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張居正妥協的藝術
令人意外的是,張允修出言不遜,非但沒有令張居正動怒,反倒是神色平靜。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望向幼子的目光里,滿是無奈。
「士元,非是為父不願與你相助,實在是大勢難違。」
他將手邊的奏疏輕輕放下,緩緩分析起來。
「自古以來,即便是驚才艷艷之人,亦需要順勢而為。
《史記》曾記,項羽驕矜自恃,逆勢而為,鴻門宴上放走劉季,縱虎歸山,以武治理天下,最終落得垓下被圍、自刎烏江的下場。
又如《漢書》中的王莽,罔顧時勢,不顧天下大勢,強行推行井田制、五均六筦之策,終究命喪亂軍之中。
再可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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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忍受一事總是無錯的。」
張居正一番引經據典,給張允修都說懵逼了。
這都什麼跟什麼,項羽和王莽都來了了?
在老爹的眼裡,自己已然跟這二位一般無二了嘛?
想來又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懷著探究的意味,張允修順手拿起那份《京畿日報》,簡單掃了一眼,看了看上頭的文章。
字裡行間都寫著西山崩潰論。
不免有些不屑一顧地說道。
「無非是東施效顰罷了,這些分析看似頭頭是道,實際上充滿著傲慢偏見,帶著結果去尋論證,倒果為因罷了。」
張允修嗤笑著將這份報紙隨手一扔。
「至於這西山煤礦滲水一事,古人解決不了的事情,難道我就不能夠解決麼?爹爹未免對於我太沒有信心了吧?」
張居正緊緊皺起眉頭,似有些慍怒。
「這《京畿日報》於京城不顯,可在北直隸已然有隱隱超過你那《萬曆新報》之勢頭。
先前有言,報紙乃教化萬民之利器,若為《京畿日報》占據上風,此攻守易形,你可知曉?」
聽到《京畿日報》,張允修也有些無奈。
然而,他卻並不覺得《京畿日報》,威脅很大。
張允修滿不在意地說道。
「爹爹,報紙一事風潮一起,便難以遏制跟風的勢頭,其他人辦報紙這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從前他便預料到,開了報紙的這個頭,便難以獨占,出現競爭對手這是必然的。
在張允修的視角來說,自己幾百年的見識,還有腦袋裡頭的知識庫,即便有人跟風倒也無所謂。
可於張居正的視角來說,如「報紙」這種標新立異的物件,百年難遇。
一旦被人竊取和模仿,無疑便是失去了競爭力。
古代社會新事物的頻率太低了,所以才會有人將獨創的「工藝」,作為傳家寶來傳下去。
這也正是張居正憂慮的地方。
張居正無奈搖搖頭說道。
「即便是京畿日報不足為慮,可皇帝那頭你便過不去。」
他緊緊盯著幼子。
「皇帝的性子你比為父熟悉,此性情乖張之人,且視財如命,從前仁民醫館有所獲利,自然是皆大歡喜,可此番西山工坊,若出了差池,定然會引其不快」
「嗯?」
張允修不由得有些意外,老爹張居正竟然有一天,也會私底下議論萬曆皇帝?
不過想想卻也不奇怪了,這幾個月下來,即便張居正再有那明君賢主的想法,也該漸漸清醒了。
卻聽張居正又繼續分析說道。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從前你身邊有徽商與你支持,現在那許國,可是成日裡哭訴著,你坑騙他的銀兩呢。」
聽到許國這個名字,張允修卻有些不屑地說道:「目光短淺的老狗罷了~」
在他看來,不單單是許國,便連許國底下的徽商,也是一群爛泥扶不上牆的貨色。
張居正見幼子鋒芒畢露的樣子,心中越發覺得擔心,嘆了一口氣,不明不暗地回答一句。
「慈寧宮與潞王有所交代。」
其他消息還好說,一聽這個消息,張允修立馬是瞳孔一縮,他聲音低沉地說道。
「果然.慈寧宮還是忍不住有所動作麼?」
從前,朝堂局勢尚且還算是平衡。
張居正擔任首輔,與晉商勢力達成了一定妥協,得到李太后、馮保的支持,新政才得以強勢推行。
可那是張居正一家獨大之時,朝堂之上哪有永恆的盟友。
張居正患病之後,己方勢微,周邊勢力便蠢蠢欲動起來。
然而,怎麼也想不到,晉商勢力妄圖上位的謀劃,終究被張允修這個攪局之人,給破滅了。
眼見晉商勢力損失慘重,這位慈寧宮太后自然也不會坐視不理。
顯然,潞王便是他們推出來,衝鋒陷陣的棋子。
「十四歲的年紀,年輕氣盛,自小便活在別人的誇讚之中,驕傲自大,顯然就是衝鋒陷陣棋子最好的選擇啊~」
張允修不免在心中吐槽一番,甚至還有些同情。
他跟我一樣都是個孩子啊~
這群人為了牟利謀權,真就是不擇手段。
不似張允修還有心思在心裡打趣,張居正臉上的憂慮更加濃重幾分。
他看向幼子,就像是看向一個愣頭青一般,不免教訓說道。
「朝堂之上,便是要講究一個和光同塵。
蛟龍於潭底蟄伏千年,每每逢雷暴之季,尚且需要按捺住破潭而出的衝突,尋得天下大勢,方可破水而出,直上九霄。
此道理你可明白?」
他又神情複雜的樣子,苦口婆心地勸慰。
「士元,退讓並非失了風骨。
如今西山危局難解,為父尚可助你運作一二,自戶部撥出一銀錢暫緩困局,讓西山工坊多支撐幾日,可長久下去又如何?
你難道又要故技重施,靠著哄騙陛下,算計勛貴來周旋?」
聽聞此間,張允修頗有些不服氣,他義正辭嚴地說道:「爹爹這說得哪裡話,我張允修何時去忽悠!去騙過!
我每一筆銀子賺來都是乾淨的!」
看著幼子這模樣,張居正連連搖頭,無奈地提醒說道。
「兩日後的朝會,切忌不可像是從前那般孟浪,為父已然有了些計較。」
張允修覺得好笑,不免詢問說道。
「爹爹的意思是?」
「以退為進!」
張居正決然地說道。
「西山已然成了個爛攤子,這數萬流民聚集於西山,恰似個燙手的山芋,你想著給流民帶去安穩日子,此番心意無可指摘。
這一點上,你做得很好,且功德無量,為父很是欣慰。
然人力有窮時,這麼多流民,朝廷養不起,你張士元也養不起。」
稍稍作停頓,他繼續分析說道。
「倒不如將流民遣散至各地煤礦,憑流民們在西山所習得之技藝,去往北直隸各地礦井謀份營生,怕也是能夠吃上一口飯,不似從前那般忍飢挨餓了。
西山沒了虧空,流民有了生計,這生意也能做下去。
此兩難自解也!」
這番話給張允修氣笑了,他反問著說道。
「爹爹想法確實是很好,可代價是什麼呢?」
張居正面上一滯,不由得嘆息說道。
「西山流民遣散後,西山採礦之工藝,必然需要流傳出去,你那採礦之術,怕是不能夠藏私了。」
騰地一下,張允修心中便升起了一團火,他怒然說道。
「老頭兒!你可知這採礦之術,我耗費了多少心血?」
「小不忍則亂大謀!」張居正重重拍案。「朝堂之上從非逞勇之地!一味硬碰只會兩敗俱傷,唯有審時度勢、以退為進,方為生存之道!」
其實在張居正的視角來說,西山工坊已然是搖搖欲墜了。
與其這般苦苦支撐下去,不如選擇與那群晉商妥協合作求存。
這樣一來,暫時擱置了與晉商們的爭鋒相對,又保全了皇帝、朝臣、勛貴在西山工坊的利益。
可以說是兩全其美了。
唯獨便是有些憋屈,可朝廷之事,哪裡能夠事事如心?事事都如江湖遊俠兒一般為所欲為?
即便是身處高位,有時候也不得不妥協。
張居正再次強調說道。
「那晉商遍布天下,手握邊貿,民生等諸多生意,豈是能夠輕易扳倒的?
忍一時之氣,方能成大事!
爾如此孟浪,卻讓為父如何能夠安心,將家業交予你?」
他口中的家業,幾乎與「萬曆新政」同樣掛鉤了。
張允修搖搖頭說道:「那之後呢?爹爹又打算如何?」
「為父也非是讓你單單受委屈。」
張居正呼出一口氣說道。
「陛下與你還有情分,為父從中斡旋一番,我大明朝還有諸多官窯,若皆是採用你這套法子,煤礦產量必然激增。
屆時,依託著官窯,你守著藕煤經營,再兜售絞盤、礦輿等器械,照樣也能夠賺取銀子。」
「糟老頭子!」
張允修給氣笑了。
可他轉念一想發現,對方所說的,還確實是在「西山崩潰」情況下的最優解。
分享技術,將晉商們拉入到共同的利益群體之中,消除與對方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最終再徐徐圖之。
算是一種比較高超的政治智慧。
可對於張允修來說,即便是西山真要崩潰了,也斷然沒有與晉商妥協的道理。
這些人,那是妥妥的民族罪人,身為穿越眾唯一要做的就是將他們碾死在歷史長河中,絕無其他路可走。
另外一方面,此法確實是兼顧了各方利益,可有一方卻被犧牲了。
流民們原本已然過上了安定的生活,轉頭卻又讓他們去黑窯裡頭干苦力?
受著視財如命商賈們的盤剝?
張允修已然在西山播下了星星之火,斷然干不出這種倒行逆施之事。
於是,張允修反問說道。
「糟老頭子,你這一切都是建立在西山崩潰的情況下,若西山蒸蒸日上呢?」
張居正蹙眉,言語裡頭滿是失望:「事到如今,你卻還要哄騙為父?」
「爹爹還是小瞧了西山!」張允修昂首挺胸,眼中迸發光芒,「我前日製造出一台『蛟龍吸水』,煤礦滲水之禍便可解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