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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長白山下的燈火

  王衛國回到長白山時,已是三天後的深夜。

  吉普車在積雪的土路上顛簸,遠處礦區的燈火漸漸清晰。

  那些燈光在黑夜中連成一片,像一座小小的不夜城。

  車子停在廠房門口。

  王衛國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他一夜沒睡的疲憊被吹散了些。

  懷裡抱著那個布包,沉甸甸的,像抱著一團火。

  廠房裡依舊燈火通明。

  車床在轉,銑床在響。

  工人們三三兩兩圍在工作檯前,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幹活。

  最裡面那張工作檯前,幾個老師傅正圍著那台第八代夜視儀,低聲討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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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陳第一個看見他。

  「首長回來了?」

  王衛國點點頭,走過去。

  他把布包放在工作檯上,打開。

  裡面是江永星那本泛黃的筆記本,還有一摞厚厚的資料。

  老陳湊過來,拿起那本筆記本,翻了幾頁。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眼睛瞪大,呼吸變粗。

  「這……這是……」

  王衛國說。

  「一位老軍工的筆記。六十年代的,半導體器件研究。」

  老陳沒說話,一頁一頁翻著。

  旁邊幾個老師傅也圍過來,腦袋擠在一起,看著那些泛黃的紙頁。

  「這是當年咱們自己摸索的東西?」

  一個戴眼鏡的技術員聲音發顫。

  王衛國點頭。

  「對。那時候什麼都沒有,全靠自己。這是他們一步一步走過來的記錄。」

  老陳翻到某一頁,停住了。

  那頁上畫著一張電路圖,線條工整,標註詳細。

  旁邊用紅筆寫著幾行字:「此方案經十七次試驗終獲成功。關鍵在第三級放大電路偏置電阻的選擇,阻值過大則增益不足,過小則噪聲失控。最終確定3.9K為最佳值。」

  老陳看著那幾行字,眼眶有些紅。

  「十七次試驗……就為了一個電阻……」

  他抬起頭,看著王衛國。

  「首長,這東西,比金子還貴。」

  王衛國點頭。

  「所以連夜帶回來了。」

  老陳深吸一口氣,把筆記本小心地放在工作檯上。

  「都過來。」

  他招呼其他老師傅。

  「這是前輩用命換來的經驗。咱們得一個字一個字吃透。」

  老師傅們圍攏過來,搬凳子的搬凳子,拿本子的拿本子。

  有人掏出老花鏡戴上,有人把檯燈拉近些。

  老陳翻開第一頁,開始念。

  「半導體器件研究筆記。1962年春,於大西北某基地……」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車間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王衛國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那些花白的腦袋湊在一起,那些布滿老繭的手輕輕翻著紙頁,那些渾濁的眼睛盯著泛黃的字跡。

  窗外是零下三十度的寒夜。

  窗內,一群人圍著一本舊筆記本,像圍著冬天裡的一盆火。

  秦岳從實驗室那邊趕過來時,已經是凌晨一點。

  他推開門,看見這場面,愣了一下。

  「這是……」

  王衛國把筆記本遞給他。

  秦岳接過來,翻了翻,臉色變了。

  「隊長,這東西哪兒來的?」

  王衛國說。

  「大西北。一位老軍工的筆記。」

  秦岳沒再問。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開始認真看。

  看了幾頁,他抬起頭。

  「這上面有些思路,比咱們現在用的還先進。」

  他指著某一頁。

  「你看這裡,他們當年就想過用多級放大來提升信噪比。咱們現在用的方案,本質上還是這個路子。只是元件進步了,原理沒變。」

  老陳湊過來看。

  「還真是。這不就跟咱們第八代夜視儀里的放大電路一個道理嗎?」

  秦岳點頭。

  「對。所以我說,這東西不過時。原理性的東西,永遠不會過時。」

  他繼續往下翻。

  翻到後面,他忽然停住。

  「這裡……這裡有晶片設計的最初構想。」

  他指著幾頁密密麻麻的推導。

  「雖然粗糙,但框架是對的。如果能順著這個思路往下走,說不定……」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說不定,能走出自己造晶片的路。

  車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老陳開口了。

  「那就干。」

  他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

  「當年他們能在這上面摸索,咱們現在條件比他們好,沒理由幹不成。」

  其他老師傅紛紛點頭。

  秦岳看著王衛國。

  王衛國說。

  「先吃透這本筆記。然後,一步一步來。」

  他頓了頓。

  「不急。但不能停。」

  凌晨三點。

  車間裡依舊燈火通明。

  老陳帶著幾個老師傅,一頁一頁研究那本筆記。

  有人負責抄錄關鍵公式,有人負責畫圖比對,有人負責做筆記。

  秦岳帶著技術員,在旁邊分析那些資料里的電路圖。

  偶爾低聲討論幾句,偶爾在紙上寫寫畫畫。

  王衛國坐在角落裡,也在看東西。

  他看的是江永星托人帶來的另一份資料——一些關於半導體材料的論文底稿。

  字跡潦草,有些地方塗改了多次,但思路清晰,論證嚴密。

  看著看著,眼皮越來越沉。

  他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

  從大西北回來,一路顛簸,腦子裡全是那些筆記和資料。

  到了基地,又一頭扎進車間,到現在。

  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撐著頭,想堅持一會兒。

  但腦袋越來越重,眼皮越來越沉。

  不知什麼時候,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沈青青推開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

  車間裡燈火通明,老師傅們圍在工作檯前低聲討論。

  角落裡,王衛國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提著竹籃,輕輕走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臉。

  瘦了。

  眼窩深陷,顴骨更突出了。嘴唇乾裂,下巴上全是胡茬。

  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皺著,像還在思考什麼問題。

  他的胳膊下面,壓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紙頁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沈青青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把竹籃放在旁邊的工作檯上,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

  王衛國動了動,沒醒。

  沈青青蹲下來,看著他。

  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那些疲憊的紋路。

  她想起之前,他還是個年輕的連長,眼神明亮,腰板挺直,走起路來帶著風。

  風霜試圖染白鬢角,時光之刀也即將刻出皺紋。

  但那股子勁兒,一點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