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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結盟冥河?

  冥河的巨眸眯起。

  這個動作,讓幽冥血海掀起波瀾,血水被一股力量擠壓、拉扯,發出聲響。

  巨眸中的殺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死寂。

  冥河審視著孫悟空,目光要將他從神魂到骨頭都看穿。

  虛空凝滯。

  時間與空間的概念,似乎都在這目光下失去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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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

  或許是永恆。

  冥河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每個音節都引動法則,在虛空中留下道痕。

  「掀翻棋盤?」

  聲音不大,卻震得孫悟空神魂嗡鳴。

  「嘿嘿……」

  一聲低笑傳來,笑聲中帶著譏誚。

  「好大的口氣!」

  「小猢猻,你這番話,倒是讓老祖我想起了幾個故人。」

  「昔年洪荒初開,總有那麼些混沌魔神,不知天高地厚,也曾叫囂著要打破一切。」

  「只可惜……」

  冥河的聲音拖長,帶著殘忍。

  「他們大多都化作了這天地的養料,一絲真靈都未曾留下。」

  轟隆!

  他話音落下,身下的血浪拱起又拍落,濺起的血花每一滴都蘊含著力量。

  這片血海,在應和主人的嘲諷。

  「量劫之子,天命取經人。」

  冥河的聲音變得平緩,帶著誘惑。

  「這是何等造化?何等機緣?」

  「你可知三界之中,有多少生靈為了這般氣運,爭得頭破血流?」

  「順從天道大勢,護送那金蟬子走完西行之路,屆時功德圓滿。」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蠱惑。

  「一尊佛陀果位,便會落在你的頭上。」

  「從此跳出三界,不入五行,享西天極樂,受億萬信徒的香火供奉,豈不逍遙?」

  「為何?」

  「為何非要逆天而行,自尋死路?」

  冥河有些好奇了。

  在他的認知里,順應天命,攫取好處,才是生存法則。

  反抗?

  反抗天道大勢?

  那是蠢貨才會做的事情。

  何況,順從的獎勵豐厚。

  佛陀果位!

  哪怕是他冥河,當年為了證道,立阿修羅一族,創殺道,也不過是想謀求一個聖位。

  佛陀果位雖不及聖人,卻也是萬劫不磨的存在。

  這猢猻,居然不要?

  面對質問,孫悟空的回應,是一聲嗤笑。

  「嗤!」

  笑聲在死寂的血海風中,顯得刺耳。

  他抬起頭。

  他暗淡的眸子,迸射出兩道金色神芒。

  金光如劍,撕裂霧靄,直視著冥河的巨眸。

  「乖乖聽話?逍遙快活?」

  「老祖,你莫不是在這血海里待久了,腦子糊塗了?」

  「真以為那西天極樂世界,是什麼好去處?」

  孫悟空的語氣轉冷,帶著厭惡。

  「皈依佛門?吃齋念佛?」

  「整日對著泥塑佛像,敲著木魚,念著連自己都不信的經文?」

  「這,非俺老孫之道!」

  話雖如此,但真正讓他感到冰寒的,不止這些。

  原著中的結局?

  他比誰都懂!

  若西行路上,被那些存在,安排一出「真假美猴王」的好戲?

  讓一個六耳獼猴,頂替他的名號,奪他的氣運,走完西天路,去靈山領賞?

  而他這個正主……

  說不定,就成了所謂的「二心」,成了必須斬去的「心魔」。

  被一棒子打死,魂飛魄散,入不得輪迴?

  這並非猜測。

  而是基於他對那些佛陀菩薩的洞察。

  真相如何,誰能說清?

  當所有人都說你是假的時候,你就算是真的,也成了假的!

  這才是恐怖之處。

  真假美猴王……

  這五個字,像一根刺,紮根在孫悟空的神魂深處。

  更何況,他厭惡佛門那種虛偽的氛圍。

  日日誦經,磨去稜角,忘卻自我,最終變成一尊沒有喜怒的佛陀雕像?

  那不是活著。

  那是生不如死!

  享受供奉?他孫悟空,需要凡人的香火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嗎?

  「更何況!」

  孫悟空的聲音拔高,神色決然。

  「俺老孫,乃天生地養的石猴!」

  「生來逍遙,自在慣了!」

  他的聲音在血海之上迴蕩,壓過了血浪的咆哮。

  「讓俺對著那群禿驢,卑躬屈膝,口稱佛祖?」

  「讓俺忘卻花果山,忘卻那些在水簾洞前,盼著俺回去的猴子孩兒們?」

  「做不到!」

  「俺老孫,做不到!」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砸在虛空之中。

  「這等被人安排的逍遙!」

  「這般被人施捨的造化!」

  「俺老孫——」

  「不稀罕!」

  最後三個字,石破天驚!

  一言落下,血海為之一靜。

  「好個不稀罕!」

  良久,冥河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語氣中聽不出是喜是怒。

  「但,天道大勢,浩浩蕩蕩。」

  「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這八個字,是刻在洪荒世界最底層的規則,豈是你想逆,就能逆的?」

  冥河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自嘲,以及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對某個至高存在的深深忌憚。

  「強如老祖我,誕生於污血之中,伴生元屠、阿鼻二劍,天生殺伐之主。」

  「我於血海創阿修羅一族,補全天地輪迴,立下殺道,欲以殺證道,何等意氣風發?」

  「可最終結果如何?」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某個不堪回首的記憶。

  「不也是拜倒在那冰冷無情的天道規則之下,被永生永世困守於這片污穢的血海之地?」

  「你,區區一個大羅金仙。」

  「縱然你是此番量劫之子,身負大氣運,又憑什麼,有何能耐,去妄言改命?」

  天道!

  這兩個字,從冥河的口中吐出,仿佛帶著無窮的魔力。

  那是古往今來,懸在所有洪荒生靈頭頂的一柄利劍!

  是所有強者的心魔!

  是不可言說,不可揣度,不可忤逆的至高存在!

  即便是那些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聖人,在天道手下,亦不過是維持其運轉的奴僕罷了!

  血海沉寂。

  粘稠的猩紅浪潮無聲地拍打著虛空,每一滴水中都蘊含著億萬生靈的怨念與煞氣,足以讓尋常金仙的神魂瞬間崩解。

  孫悟空立於這片絕地,金甲上的光輝被無邊血色侵蝕得黯淡。

  那雙曾睥睨天地的破妄金瞳,此刻映出的唯有冥河老祖那兩輪遮天蔽日的血色眼眸,以及其中深不見底的漠然。

  壓力,無形的壓力自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要將他的脊梁骨寸寸碾碎。

  然而,孫悟空的腰杆,卻在此時緩緩挺得更直。

  他金色的瞳孔深處,燃起一簇頑固不滅的火焰,將那漫天血色倒影盡數焚燒。

  「天衍四九,尚且遁去其一。」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金石般的質感,在這死寂的血海中激起層層漣漪。

  「萬事萬物,總有一線生機!」

  「以前,俺老孫實力不濟,只能在那滿天神佛布下的棋盤上虛與委蛇,暗中積蓄力量。」

  「但現在不同了!」

  話音至此,驟然一頓。

  孫悟空的目光與那巨大的血眸悍然對撞,迸射出無形的火花。

  「俺老孫,有了反抗的資本!」

  「有了,說不的底氣!」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仿佛不是從喉嚨里發出,而是從神魂深處迸發出的戰吼。

  「若連試都不試就俯首認命,那和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有何區別?」

  「俺老孫!」

  「寧可站著死!」

  「也絕不跪著生!」

  最後一句,聲震血海,激起千重血浪。

  那股不屈的意志,甚至讓周圍粘稠的煞氣都為之一滯。

  他將那遁去的一,那渺茫的希望,化作了自己此刻唯一的武器。

  所有的話語,都是為此而做的鋪墊!

  「遁去的一?」

  一個低沉而宏大的聲音在孫悟空的元神中轟然炸響,帶著一種古老而戲謔的意味。

  冥河那巨大的血眸中,晦暗的光芒如漩渦般流轉。

  「說得輕巧!」

  「那一線生機,縹緲無蹤。自開天闢地以來,有多少驚才絕艷之輩試圖抓住它,最終的下場,不過是身死道消,連一點塵埃都未曾留下。」

  「你憑什麼認為,你就是那個例外?」

  「強如聖人,不死不滅,不沾因果,又如何?」

  「還不是一樣倒在了滾滾大勢之下?」

  冥河的聲音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了萬古的嘲弄。

  他確實覺得這猴子很對自己的胃口,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驁,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但是。

  封神量劫那一戰,徹底擊碎了所有強者的幻想。

  通天教主!

  那是何等存在?手持誅仙四劍,布下萬仙大陣,號稱聖人之中殺伐第一!

  然而呢?

  最終的結局,是截教分崩離析,萬仙上榜,無數弟子化為飛灰。

  就連那位至高無上的聖人本尊,也只能吞下隕聖丹,被囚於混沌深處,永世不得踏足洪荒。

  區區一個大羅金仙,也敢妄談逆天?

  就在此時。

  冥河那兩輪巨大的血眸忽然微微轉動,視線穿透了無盡空間,望向血海之外的虛空深處。

  他嘴角那兩根猙獰的獠牙緩緩翹起,透出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

  「而且,小猢猻,你的麻煩來了。」

  「老祖我已經感覺到,兩股令人厭惡的佛門氣息,正在迅速逼近幽冥血海。」

  冥河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其中一股氣息,浩瀚廣大,威嚴無邊,應是那靈山的如來親自來了。」

  「另一股……呵,氣息更強,還殘存著令人心悸的聖人道韻,想必是那西方教主的三屍化身之一。」

  「嘿嘿,一尊准聖后期,一尊准聖巔峰。」

  「為了擒拿你這隻猴子,佛門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你現在自身都難保,還跟老祖談什麼改命?」

  轟!

  冥河的每一句話,都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孫悟空的心神之上。

  如來親至!

  還有……菩提祖師?

  孫悟空全身的金色毫毛瞬間根根倒豎!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神魂都為之戰慄。

  「我滴個乖乖!這次可算是將佛門給得罪死了!」

  「師父和如來都來了?」

  這兩個名字,任何一個都代表著三界最頂尖的戰力。

  現在,他們竟然聯袂而來!

  這是何等陣仗?

  「要真落在他們手裡,俺老孫豈不是要被佛門給硬生生度化了?」

  被鎮壓五百年,他尚有脫困之日。

  可一旦被度化,那便意味著他孫悟空這個人,將從根本上被抹去!

  從此世間只有一個聽憑號令的鬥戰勝佛,再無那個齊天大聖!

  一想到那種結果,孫悟空的心神便劇烈震盪起來!

  但他畢竟是孫悟空。

  是那個敢以一人之力,攪得天翻地覆的潑猴!

  那股發自骨子裡的桀驁,讓他強行壓下了翻騰的心緒。

  他猛地將一口帶著濃重腥氣的血海空氣吸入肺腑,那股冰冷而暴虐的氣息反而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他眼中的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瘋狂,更加決絕。

  孫悟空抬起頭,再次直視冥河那俯瞰眾生的眼眸,一字一頓地說道:

  「正因如此,俺老孫才來求見老祖!」

  「尋求庇護!」

  這四個字,擲地有聲。

  「尋求庇護?」

  冥河仿佛聽到了開天闢地以來最好笑的笑話。

  那宏大的聲音中,嘲諷的意味幾乎要化為實質,將孫悟空徹底淹沒。

  「你這猢猻,身為此次量劫的核心,身上纏繞的因果大得嚇人,佛門為了你,謀劃了無數歲月,勢在必得。」

  「老祖我,憑什麼要為了你這麼個不相干的猢猻,去得罪那兩尊聖人執掌的佛門?」

  「憑什麼,要替你擔下這天大的因果?」

  冥河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血海億萬年沉澱下來的無情與殘酷。

  「就憑你那幾句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

  縱然孫悟空的膽大姿態很合他胃口。

  但這可不是什麼講人情、講義氣的地方。

  這裡是洪荒!

  弱肉強食,實力為尊!

  他冥河老祖,是踩著無盡屍骨,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梟雄。

  他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憑什麼,要為了一個螻蟻,去和整個佛門撕破臉皮!

  面對冥河老祖接連的質問和毫不掩飾的輕視。

  孫悟空腦中無數念頭瘋狂閃滅。

  求饒?無用。

  講理?可笑。

  唯有利益!

  赤裸裸的,無法拒絕的,能讓這老魔頭都為之心動的巨大利益!

  他猛然抬頭,那雙桀驁不馴的金睛死死盯住高天之上的血眸,所有雜念被瞬間斬斷,只剩下那唯一能夠撬動生機的一線。

  他的聲音不再有絲毫顫抖,反而變得清越、堅定,每一個字都如同金石交擊,穿透了怨魂的咆哮,直抵冥河意志的核心。

  「就憑俺若順遂,佛門必將大興!」

  「而佛門大興,對老祖你,有百害而無一利!」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兩輪血月中,亘古不變的漠然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漣漪。

  血眸深處的猩紅光芒波動了一下。

  冥河沒有說話,那山嶽般的壓迫感卻稍稍鬆動了一絲,這無聲的姿態,便是一種默許。

  他在等。

  等這隻猴子,說出能讓他心動的理由。

  孫悟空心中一定,知道自己賭對了方向!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語速驟然加快,字字句句,都化作最鋒利的刀,精準地刺向冥河老祖那看似無懈可擊的道心!

  「佛門講求度化眾生,積累功德!」

  「一旦他們大興,氣運鼎盛,這洪荒天地間的怨氣、煞氣、殺戮之氣,將從何而來?」

  「老祖你可曾想過,屆時,那位坐鎮在你血海出口的地藏王菩薩,他所圖謀的,還會僅僅是現在這點規模嗎?」

  孫悟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預見性。

  「不!」

  「他不會滿足!」

  「整個血海,這片由無盡業力與怨憎匯聚而成的根基之地,將成為他眼中最大、最肥美、最誘人的功德源泉!」

  這並非危言聳聽。

  這是孫悟空在被追殺的絕境中,唯一能想到的,足以打動冥河的陽謀!

  他向前踏出一步,任由腳下血浪拍擊,金甲之上的光輝與這方天地的污穢形成鮮明對比。

  「血海中沉浮的無量怨氣,一旦被佛門以大興之勢,持續不斷地度化、吸收,再轉化為他們普照諸天的功德金光!」

  「長此以往,老祖你這號稱不枯的血海,還能剩下幾分?」

  「你賴以為本的殺伐大道,其根基,會不會被那些虛偽的梵音佛唱,一點點侵蝕、動搖?」

  「屆時,你那『血海不枯,冥河不死』的無上神通,是否還能如現在這般,穩坐幽冥,俯瞰輪迴?!」

  每一個問題,都比上一個更加尖銳。

  每一個字眼,都比上一句更加誅心!

  這非求饒,是剖析利害,是為一尊先天大能,揭示一個他已察覺卻不願深思的未來。

  轟!

  血海之上,掀起狂瀾。

  這並非冥河施為,而是他沉寂的心境,被孫悟空的話攪亂。

  是啊。

  他怎麼會沒有察覺?

  血海,是盤古開天后,天地污穢、怨念、殺伐之氣的匯集地。

  這是他的根,他的道,他的一切。

  那個地藏王,發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宏願以來,便鎮守在血海邊緣,日夜念誦經文,化解溢出的怨氣。

  起初,冥河只當是鄰居間的吵鬧,甚至不屑。

  一個菩薩,想度盡他的血海?痴人說夢。

  可現在,被孫悟空點破,他想得更深。

  倘若西遊功成,佛門大興……

  那些人,會滿足於只度化地獄嗎?

  絕不會。

  這片血海,在他們眼中,就是一個功德礦場。

  阿修羅族人,他忠誠的子民,豈非都成了功德?

  想通此節,一股殺意升起,不針對孫悟空,而是指向西天靈山。

  孫悟空捕捉到了這絲變化,心中石頭鬆動。

  他知道,時機到了。

  他挺直脊樑,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充滿力量,為這場豪賭,下達定論。

  「但若俺老孫不順從,在西行路上作梗!」

  「這西遊之事,便註定生出波折,佛門大興之勢,必被拖延!」

  「甚至,可能因此氣運受損,盛極而衰!」

  「如此一來,他們便再無餘力,也無氣運,來覬覦血海,掠奪本該屬於老祖你的根源!」

  孫悟空金睛直視著血眸深處翻湧的算計。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老祖今日庇護於我,看似擔了風險,實則在遏制佛門,守護你自己的根基!」

  「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話音落下。

  血海世界,陷入死寂。

  怨魂的嘶吼消失了。

  血浪的聲音平息了。

  時間與空間,仿佛被冥河的意志凍結。

  只有孫悟空的話語餘音,還在血色天地間迴蕩。

  血眸中,光芒劇烈閃爍。

  那是念頭的生滅,是利與弊的權衡,是殺與不殺的抉擇。

  孫悟空能感覺到,兩股氣息正向此地逼近。

  一道,是佛光。

  另一道,是道韻。

  如來!

  菩提!

  他們來了!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每一息的等待,都是煎熬。

  終於。

  不知過了多久。

  那沙啞、古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嘲諷的意味消散,反而多了一絲欣賞。

  「好!」

  「好一個尖牙利嘴的猢猻!」

  一個「好」字,震得血海表面盪開漣漪。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你,成功讓老祖我,看到了留下你的價值。」

  「你這番話,確實戳中了老祖我的痛處。」

  冥河的聲音一頓,緊接著,一股殺意轟然壓下。

  這殺意不再是試探,而是化作法則,將孫悟空籠罩。

  他腳下的血海,凝固成了琉璃,無數鬼臉在琉璃之下浮現,全都盯著他。

  「猢猻,記住你今天說的每一個字!」

  冥河的聲音,變得森寒。

  「你最好,真有你所說的,攪亂西遊、拖延佛門大興的本事!」

  「若讓老祖我發現,你今日所言,只是空口白話……」

  「若讓老祖我發現,你最終沒能拖住佛門,反而助長了他們的氣運……」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

  但那殺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將是一種比魂飛魄散還要悽慘的下場。

  孫悟空只覺神魂都在這股殺意下戰慄,但他沒有畏懼,反而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賭贏了!

  他咧開嘴,露出牙齒,那笑容中是狂喜與自信。

  金睛之中,神光迸射,再無陰霾。

  「嘿嘿,老祖放心!」

  他一頓手中鐵棒,震得腳下琉璃龜裂。

  「搞砸事情,給那幫禿驢添堵,這可是俺老孫的本行!」

  「定然,不會讓老祖失望!」

  「哼!希望如此!」

  冥河老祖發出一聲冷哼。

  緊接著,那聲音再次響起。

  「進來吧!」

  話音落下。

  那懸於孫悟空頭頂的血掌,其上符文逐一黯淡。

  它無聲地崩解,化作血煞本源,重新融入下方的血海。

  壓在神魂上的死亡陰影,消散。

  孫悟空緊繃到極致的妖軀,每一塊肌肉,每一寸筋骨,都在這一刻鬆弛下來。

  「賭對了!俺老孫算是賭對了啊!」

  一口濁氣從胸腔噴出,帶著劫後餘生的快意。

  「冥河當真畏懼佛門大興,生怕血海不保。」

  他心中念頭飛轉,將整件事的脈絡徹底理清。

  這步棋,險!

  但,值!

  「如此甚好,這樣一來,俺老孫便有時間繼續提升修為了。」

  「果然,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啊!」

  這一刻,孫悟空感覺自己神魂深處某種東西被徹底敲碎,又在廢墟之上重新建立起來。

  那是屬於齊天大聖的天真與桀驁。

  如今,它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規則所取代。

  利益至上!

  這才是洪荒天地間,聖人之下,萬物生靈遵循的唯一鐵律。

  否則,正如之前冥河那雙血眸中所透露的意志。

  空口白牙,就想讓他這尊從開天闢地之初便存在的古老神聖,去為你一隻猴子承擔那般龐大的因果?

  簡直是痴人說夢!

  念頭通達的瞬間,下方的血海也起了新的變化。

  轟隆隆——

  粘稠的血浪發出沉悶的咆哮,不再是之前的狂暴與殺戮,而是一種源於絕對意志的臣服。

  血海中央,一道深不見底的裂隙緩緩張開。

  無盡的血水向兩旁退避,仿佛有無形的大手將其分開,露出一條通往幽冥深淵的寬闊通道。

  通道兩側,濃郁到化為實質的血煞之氣凝聚成晶壁,壁上倒映著億萬年來隕落在血海中的怨魂,它們在無聲地嘶吼、掙扎。

  這條路,通往血海的核心,冥河老祖的宮殿。

  兩道窈窕的身影從通道深處逆流而上,懸停在孫悟空面前。

  是兩名羅剎女。

  她們身著血色宮裝,身段妖嬈,容貌美艷得令人心顫。

  但那雙眼眸,卻是一片死寂的冰冷,不帶分毫生靈應有的情感,只有純粹的殺戮與服從。

  她們身上的氣息強悍得驚人,每一尊,竟都不遜於天庭的那些頂級星君。

  其中一名羅剎女啟唇,聲音沒有溫度,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冰錐雕刻而成:

  「老祖法旨,帶你入血神宮。」

  另一名羅剎女言簡意賅。

  「跟我來。」

  孫悟空的火眼金睛掃過她們,心中微微一凜。

  這便是冥河座下,由血海本源孕育的阿修羅族嗎?果然兇悍。

  他抬頭看了一眼血海通道,那裡是冥河老祖的巢穴,或許比南天門更兇險。

  同時,他的神魂感知到了另一股氣息。

  在血海之外,九幽之上的天穹。

  一股威壓正以無可阻擋之勢降臨。

  那是佛壓,淨化一切,鎮壓一切。

  孫悟空「看」到,佛光穿透幽冥界的壁壘,將陰土映照成琉璃淨土。

  沒有時間猶豫。

  孫悟空扛起金箍棒,對著天上那對隱去的血眸拱了拱手。

  「多謝老祖,俺老孫不忘今日之恩。」

  這一拜,是為求存。

  這一諾,是為利益。

  話音未落。

  他化作金光,隨兩名羅剎女之後,扎進了血海通道。

  金光沒入,通道閉合。

  血海重歸平靜。

  孫悟空消失十個呼吸後。

  血海上空的天幕被撕裂。

  佛光普照而下。

  光芒落下,將血海的煞氣驅散百里。

  光芒的源頭,兩尊身影浮現。

  一尊腦後懸著功德金輪,身披袈裟,面容無波,正是西天雷音寺之主,如來。

  另一尊,身著樸素道袍,腦後同樣佛光萬丈,卻又帶著一絲道法自然的玄奧,正是孫悟空的授業恩師,菩提祖師。

  佛門兩大巨擘,已然親臨血海之外!

  他們的法身橫亘天際,每一個毛孔中都仿佛蘊藏著一個佛國世界,億萬信徒在其中虔誠誦經。

  然而。

  當他們的目光掃向下方那片無邊無際的血海時。

  即便是如來,那張萬劫不磨的臉上,也微微蹙起了眉頭。

  冥河,太強了!

  這片血海,是他的道場,是他的根基,也是他的不死之軀。

  身在血海,聖人不現,冥河便是絕對無敵的存在。

  更何況,那傳說中的神通。

  冥河早已凝練了四億八千萬血神子分身。

  每一顆血神子,便相當於一條性命!

  試問。

  整個洪荒三界,除了那高高在上,不染塵埃的六位聖人之外,誰能有本事,有法力,將冥河老祖殺死四億八千萬次?

  如來自付,即便自己執掌佛門氣運,也絕無可能在血海之中勝過冥河。

  這群從混沌中誕生的先天神聖,沒有一個是簡單的存在。

  更何況,冥河還是效仿過女媧娘娘造化之功,以阿修羅一族證得天地位格的恐怖存在。

  亞聖尊位!

  菩提祖師的目光更加凝重,他凝望著那片翻湧的血海,微微嘆息一聲。

  終究還是到了冥河老祖的地盤!

  孫悟空那頑猴的氣息,在進入此地之後,竟變得無比模糊,被億萬重血煞之氣層層遮蔽,最終與整個血海融為一體,再難精準鎖定!

  「阿彌陀佛。」

  如來宏大的聲音響起,每一個音節都化作實質的金色蓮花,飄落在血海之上,卻又在接觸血水的一瞬間被污濁、消融。

  「冥河道友,貧僧稽首了。」

  「還望道友出來一見!」

  滾滾佛音,蘊含著無上佛法,響徹整個血海寰宇之間。

  這聲音,對尋常鬼魅是度化之音,但對血海中的生靈而言,卻是最刺耳的挑釁。

  頓時。

  幽深的血海之下,億萬雙猩紅的眼眸猛然睜開。

  無數正在廝殺、修煉的阿修羅族人,齊齊抬頭,雙眸之中瞬間充血,滔天的恨意與殺機化作實質的狼煙,從血海深處沖天而起!

  佛門的禿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