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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終見太上,改變大勢?

  南天門金光萬丈,神輝流淌。

  守門的天兵天將見到二郎真君楊戩押著被捆仙索五花大綁,看似昏迷不醒的孫悟空歸來。

  無不精神大振,紛紛挺直了腰板,眼中露出敬畏與興奮之色。

  「看!快看!是真君回來了!」

  一個天將的聲音發顫,卻竭力壓低,生怕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勝利。

  「擒住了!那潑天膽的妖猴,終於被擒住了!」

  「真君威武!天庭威武!」

  「哈哈,這次看你這死猴子還怎麼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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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就是,真君果然不愧是天庭戰神,當真厲害!」

  ……

  頃刻間。

  這聲音就如插上了翅膀,以一種近乎扭曲時空的速度,剎那間傳遍了三十三天的每一個角落。

  消息所過之處,仙霧翻湧。

  沿途的仙官神將,無論正在做什麼,都齊刷刷地停下動作,紛紛側目。

  他們的視線穿過層層宮闕,最終都落在那被幾個草頭神合力抬著的身影上。

  那身影曾經是何等的不可一世,攪得周天寒徹,神佛辟易。

  如今,卻死狗一般被抬著,毫無聲息。

  眾仙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但無論先前是何種情緒,此刻都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意,從心底最深處汩汩湧上。

  終於!

  終於啊!

  這該死的猴子,這捅破了天、踐踏了天庭顏面的孽障,總算是被抓住了!

  然而,身為勝利主角的楊戩,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

  他周身的氣場冰冷得幾乎要將周圍的歡呼凍結,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覆蓋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

  「都給我滾開!」

  漠然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卻蘊含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話音落下,歡呼聲戛然而止。

  楊戩目不斜視,大步流星,徑直朝著凌霄殿的方向而去。

  他身後的梅山兄弟與草頭神們,亦步亦趨,沉默得如同影子。

  這一切,都被「昏迷」中的孫悟空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神念內斂,宛若一塊頑石,卻將外界的所有反應盡收心底,譏笑連連。

  「有點意思。」

  「看來楊戩這廝,對天庭這幫趨炎附勢的傢伙也並無半分好感,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孫悟空心中暗忖。

  「也罷,正好藉此機會,俺老孫倒要親眼看看,這對三界聞名的舅甥,見面時會是何等光景。」

  想到此處,孫悟空繼續完美地收斂著自身氣息,任由冰冷的捆仙索勒緊自己的魔猿之軀,被一路抬向那座象徵著三界至高權柄的殿堂。

  凌霄殿內。

  金釘攢玉戶,彩鳳舞朱門。

  穹頂之上,星河輪轉,威嚴浩瀚。

  早已得到消息的玉皇大帝高坐龍椅,面色沉靜,看不出絲毫波瀾,唯有那偶爾輕叩扶手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終得如釋重負的真實感受。

  死猴子!

  你總算是被抓了!

  朕的劇本,終於可以不受阻礙地進行下去了!

  下方,文武仙卿分列兩側,一個個垂首肅立,整個大殿的氣氛肅穆到了極點,壓抑得連仙氣的流動都變得滯澀。

  很快。

  一陣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楊戩身披銀甲,大步走入殿中,他身後的梅山兄弟押解著孫悟空,動作乾脆利落。

  那依舊套在孫悟空腦門上的金剛琢,散發著一圈圈淡淡的功德光暈,有道韻流轉,將其體內那足以傾覆天地的通天法力牢牢鎖死,隔絕內外。

  「見過陛下。」

  楊戩走到殿中,微微拱手,姿態不卑不亢。

  「楊戩奉旨,擒拿妖猴孫悟空歸案,現來復命!」

  他的聲音依舊冷冽,平鋪直敘,聽不出半分功成之後的喜悅,也聽不出半分面見天帝的恭敬。

  高坐之上的玉帝聞言,眼眸冷冷一掃,視線在楊戩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身後被壓制的孫悟空身上。

  半晌,他才不咸不淡地開口。

  「嗯,辛苦了。」

  「來人,賞賜二郎顯聖真君……」

  玉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恩賜意味。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楊戩豁然直立身軀,抬手一擺,直接打斷。

  「不必了。」

  三個字,斬釘截鐵。

  「楊戩告退!」

  說完。

  他甚至沒有再多看玉帝一眼,轉身,帶著梅山兄弟,身形化作一道銀光,瞬間便消失在凌霄殿內。

  來時如風,去時如電。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在場的眾仙,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緩,誰也不敢在此刻發出半點聲音。

  沒辦法,這對舅甥的關係在三界內都是出了名的僵硬。

  那是人家積攢了千百年的家務事,誰敢開口,誰就是自討沒趣。

  玉帝的臉色沉了下去,鼻腔中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冷哼。

  他重新將目光匯聚在階下的孫悟空身上。

  見其周身法力確確實實被金剛琢與捆仙索徹底禁錮,那顆始終懸著的大石,總算穩穩落地。

  天庭的顏面,勉強算是保住了。

  那該死的劫數,也終於要走向圓滿了!

  孫悟空心中冷笑更甚。

  「玉帝老兒,活該你這外甥不給你半點好臉色。」

  旋即。

  玉帝調整好心態,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執掌眾生命運的漠然姿態,俯瞰著階下的囚徒。

  「妖猴孫悟空,你可知罪?」

  審問的聲音,威嚴而宏大,在殿內激起陣陣回音。

  就在這時。

  那原本被按在地上,裝作昏迷不醒的孫悟空,忽然動了動。

  他的頭顱,緩緩抬起。

  那雙被亂發遮掩的金瞳之中,哪裡還有半分萎靡與頹喪?

  燃起的,是焚盡八荒的桀驁!是洞穿神佛的嘲諷!

  他扭了扭被捆得結結實實的身子,捆仙索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雖然一身通天徹地的法力被禁,但那源自混沌魔猿的強悍肉身,依舊讓他掙脫了梅山兄弟的壓制,在一陣骨骼爆鳴聲中,站得筆直!

  「知罪?」

  孫悟空嗤笑一聲,那笑聲清亮而刺耳,肆無忌憚地迴蕩在整個凌霄寶殿。

  「當然知罪啊!」

  他的回答,出乎所有仙神的預料。

  只見他昂首挺胸,直面龍椅上那至高無上的存在,嘴角的弧度愈發譏誚。

  「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俺老孫既然已經被你們抓到了這凌霄殿內,束縛了一身神通法力,那便是輸了。」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就是了。」

  說完。

  孫悟空心中期待起來。

  只是,那久違的系統提示音,竟然出奇地沒有響起。

  殿內一片死寂,他的心底,也同樣一片沉寂。

  不禁間,這讓孫悟空有些失落。

  「看來這次的事件跟之前有些重複,不足以繼續刷一波獎勵,可惜了……」

  聞言。

  端坐於龍椅之上的玉帝,那雙俯瞰三界的眼眸中,金芒微微一閃。

  眉梢,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這猴頭,竟如此知趣?

  倒是省去了一番口舌。

  一時間,他竟不知該如何接續這早已擬好的審判流程。

  就在玉帝指節輕叩龍椅,準備再度開口定其罪責的剎那。

  孫悟空的聲音,再一次響徹凌霄寶殿。

  「哼!廢話少說。」

  「想幹什麼就直接來吧,俺老孫若是眨一下眼,就不算好漢!」

  那金色的猴毛根根豎起,捆仙索化作的鎖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嘩啦的脆響,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刺骨的嘲弄。

  「反正,你們不是早就將一切都算計好了嗎?」

  「從俺老孫破石而出,到今日被擒於此,這一樁樁,這一件件,哪一樣不在你們的算盤之內?」

  他的目光掃過殿下群仙,最後定格在玉帝那威嚴的面容上。

  「既然落在了你們手裡,多說無益,來吧!」

  話音落地的瞬間,整個凌霄寶殿的仙氣都為之一滯。

  「放肆!」

  一聲怒喝自天王隊列中炸響。

  「大膽妖猴!死到臨頭,還敢在此胡言亂語,污衊天庭!」

  「陛下!此獠冥頑不靈,當就地正法!」

  ……

  群仙神情劇變,先前看戲的悠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破了秘密的驚惶。

  他們紛紛出言呵斥,試圖用聲浪將那駭人的言語淹沒。

  就連高高在上的玉帝,瞳孔也是驟然一縮。

  這死猴子,在說什麼?

  他這是要把那件事,當著三界眾仙的面,全部抖落出來的意思?

  一股寒意從玉帝心底升起。

  不行!

  絕不能讓他再說下去!

  玉帝的面色瞬間沉了下去,帝威如山海般傾軋而下,聲音裹挾著天憲的威嚴,轟然作響:

  「認罪便好!你之罪狀,早已昭告三界,人盡皆知!」

  他必須搶回話語權,必須堵住這猴子的嘴。

  「強闖東海龍宮,索取神珍!」

  「大鬧陰曹地府,勾決生死簿!」

  「藐視天庭法度,連敗天兵天將,抗拒抓捕!」

  「更是喪心病狂,殺害四御帝君勾陳大帝!」

  玉帝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字字句句都在羅列孫悟空那罄竹難書的罪行,仿佛要用這滔天罪狀將他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這不僅是在定罪。

  更是在為接下來的劇本,強行鋪路。

  「哈哈哈哈!」

  回應他的,是孫悟空那肆無忌憚的狂笑。

  笑聲穿雲裂石,在宏偉的殿宇間迴蕩,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鄙夷與不屑。

  「既然如此,還跟俺老孫廢什麼話?」

  孫悟空猛地一挺胸膛,鎖鏈繃得筆直。

  「倒不如,現在就去請西天大雷音寺的如來佛祖,讓他親臨此地。」

  「直接一掌將俺老孫鎮壓了,豈不更為乾脆利落?」

  字字鏗鏘。

  句句誅心。

  他臉上甚至擠出一副委屈至極的神態,仿佛在為天庭的效率而感到痛心疾首。

  此言一出。

  轟!

  凌霄寶殿內,像是被投下了一枚看不見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所有仙神,包括玉帝在內,全都看傻了。

  好傢夥!

  這死猴子,他怎麼敢?

  他怎麼敢說得如此直白!

  「強詞奪理!冥頑不靈!」

  砰!

  玉帝再也無法維持鎮定,一掌重重拍在龍椅的扶手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尼瑪!

  這到底是誰在審誰?

  這本該是自己掌控一切,按部就班推進的審判。

  現在成了什麼情況?

  這猴子,竟是將後續的劇本,一字不差地念了出來!

  甚至連佛門算計這等最核心的機密,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行!

  絕對不能再任由他胡鬧下去了!

  玉帝心中殺機一閃,當即決定快刀斬亂麻。

  「看來,不讓你受盡酷刑,你是不會認罪伏法了!」

  他的聲音冰冷刺骨,再無半點帝君的雍容。

  「來人!」

  「將此獠給朕推上斬妖台!以天雷劈之,神斧鑿之,再以六丁神火煅燒!」

  「朕倒要看看,他這身骨頭,能硬到幾時!」

  就在殿前武將領命,即將上前拖拽孫悟空之時。

  一個身影從文臣隊列中走出。

  正是太白金星。

  他手持拂塵,躬身一禮,語速不急不緩,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陛下息怒!」

  「此猴神通廣大,已然證得大羅道果,其肉身之強橫,早已非同尋常。」

  「尋常的天規刑罰,恐怕難以傷其根本。若是當眾行刑而不能奏效,反而會徒損我天庭的無上威嚴。」

  他頓了頓,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那桀驁不馴的猴王,繼續道:

  「依老臣之見,不若先將此猴押送至三十三天外的兜率宮。」

  「恭請太上老君,以其八卦爐中神火,細細炮製。此火能煉萬物,必能化去其一身凶性,煉毀其通天法力。」

  「屆時,再將其提出處置,方能事半功倍,彰顯天威。」

  聆聽此言,孫悟空那雙火眼金睛之中,寒光一閃。

  「老倌,你可真是毒啊!」

  他心中冷哼。

  這建議,看似為玉帝解圍,實則直接將他往更危險的境地里推。

  太白金星卻對他的目光充耳不聞,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當務之急,是為陛下排憂解難,將這失控的場面重新拉回正軌。

  玉帝聞言,翻騰的怒火稍稍平息。

  他沉吟片刻,覺得此法甚妙。

  確實!

  當務之急,是先堵住這死猴子的嘴!

  把他扔進老君的八卦爐,讓他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正好,還能藉此機會,徹底掀起這猴頭的滔天怒火,為後續的計劃埋下最重要的一筆。

  他深深看了一眼孫悟空,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念頭,威嚴地點了點頭。

  「愛卿所言甚是。」

  「既如此,便依你之言。將此妖猴押往兜率宮,交由太上老君發落!」

  說罷,他的視線再次落回孫悟空身上,做了最後一次嘗試,也是最後一次彰顯自己的主導地位。

  「孫悟空,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你,可認罪?」

  「俺老孫認罪啊!」

  孫悟空一臉無辜地大喊起來。

  「真是沒天理了!俺從一開始就認罪了,你還想讓俺老孫怎麼樣?」

  「要不,你還是直接請佛祖來鎮壓吧?省得麻煩。」

  「或者,先給俺老孫套個金箍也行……」

  孫悟空的話還沒說完。

  「給朕住口!」

  玉帝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悔恨自己為什麼多此一問。

  「快!快快快!給朕把他拖下去!」

  他幾乎是咆哮著下令。

  「押下去!立刻押下去!」

  幾名仙官如夢初醒,趕緊上前,七手八腳地推搡著孫悟空,朝著凌霄殿外走去,直奔那三十三天之外的離恨天兜率宮。

  孫悟空昂首挺胸。

  那副貫穿了琵琶骨的金色鎖鏈,在他身上非但不見半分狼狽,反倒襯得他愈發桀驁不馴,金鐵交鳴之聲,竟被他踏成了戰鼓的節拍。

  雖為階下囚,卻步伐從容。

  那不像是去受刑,更像是去赴一場早已註定的盛宴。

  沿途的天兵天將,甲冑鮮明,神光凜凜,卻在他投來的目光下,不自覺地避讓開來,仿佛他才是巡視天界的主宰。

  更有甚者,孫悟空還會對那些面露懼色的仙官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獠牙。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純粹的、原始的野性。

  被他目光掃過的仙官,無不神魂悸動,駭得連連後退,生怕那猴頭掙脫了枷鎖,當場將他們撕成碎片。

  一路行去,天庭的威嚴與秩序,竟被他一人攪得蕩然無存。

  穿過重重雕欄玉砌的天闕,越過雲海翻騰的九霄,周遭的喧囂與靈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清淨與虛無。

  離恨天。

  此地萬法不侵,時光仿佛都失去了意義,唯有永恆的道韻在流淌。

  兜率宮那古樸無華的門戶,便靜靜矗立在這片虛無的盡頭,門前沒有守衛,只有兩個粉雕玉琢的童子,早已等候在外。

  一著金袍,一著銀袍,正是太上老君座下的金角、銀角童子。

  見到被一隊仙官押解而來的孫悟空,兩個童子眼中同時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好奇,伸長了脖子不住地打量。

  「老爺已知曉,將此猢猻交予我等便可,諸位仙官請回吧。」

  金角童子上前一步,仰著小臉,用一種故作老成的清脆嗓音說道。

  那群押解的仙官聞言,如蒙大赦。

  他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完成了交接,法訣一掐,金色鎖鏈便從孫悟空身上脫落,轉移到了金角童子的手中。

  隨後,仙官們躬身一禮,便頭也不回地化作流光,匆匆離去。

  那倉皇的背影,仿佛兜率宮是什麼比九幽煉獄還要可怕的龍潭虎穴。

  仙官們一走,兩個童子立刻沒了剛才的嚴肅模樣,圍著孫悟空轉起了圈。

  「咦,就是這猴子啊,我還以為這猴子有什麼混沌血脈,背後有先天神聖做靠山。」

  金角童子捏著鎖鏈的一端,踮起腳尖,努力想看清孫悟空的全貌,看了一眼那張毛臉雷公嘴後,他失望地撇了撇嘴。

  傳聞中攪得天翻地覆的妖猴,看起來也不過如此嘛。

  「害,這樣子也沒啥可怕的呀,百萬天兵都拿不下?勾陳陛下都落敗了。」

  銀角童子歪著腦袋,伸出手指,似乎想戳一戳孫悟空身上金色的猴毛,憨憨地開口。

  他的聲音里滿是稚氣與不解。

  聽著這番對話。

  孫悟空那雙火眼金睛中的暴戾之氣都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無語。

  啥情況?

  這就是日後在西遊路上,占山為王,手持紫金紅葫蘆、羊脂玉淨瓶,將自己耍得團團轉的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

  就這麼兩個傻白甜?

  一個好奇寶寶,一個鐵憨憨?

  這前後的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一瞬間。

  孫悟空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竟也莫名的鬆弛了一瞬。

  他不禁搖了搖頭。

  也對,此時的他們,還只是兜率宮中不諳世事的道童,尚未經歷紅塵的浸染,心性單純得如同一張白紙。

  「罷了,先去見老君再說,區區兩個童子,還不配和俺老孫對話。」

  孫悟空心中暗忖。

  「和這兩個憨憨多說一句,都是在浪費俺老孫的口水。」

  他乾脆閉上眼睛,對兩個童子的指指點點不予理睬,一副任憑處置的姿態。

  而後。

  孫悟空便被金銀童子一左一右地「押」著,帶入了兜率宮中。

  甫一踏入宮門,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只見宮內丹氣氤氳,紫霧升騰,每一縷煙霞都似乎蘊含著大道的至理。周遭沒有奢華的裝飾,只有最古樸的石壁與蒲團,卻處處流轉著道韻天成的軌跡。

  宮殿中央,那尊聞名三界的八卦爐,爐身篆刻著先天符文,爐火正旺,赤色的火焰並非凡火,而是一種近乎道的顯化,燃燒之間,種種異香飄散而來,聞之便覺神魂清明。

  一位身著樸素道袍的老者,正靜坐於八卦爐前的一方蒲團之上。

  他手持拂塵,雙目微闔,面色平和無波,仿佛亘古以來便坐在那裡,早已料到一切的發生與終結。

  正是太上老君。

  「老爺,妖猴帶到。」

  銀角童子脆生生稟報了一句,隨即朝著後方的金角童子擠眉弄眼,似乎在說「看吧,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聞言。

  老君那如同萬古深潭的眼眸,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沒有絲毫情緒的波動,沒有半分神光的顯露,卻平靜得令人心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看透一切虛妄,直達萬事萬物的本質。

  當他的目光落在孫悟空身上時,孫悟空只覺得周身一緊。

  在那目光之下,自己仿佛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生靈,而是被徹底分解開來,從肉身到元神,從血脈到跟腳,每一個最細微的構成,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老君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幾乎無法察覺,他對兩個童子揮了揮拂塵。

  「爾等先退下。」

  「是。」

  金銀童子不敢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禮,倒退著離開了大殿。

  殿門無聲地合攏。

  宮中只剩下老君與孫悟空,以及那座熊熊燃燒的八卦爐。

  老君重新將目光投向孫悟空,細細打量,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定義萬物的絕對權威。

  「好一具先天魔猿之體,融合了三道混世本源,更兼大羅圓滿之境,陰陽五行俱全,乾坤造化暗藏,確是煉丹的無上寶材。」

  他的語調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點評一塊上好的璞玉。

  「若加以九千年蟠桃、人參果為藥引,輔以你這身精氣血肉元神為柴薪,或可煉得一爐真正的九轉金丹大道。」

  這番話,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晚的丹方該如何配比。

  可每一個字,都讓孫悟空的眼皮控制不住地微微一跳。

  這老倌兒,眼光真毒!

  特麼的!

  就這麼一眼的功夫,就把自己的跟腳、修為、乃至體內最深層的秘密,全都給扒了個底朝天?

  混世四猴的本源,大羅圓滿的境界,體內自成的小乾坤……這些即便是玉帝和如來都未能完全看透的東西,在這老君面前,竟是無所遁形。

  不愧是聖人三屍之一!

  然而。

  對於自己將被當成「寶材」煉丹這件事,孫悟空臉上卻沒有流露出半分恐懼。

  他渾不在意那些話語,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那雙金色的瞳眸中爆發出驚人的光亮,直視著深不可測的老君。

  「老倌兒,俺老孫既然來了,就沒打算完好無損地出去。」

  他的聲音洪亮,充滿了某種洞悉一切的嘲弄。

  「反正這一切,不都是你們算計好的嗎?」

  「不過,在你這破爐子裡舒舒服服洗個澡之前,俺老孫有幾個問題憋在心裡很久了,不吐不快。」

  事已至此,已然見到了這場大戲背後,真正能夠溝通聖人意志的媒介。

  孫悟空也不打算再藏著掖著了。

  他要掀開一角棋盤,看看這執棋的手,究竟想做什麼。

  老君聞言,那萬古不變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玩味。

  他手中拂塵輕輕一掃,似笑非笑。

  「哦?你知道的還不少。」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這一切,還有何疑問?」

  聞言。

  孫悟空臉上那三分戲謔,七分張狂的笑意,一點點斂去。

  他那雙本就璀璨的金睛之中,神光陡然凝聚,化作兩道刺破丹房氤氳霧氣的實質光束。

  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因他氣機的變化而變得沉重。

  「俺老孫想問一問。」

  聲音不再是先前的跳脫,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每一個字都砸在兜率宮冰冷的地磚上。

  「佛門東傳,大興於世,當真是天道註定,大勢不可改嗎?」

  「你們玄門道家,就真甘心讓出這南瞻部洲的香火氣運?」

  「你這聖人分身,就真的坐視不管了?」

  一字一句,如驚雷炸響!

  兜率宮內那終年不散,聞上一口便能延年益壽的丹氣,在這一刻徹底凝滯!

  仿佛連時間都被這石破天驚的質問凍結。

  始終古井無波的太上老君,那雙仿佛倒映著萬古虛空的眼眸,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漣漪。

  詫異。

  這猴頭,竟敢當面點破這一切?

  他竟敢將這盤牽動三界,聖人落子,眾生為棋的博弈,血淋淋地攤開在自己面前?

  這已經不是膽大包天。

  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去撬動那不可言說的禁忌!

  這隻猴子,反將一軍!

  但那漣漪只存在了剎那,便再度歸於深邃的沉寂。

  老君深深地看了孫悟空一眼。

  這一眼,與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看一件有趣的玩物,也不再是看一枚既定的棋子。

  那目光穿透了妖猴的皮囊,穿透了那不屈的桀驁,似乎要重新審視這具軀殼之下,究竟藏著一個怎樣與眾不同的魂!

  宮殿內,死寂無聲。

  唯有遠處八卦爐內,六丁神火燃燒時發出的低沉呼嘯,昭示著時間的流逝。

  沉默。

  壓抑到極致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

  老君那縹緲的聲音才再次緩緩響起,不帶一絲煙火氣。

  「天道運轉,自有其理。」

  「大興衰敗,皆是定數。」

  他的聲音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小勢可改,大勢不可逆。」

  「至於佛法東傳,亦是大勢,不可更改罷了。」

  最後四個字,一錘定音!

  整個兜率宮的法則,似乎都隨著他這句話而變得堅不可摧。

  「好一個大勢不可逆!」

  孫悟空聞言,不怒反笑,嗤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嘲弄與不屑。

  「若俺老孫,偏要逆一逆呢?」

  他的身軀微微前傾,戰意與瘋狂在他的眼底交織升騰。

  「若這天地間,出現了那麼一個變數……」

  「一個,不肯按你們寫好的劇本走的棋子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

  太上老君手中那柄始終在緩緩擺動的拂塵,驟然停頓。

  千絲萬縷的塵絲,就那麼靜止在半空,紋絲不動。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死死鎖住孫悟空,瞳孔深處,是億萬星辰生滅的倒影。

  他在看。

  他在審視。

  他似乎要從孫悟空的每一個毛孔,每一絲氣息中,找出那所謂的「變數」究竟藏在何處!

  詭異的寂靜再度降臨。

  這一次,連八卦爐的火焰聲都仿佛被這股無形的氣場所壓制,變得微不可聞。

  良久。

  久到孫悟空幾乎以為對方會直接出手將自己抹去。

  老君的聲音才再次響起,縹緲而又意味深長,每一個音節都仿佛帶著道的韻律。

  「天道之下,一線生機尚存。」

  「若真有那般變數,能於不可能中爭出一線可能,證明其確有逆天改命之資。」

  他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卻讓孫悟空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那麼,老夫或許會考慮在規則之內,予你一些方便。」

  轟!

  孫悟空的腦海中仿佛有億萬道雷霆同時炸開!

  他渾身一震,那緊繃到極致的妖軀驟然一松,一口壓抑許久的濁氣從胸膛噴薄而出。

  成了!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有太上老君這句近乎承諾的話,他後續的無數謀劃,就有了最堅實的根基!

  這頓爐火浴,這趟兜率宮之行,值了!

  沒白挨!

  「好!好一個方便!」

  孫悟空放聲大笑,那笑聲穿雲裂石,震得整座兜率宮都嗡嗡作響,充滿了壓抑許久後的歡暢與決絕。

  「這番話,勞你告誡你背後的聖人便是!」

  「更改大勢,便在此刻!」

  他笑得癲狂,笑得無所顧忌。

  太上老君,是准聖。

  可他孫悟空要的,從來不是一尊准聖的承諾。

  准聖再強,在這場席捲三界的西遊大劫中,也護不住他這顆最關鍵的棋子。

  他很清楚。

  這場棋局最終的對手,是端坐於靈山之上,俯瞰眾生的那兩尊佛門聖人!

  想要真正地跳出棋盤,砸爛這所謂的劇本,他孫悟空的身後,豈能沒有一尊聖人撐腰?

  他要的,是太清聖人的這句話!

  是那位玄門道祖之下第一人的默許!

  太上老君既然答應下來,那就代表著,他背後那位真正俯瞰世間的太清聖人,答應了!

  這是一場豪賭!

  用自己的性命和全部的膽魄,去賭那位聖人心中,同樣不甘!

  開玩笑。

  東方大地,乃玄門正統之地。

  一場封神大戰,截教萬仙遭劫,無數玄門精英被度入西方,化作佛陀菩薩,自此佛漲道消,綿延萬古。

  身為三清之一,身為玄門領袖,太清聖人如何能真的眼睜睜看著道統被佛門一步步蠶食,汲取東方天地的萬般氣運?

  他不能,也不願。

  只是,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不沾因果的代理人。

  而自己,就是那個送上門的,最好的變數!

  孫悟空賭了。

  賭對了!

  「善!」

  太上老君口中,吐出一個古老的音節。

  一字落下,他周身竟有絲絲縷縷的鴻蒙紫氣氤氳散出,整個人的氣質與之前渾然不一!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道韻。

  「一言為……」

  「定」字還未出口。

  老君似乎不願再多言,又或者說,他已經通過這場試探,得到了他想要的所有信息。

  他手中那靜止的拂塵,毫無徵兆地猛然一揮!

  「進去吧!」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降臨。

  那力量並不狂暴,反而極為柔和,卻無形無質,無處不在,仿佛整個兜率宮的空間都活了過來,變成了一隻無形的大手,將孫悟空輕輕一托。

  孫悟空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他體內的滔天法力在那股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整個人被瞬間凌空提起,划過一道拋物線,直直投向了那座燃燒著熊熊六丁神火的八卦爐!

  「我靠!」

  「老倌兒你不講武德!」

  孫悟空最後的怒罵聲戛然而止。

  他的身影,瞬間被那足以焚金鍊石的恐怖神火徹底吞噬!

  轟隆——!

  沉重的爐蓋轟然合上,嚴絲合縫!

  頃刻之間。

  偌大的兜率宮中,再度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八卦爐內,火焰被壓抑後發出的沉悶轟鳴,以及爐前,老君那雙變得若有所思的眼眸。

  「變數?」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期待。

  「孫悟空,但願你能把握住那一線生機。」

  「倘若你真可改變這滾滾的大勢,吾助你一程,也無妨!」

  話音落下。

  太上老君整個人的氣質,在這一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

  不再是之前的晦澀縹緲,也不再是出塵無為。

  而是一種言出法隨,執掌天憲的玄奧無雙!

  是一種厚重到足以壓塌萬古諸天的無上偉力!

  這股氣息,早已超越了准聖的範疇,抵達了一個無法想像,不可揣度的至高地步。

  執天之道,代天刑罰!

  顯然。

  這一刻,屬於「太上老君」的自主意識已漸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尊真正的,俯瞰大千的——

  太清聖人!

  「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