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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滿朝譁然

  三月飛雪,終是停了。

  長街之上,萬民俯首。

  「謝將軍」的呼喊,匯成山海,幾乎要將初春的薄日掀翻。

  慕卿潯坐在馬車裡,身側的謝緒凌靠著軟墊,閉目養神。他換了一身錦袍,卻掩不住那一身的血腥氣和藥味。車外的狂熱,與車內的死寂,仿佛兩個世界。

  他沒有去看窗外的盛景,她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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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仗,還沒有打完。

  皇城宮門大開,天子親迎於殿前。這是開朝以來,從未有過的殊榮。

  金鑾殿的龍涎香,濃得化不開,壓得人喘不過氣。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無數道視線膠著在他們二人身上,探究、審視、嫉妒、猜疑。

  「臣,謝緒凌,幸不辱命。」他單膝跪地,動作牽動了傷口,背脊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慕卿潯跟著跪下,一言不發。

  天子高坐,冕旒垂下,遮擋了那張九五之尊的臉。

  「愛卿平身。」過了許久,那把沉穩的嗓音才緩緩響起,「此戰,愛卿當居首功。」

  賞賜如流水般湧來。

  「封,謝緒凌為鎮國公,食邑萬戶,賜國公府邸一座。」

  「封,慕氏卿潯為一品誥命夫人,享殊榮。」

  ……

  一句句封賞,像是往熱油里添火,將護國府的權勢,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慕卿潯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她能想到的事,謝緒凌又怎會想不到。

  就在太監總管念完封賞,準備高唱「禮成」的瞬間,謝緒凌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

  他這一動,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臣,還有一請。」

  天子嗯了一聲,示意他說下去。

  「臣自知此戰僥倖,身負重傷,不堪再統領三軍。為免耽誤國事,臣懇請陛下,收回北朔大軍兵符。」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連天子座前垂下的冕旒,都似乎晃動了一下。

  慕卿潯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看著他的背影,那身華貴的錦袍穿在他身上,竟比破舊的戰甲還要蕭索。

  他這是在做什麼?

  親手摺斷自己的羽翼,獻給高坐其上的君王。

  一位鬚髮半白的御史出列,痛心疾首:「鎮國公,萬萬不可!北朔軍只認將軍,臨陣換帥,乃兵家大忌啊!」

  「張御史多慮了。」謝緒凌甚至沒有回頭,「我大周猛將如雲,何愁無人領兵?倒是謝某這副殘軀,再占著帥位,才是對將士們不負責任。」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

  將所有可能引向他身體狀況的猜測,都堵了回去,只餘下一片「深明大義」的忠臣之心。

  慕卿潯的手在袖中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她看見天子沉默了片刻,隨即發出一陣朗笑。

  「好,好一個忠心為國的鎮國公!」他走下御階,親手扶起謝緒凌,「既然愛卿心意已決,朕便准了。你且好生休養,京畿防衛與新軍操練之事,便交由你遙領總教頭之職,不必事事躬親。」

  君臣之間,一場無聲的交易,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塵埃落定。

  從皇宮出來,直接便去了新賜的鎮國公府。

  匾額上的金漆,在殘雪映照下,刺得人睜不開眼。府內亭台樓閣,雕樑畫棟,比之從前的護國府,不知奢華了多少倍。

  下人們戰戰兢兢地行禮,慕卿潯揮手讓他們都退下。

  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間的一切。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她終於問出了口,壓抑了一路的怒火與不解,再也無法克制。

  謝緒凌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著院中光禿禿的樹杈。

  「我不那麼做,今夜躺進棺材裡的,可能就是我們兩個。」他沒有回頭,話說得平靜。

  「胡說!」慕卿潯幾步衝到他身後,「你立下不世之功,他憑什麼?」

  「就憑他是君,我是臣。」謝緒凌轉過身,對上她的臉,「就憑功高蓋主四個字,自古以來,能有幾人善終?」

  「可那是你用命換來的!北朔的兵,只聽你的號令,那是我們的保障!」

  「保障?」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卿潯,那不是保障,那是懸在我們頭頂的刀。今天他能封我為鎮國公,明天就能治我一個擁兵自重。你信不信,我們府里,此刻已經布滿了他的眼線?」

  慕卿潯的唇瓣翕動,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

  她不蠢,她只是……不甘心。

  「我不信。」她固執地搖頭,「你只是……只是因為你的身體……你覺得你撐不下去了,是不是?」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他最痛的地方。

  謝緒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因為我廢了?」他往前逼近一步,一股迫人的氣勢撲面而來,「所以只能夾著尾巴做人,搖尾乞憐,換他一點可憐的信任?」

  「我不是那個意思!」慕卿潯被他逼得後退。

  「那你是什麼意思?」他追問,將她堵在廊柱邊,「是想看我被文武百官捧上神壇,再被他親手摔得粉身碎骨?還是想看我學前朝的大將軍,手握重兵,最後被一道聖旨滿門抄斬?」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慕卿潯被問得啞口無言,眼眶發熱。

  她只是心疼他。心疼他半生戎馬,到頭來,卻要以這樣一種方式,來換取殘生的安寧。

  見她紅了眼眶,謝緒凌的氣勢才緩了下去。

  他嘆了口氣,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想要碰碰她的臉,卻又停在了半空。

  「我交出去的,是北朔軍的兵符,是明面上的東西。」他放緩了語速,一字一句地解釋,「可我留下的,是京畿防衛總教頭。天子腳下,守衛都城九門的人,名義上,歸我管。」

  慕卿潯愣住了。

  「我還留下了新軍總教頭。大周未來的刀,要怎麼握,怎麼出鞘,由我來教。」他看著她,那雙曾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眸子裡,此刻只有洞徹世事的清明,「兵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把刀柄遞了上去,可天下最好的鐵,還在我手裡。這叫自保,不叫認輸。」

  他不是認輸。

  他只是換了一個戰場。

  從前是在疆場上真刀真槍地拼殺,如今,是在這吃人的京城裡,步步為營地求活。

  慕卿潯心裡的火,滅了。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意。

  她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他們的敵人,已經不再是北朔的鐵騎了。

  而是這金碧輝煌的牢籠,是那高高在上的君心難測。

  她沉默了許久,轉身走到一旁的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拿起墨錠,一下一下地,在硯台里緩緩地磨。

  「鎮國公府的內務,從今日起,由我親自掌管。」

  謝緒凌看著她的側影,沒有說話。

  「還有,」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陣亡將士的撫恤名單和章程,拿來我看看。不能讓朝中那些人,在這上面動手腳,寒了將士們的心。」

  她的臉上,淚痕未乾,可那份決絕,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謝緒凌笑了。

  他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將下巴擱在她的肩窩。

  「好。」

  一個字,足矣。

  從此,你是我的鎧甲,我也是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