷更深,再次大笑。

  「抵達彼岸?」

  笑聲蒼涼。

  「那俺問你,西天靈山,佛陀多少?菩薩多少?羅漢金剛,又有多少?」

  唐玄奘聞言,思索片刻。腦中閃過佛經記載的景象:靈山盛會,萬佛朝宗。

  他開口,語氣恭敬:「佛法一道,貧僧所知,遠不如靈山諸佛菩薩。」

  孫悟空追問:「那他們,可算已登極樂,身處彼岸?」

  唐玄奘道:「自然算!」

  他答得很快。

  在他心中,靈山諸佛,是佛法的極致,是修行的終點。

  孫悟空咧嘴一笑。

  他向前踏出一步,氣勢變了,一股壓力籠罩唐玄奘。

  「既然如此,我再問你。」

  「這天地,這四大部洲,眾生有幾何?」

  唐玄奘心頭一跳。

  他感覺對方的問題是陷阱,引他走向深淵。

  但他不能不答。

  「眾生無量,數若恆河之沙。」

  「好一個恆河沙數!」

  孫悟空的聲音拔高,如驚雷在唐玄奘耳邊炸響。

  「佛門高僧無數,菩薩羅漢遍布西天,更有萬佛之祖坐鎮靈山!」

  「但——」

  他話鋒一轉,每個字都砸在唐玄奘心上。

  「世間眾生,可曾脫離苦海?」

  此話一出。

  唐玄奘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開。

  世界沒了聲音與色彩,只剩下這句話在他腦中迴響。

  他一時語塞。

  整個人僵在當場。

  是啊。

  佛陀仍在,菩薩遍地,金剛無數。

  他們已登彼岸,已極樂逍遙。

  但眾生,仍在苦海掙扎。

  「上仙此言,恕貧僧不敢苟同。」

  唐玄奘聲音不大,但沉穩。

  他壓下心緒,試圖用佛法抵禦那聲音的衝擊。

  他搖頭,閉上雙眼。

  眼不見,心不亂。

  耳不聞,意不惑。

  他試圖將外界的聲音隔絕。

  唐玄奘的氣息平復下來。

  孫悟空的身影在香火中走出,金色的瞳孔漠然。

  「怎麼?」

  這兩個字,穿透了唐玄奘的禪心。

  「譬如你今日之法會,亦非慈悲。」

  孫悟空一開口,便指向法會的根基。

  唐玄奘眉頭一擰,睜開眼,目光中帶著慍怒。

  孫悟空無視他的神情,繼續開口,聲音更冷。

  「亡靈需你誦經才得安?」

  「善信需你引路才向善?」

  話音未落,他向前一步。

  唐玄奘的心也跟著一跳。

  「你看階下百官,哪個不是為求太宗龍顏悅?」

  「你看那佛前香火,哪一縷不是為換靈山功德簿上名?」

  「你以為你是引路人,不過是靈山遞出的簽,太宗手裡的棋。」

  每個字,都砸在唐玄奘心頭。

  他不是引路人?

  他是……簽?是棋?

  「你度的從不是眾生,是佛門要的歸順,是帝王要的安穩。」

  此言一出,空氣死寂。

  唐玄奘的面色瞬間變得蒼白,那是一種信仰被人生生從體內抽離的失血感。

  他嘴唇翕動,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出家人不打誑語,佛門慈悲,怎會如此?」

  他不願意,也不能接受。

  他自幼研修佛法,視慈悲為圭臬,視普度眾生為畢生宏願。

  可眼前這人,卻將他的一切,貶斥為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慈悲?」

  孫悟空聽聞此言,竟仰頭大笑起來。

  笑聲狂放不羈,帶著無盡的嘲弄與悲涼,在這輝煌的禪院中迴蕩。

  那笑聲震得房樑上的木屑簌簌落下,仿佛整座禪院都在這笑聲中搖搖欲墜。

  他笑聲一收,金瞳驟然鎖死唐玄奘。

  「為何眾生的命運要由神佛預先安排?」

  「為何追求自我就要被定義為妖,被鎮壓?」

  「為何善人一生行善,卻難得正果,為何惡人一世為惡,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

  「佛不是言眾生平等嗎?可為何卻需要世人跪拜,供給香火才肯庇護世人?」

  一問,比一問更加尖銳。

  一問,比一問更加誅心。

  唐玄奘每聽一句,臉色便蒼白一分。

  他引以為傲的佛法經義,在這些簡單粗暴的質問面前,竟顯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張開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為何?

  經書上沒有答案。

  師長們沒有教過。

  孫悟空步步緊逼,周身散發出的桀驁氣息,壓得整個法會現場的空氣都沉重粘稠。

  「至於你口口聲聲所言的佛,在哪裡?」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那尊巨大的佛像上,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蔑視的弧度。

  「你叫一聲讓他出來,我看看!」

  ……

  孫悟空言之鑿鑿,接連發問,字字句句,都化作無形的利刃,剖開佛法的華美外衣,露出其下令人不敢直視的根骨。

  一時之間。

  唐玄奘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梵音不再,只剩下無盡的嗡鳴。

  他仿佛墜入無邊苦海,四周是滔天巨浪,而他賴以為渡的舟,正在寸寸碎裂。

  他該如何解答?

  他窮盡畢生所學,也無法回答這些驚世駭俗的質問。

  為何?

  為何?

  這個答案,他說不出來。

  也無法回答。

  他的額頭滲出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他的錦斕袈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孫悟空看著唐玄奘,聲音響起,帶著冷意。

  「你念的是佛經,還是他們編的順理?」

  這句話,讓唐玄奘身體一顫。

  「你若要度眾生,先度你自己,看看你袈裟下,有沒有棋子的印子。」

  孫悟空說著,眼中光芒亮起,似要焚盡虛偽。

  他壓低聲音湊近,話語帶著魔力。

  「你可知你這十世好人,每一世如何死的?」

  「又為何而死?」

  這兩個問題,像冰針刺入唐玄奘的靈魂。

  唐玄奘身體一震。

  他抬起頭,眼神迷惘。

  「十世修行?」

  聲音從他喉嚨擠出,沙啞無比。

  「上仙此言何意?」

  「貧僧從未聽聞。」

  他是金蟬子轉世,卻已忘卻前塵。

  他只知自己是僧人唐玄奘,今生便是全部。

  「何意?」

  孫悟空一步踏出,身影已到唐玄奘面前。

  他金眸亮起,光芒迸射,似要洞穿唐玄奘的靈魂。

  「你被西天靈山,算計了九世!」

  孫悟空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雷。

  「這是你的第十世!」

  「若非俺老孫今日前來,你這一世,也難逃前九世的命運。」

  他咧嘴露出牙,笑容嘲弄。

  「死在取經路上,為他人做嫁衣裳!」

  話語擲地有聲的傳入唐玄奘耳中。

  「什麼?!」

  唐玄奘臉上血色褪盡。

  他踉蹌後退,撞在身後的經架上。

  「哐當——!」

  經架傾倒。

  佛經、孤本散落,將他半身掩埋。

  紙頁飛舞。唐玄奘毫無所覺。

  他心中翻騰。

  孫悟空的話如閃電,劈在他的靈台,讓他神魂搖曳。

  「算計?九世?死在取經路?」

  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

  「上仙,此話……從何說起?」

  唐玄奘抬起頭,目光渙散,想在孫悟空臉上找到玩笑的痕跡。

  他信佛,經文倒背如流,西天靈山是他的歸宿。

  現在,有人告訴他,那聖地是陰謀的源頭。

  這比刀剜心口更讓他痛苦。

  但眼前猴子的氣度與威嚴,讓他無法質疑。

  言論與氣場在他心中撕扯,讓他混亂。

  「不信?」

  孫悟空嘴角勾起,帶著看透棋局的憐憫。

  「看來不讓你親眼看看,你是不會清醒了。」

  他冷笑,帶著不耐。

  「也罷,便讓你憶起前塵,看看你這十世好人,是怎麼個好法!」

  話音落,房內光線變暗。

  孫悟空並指如劍,金光在指尖吞吐,扭曲了空間。

  他手臂一振,手指已向唐玄奘眉心點去!

  太快了。

  唐玄奘瞳孔收縮,只看到一道金線在眼前放大,來不及反應。

  指尖觸碰眉心。

  沒有衝擊力,只有一股冰涼感。

  下一刻,一股信息洪流沖入他的識海!

  「唔!」

  一聲悶哼從唐玄奘喉嚨擠出。

  疼痛讓他眼前一黑,雙膝跪倒在地,抱著頭顱。

  他身體抽搐,青筋從脖頸蔓延到額角。

  無數畫面在他腦海中閃現、回放。

  那不是別人的故事。

  每一個畫面的主角,都是他自己!

  第一世。

  他是個苦行僧,懷著宏願西行。

  走出邊關,來到流沙之地。

  黃沙漫天,他口乾舌燥,一步一個腳印。

  在河邊,被水中黑影拖入河底。

  河水灌入口鼻,他最後看到一張巨口。

  骨沉河底。

  第二世。

  他是個高僧,帶著弟子西行。

  翻越荒山時,遇到山賊。

  他交出財物。

  山賊要搶乾糧時,他拒絕了。

  那是他們活命的希望。

  亂刀落下,血染僧袍。

  他倒下時,眼中是悲憫。

  曝屍荒野,被野狗分食。

  第三世。

  他白天隱匿,夜晚趕路,躲過匪盜,繞過了流沙河。

  在一條江邊,一陣黑風颳起。

  風聲如鬼哭。

  他被卷上高空,身體被力量撕扯。

  屍骨無存。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直至第九世!

  一幕幕在唐玄奘意識中炸開。

  每一世的他,都懷著信念,前往西天求取真經。

  每一世的他,都死在半途。

  被妖魔吞噬,連同經卷與白馬。

  因天災殞命,山崩、地裂、雷擊。

  遭遇山民,喝下一碗水後,毒發身亡。

  死法不同。

  結局一致。

  功敗垂成。

  隨著記憶湧現,另一層真相也浮出水面。

  有一隻手在操控他的命運。

  他要被虎妖追上時,會降下暴雨,衝垮道路,讓他逃生。

  他身中劇毒時,會在山崖下發現解毒的藥。

  他曾視為「奇蹟」的事,此刻看來都是算計。

  每一次死裡逃生後,他總會踏入另一個絕境。

  那隻手在確保他死在「正確」的時間與地點。

  他的西行,不是求取真經的旅途。

  那是一場安排好的戲。

  他的生死,是戲台上的情節。

  「不!」

  「這不是真的,怎麼會這樣?」

  唐玄奘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他感覺不到膝蓋的痛。

  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十世的記憶不是傳說,而是化作針,穿透神魂,刺入骨髓。

  畫面在眼前出現。

  第一世,他被流沙河的妖魔吞下。

  第三世,他被強盜砍死,屍體被拋入河中。

  第五世,他渡黑水河時被小龍暗算,沉屍河底。

  第七世……

  第九世……

  每一次,他都懷揣佛心,朝西天靈山的方向去,以為在踐行功德。

  每一次,結局都是死在途中,魂歸地府,被抹去記憶,投入新的輪迴。

  希望燃起,被掐滅。

  燃起,再被掐滅。

  一次又一次。

  窒息感撕裂他的精神。

  他腦海中,佛心發出「咔嚓」的聲響。

  一道裂痕出現。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紋蔓延,佛心布滿傷口,光芒變暗。

  如果西行取經是善舉,為何佛祖要讓他經歷九世死亡?

  那不是磨礪。

  那是折磨。

  如果佛法慈悲,為何要算計一個虔誠的弟子?

  那不是考驗。

  那是玩弄。

  這十世修行,是一場通往正果的修行……

  還是一場用他九世性命鋪墊,只為成就這第十世的獻祭?

  每一個念頭,都像錘子,砸在他的信仰上。

  他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望向眼前那道身影。

  孫悟空。

  對方就這樣靜靜地立在那裡,神情平靜,金色的瞳孔深處仿佛燃燒著火焰。

  唐玄奘的嘴唇顫抖,牙齒都在打戰。

  他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喉嚨里像堵著冰塊。

  他看到了。

  他從孫悟空的眼睛裡,看到了憐憫,更看到了……理所當然。

  仿佛一切本該如此。

  這個認知,比九世的死亡更讓他感到寒冷。

  一種源自靈魂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

  「上仙!」

  兩個字,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聲音沙啞。

  「敢問……敢問貧僧這一世……」

  他頓住了,後面的話哽在喉頭。

  「還能活嗎?」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唐玄奘自己都愣住了。

  曾幾何時,他將生死置之度外。

  可現在,當他知曉了「取經」背後的真相,求生,成了他唯一的念頭。

  他開始不確定了。

  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前九世之所以失敗,成為妖魔的食物,不是因為不夠虔誠,不是因為修為不夠。

  僅僅是因為,無人庇護。

  他就像一隻被放養的羔羊,被告知只要能走到山的那一邊,就能成為神。

  可沿途的豺狼虎豹,卻早已得到默許,可以隨時將他撕碎。

  他的死亡,他的失敗,都只是棋盤上的計算。

  但這第十世呢?

  這一世,有什麼不同?

  如果這一世,依然沒有庇護,他是否還會像前九世一樣,在某個山頭,成為某個大妖的點心。

  或者,在某場「意外」中,化為一捧黃土?

  取經成功,不是註定的。

  他唐玄奘,也不是唯一的選擇。

  或許,他只是候選人中的一個。

  又或者,是那些存在,覺得時機已到,用他這一世來收官?

  他的一切,都取決於別人的意志,而非自己的努力。

  這個念頭,讓他通體冰寒。

  唐玄奘眼中,屬於高僧的沉靜與睿智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凡人面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他看著孫悟空,眼神如同溺水者,抓向那唯一的浮木。

  孫悟空將他所有的神情變化看在眼裡。

  從信仰崩塌的茫然,到記憶湧入的痛苦,再到此刻的恐懼。

  他知道,火候到了。

  這顆被佛門培育了十世的「道果」,外殼已被他敲碎,露出了裡面的果核。

  現在,該輪到他,在這顆果核上,烙下自己的印記了。

  孫悟空那雙金色眼眸,驟然一亮。

  那光芒,驅散了唐玄奘眼前的迷茫,也帶來了一股意志。

  他嘴角上揚,顯出自信與狂傲。

  「簡單啊!」

  孫悟空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質感,傳入唐玄奘的耳中,震散了他心中的恐懼。

  「以前沒人護著你,你自然活不成。」

  這句話,像一道雷,劈中了唐玄奘內心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就是這麼簡單。

  無人庇護,所以會死。

  孫悟空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山石一顫。

  一股氣勢從他身軀中散開。

  「但這一世,不同了!」

  他的聲音拔高,充滿了霸道。

  唐玄奘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豪情,看著他身上那股要將天捅個窟窿的氣焰。

  「有俺老孫在,倒要看看,哪個妖魔鬼怪,哪個幕後黑手,敢再動你唐玄奘一根毫毛!」

  話音未落,孫悟空一挺胸膛,氣焰直衝雲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唐玄奘,眼神如刀。

  「俺老孫來庇護你!」

  聞聽此言,唐玄奘身軀一顫。

  但片刻後,一個巨大的疑問,也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