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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不喜歡放長假

  張國慶靠在車座椅上,菸頭燙到了手指才後知後覺一根煙自己就只抽了一口。

  幹了幾十年煤礦了,井下的生死早就像掌紋般熟悉 , 年輕時被冒頂埋過三天,靠老礦工唱歌撐到了救援;後來在國營礦當搶險隊員,親歷過瓦斯爆炸掀翻整個掘進隊。

  那年他剛轉正,夜班掘進隊正在 17 號巷打眼,突然一陣悶響從地底炸開。等搶險隊趕到時,整個巷道像根燃燒的火柴,火舌卷著毒煙往主巷蔓延。

  老礦長盯著通風圖的手抖的像是得了癲癇,指甲掐進排班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最終抄起粉筆在圖上畫了道橫槓:"封死 17 號巷聯絡口。"

  紅磚和水泥封堵巷道的聲音,混著裡頭傳來的零星呼救,像鈍鋸拉著每個人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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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國慶只記得老礦長蹲在封口處,安全帽檐壓得極低,後頸的白髮被礦燈照得透亮。

  等三天後火勢熄滅,他們鑿開封牆時,巷道里的枕木全燒成了焦炭,遇難者的安全帽散落在鐵軌間,像被踩碎的黑陶罐。

  張國慶透過車窗盯著軌車緩衝器。三十年來見過的礦難不少,可這次偏偏是軌車螺栓鬆動 —— 就這麼個手指大的零件,把個年輕礦工夾成了鐵軌的形狀。

  看那臉應該比自家兒子大不了多少,年輕礦工血肉模糊的模樣又浮現在腦海里。

  「呸呸呸!」 張國慶突然狠狠啐了口唾沫,手掌甩在自己臉上,咸腥的味道混著菸草味湧上來。

  礦區辦公樓的燈在霧裡洇成團光暈。張國慶推開門時,安全副礦長正趴在會議桌上打盹,酒氣味撲面而來。

  他盯著對方通紅的眼泡,想起三十年前國營礦那個下令封巷道的老礦長 —— 當時老礦長也是這樣紅著眼,只是沒沾半分酒氣。

  張國慶胸腔里的火 "騰" 地竄到了天靈蓋。

  "砰 ——"

  辦公桌被他狠狠一拍"日他娘的!"

  罵聲像顆炸雷劈在會議桌上,震得頭頂的節能燈都在晃。他抄起桌上的安全台帳狠狠摔過去,紙頁嘩啦啦散開,恰好糊了安全礦長滿臉:"螺栓鬆了夾死人?你們這幫狗日的眼珠子都是擺設嗎!"

  安全副礦長被罵的有些難堪,揉著太陽穴站起來,酒氣在空氣里打旋:"張礦,咱這行有規矩...... 每年不超過十口棺材,私下處理了不影響生產......

  "規矩?" 張國慶怒極反笑,"你是說這名額沒用完,還成了能耐?合著我還得表揚你是吧。"

  當生產科長的聲音像根細鐵絲鑽進耳膜 ——"遇難者李兵兵,十七歲"—— 張國慶砸在桌面上的拳頭還在發顫,突然覺得剛才拍桌子的力道全反灌進了自己的天靈蓋。

  會議室的石英鐘秒針走得像軌車在爬坡,"咔噠" 聲在天花板上撞出回音。

  不知誰的打火機 "滋啦" 響了一聲,火苗在磨砂玻璃上晃出團橙紅的光,映得牆上 "安全生產零事故" 的錦旗突然發皺,像塊被揉爛的裹屍布。

  處理完井下那場血肉模糊的事故,又在調度室熬了幾個通宵核對安全台帳,張國慶回到宿舍時,明明眼皮重得像焊了鉛塊,腦子卻亮得像炸開的瓦斯 ——

  這兩年自己似乎習慣了當『一把手』,習慣了坐在辦公室批文件,習慣了看著銀行卡上的數字每天都在變化。

  早忘了岩壁滲水的涼氣該往哪鑽、軌車軌道的接縫該多久檢修一次。

  事故發生後的第七天,看著安全科送來的協議書在,"陸萬元整" 的黑體字下面,是李兵兵父親按的紅手印。

  張國慶突然覺得喉管里卡著塊冰,順著食道涼到心口 ,那串數字讓他想起礦上磅秤稱煤時的讀數,小數點後兩位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獨人命的重量,輕飄飄得寫在協議上。

  腕間的勞力士突然沉得像塊烙鐵。他盯著錶盤上旋轉的日曆窗,錶帶變得突然尖銳起來,他猛地扯下表鏈,錶盤落地時磕到抽屜邊緣,玻璃面上裂出蛛網般的紋路。

  一直到電話聲傳來父親疲憊的聲音,張偉豪還以為是老爹最近礦上生意好的,操勞過度了,畢竟到了冬天,到處都要用煤。

  "爸,注意點身體。" 張偉豪這話說出口時,他怎麼感覺自己像極了上一世那些給領導送禮的包工頭 ,語氣里摻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討好。

  電話那頭漏出幾聲咳嗽:"知道了,偉豪,你還是要好好學習,到時候里煤礦遠一點,越遠越好。"

  父親的聲音突然沉下去,掛斷前那聲短促的嘆息,讓張偉豪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哆嗦 —— 這語氣太像上一世父親工作不順心時,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抽悶煙的腔調。

  轉念一想,煤礦生產最怕什麼,最怕安全事故,老爹那不會出啥事了吧。

  張偉豪趕忙給王燕打去電話,讓她抓緊側面打聽一下。

  「十七歲。」想起上一世自己十七歲時在偷著跑去網吧包夜,而那個同齡的少年,此刻已經結束了他的一生。

  想給父親打電話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在看見通訊錄里 "爸爸" 兩個字時突然僵硬 ,自己 該說什麼呢?說 "您別難過",還是說 "幸好沒耽誤生產"?

  在礦難風波漸漸平息的這段日子裡,張偉豪這才真切體會到,「你的苦難不過是別人聽過的一個故事」 這句話的含義。

  初聽時,還會心生感動與心疼,可聽過之後,也就僅僅是聽過了。

  期末考試最後一門考完後,張偉豪才猛然想起,幾個月前自己曾為一位素未謀面的十七歲少年徹夜難眠。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學校的早出晚歸、家裡的生意,還有網吧和撞球桌前,張偉豪腦海里偶爾會閃過十七歲少年的影子,但又被新的瑣事迅速掩蓋。

  「小巧,跟你爸媽說一聲,今年過年別再送那些肉了。」 考完試後,林小巧拿著試卷說著有幾道題不太懂,張偉豪給她簡單講解後,接著說道,「我過幾天就要去省城了,假期應該不會再回礦上了。」

  「哦,這麼快就要走啊?」 林小巧的語氣里透著些許失落。

  「我現在特別不喜歡放長假了。」

  「為啥啊?」哪有學生不喜歡放寒暑假的,張偉豪倒有些不理解這小姑娘了。

  「因為長假一放,就要好久才能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