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婿相視,一坐一站,一老一青,一人神情複雜,一人神情平靜。
雙方不言。
良久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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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月突然道:「知道覆海為什麼沒有當眾摘下你的面具嗎?」
「知道。」
「我很喜歡小興。」
增月像是在自言自語,「雖然他坑殺了四境大軍,但帝國人狡猾殘忍,太初打不過很正常。而且,帝國在太初的臥底,具體是誰不重要,只要有這麼一個人,那就有了交代。而這個臥底具體是誰,由我說了算。」
說到此處,增月直勾勾地看著姚澤醒,「你,是小興嗎?」
「不是。」
「未來,小興會很輝煌。雖然我不能再把他放到前線,會暫時囚禁起來,但等帝國覆滅了,小興便可以重新出山,執掌月族,甚至是聖地,成為太初的第一戰王。」
姚澤醒道:「那我祝福妖興。」
增月沉默片刻後,道:「我女兒,懷了你的骨肉。」
「那是妖興的骨肉。」
「在你經常出沒的區域裡,我抓到了一批帝國軍人,我還沒殺他們。」
「那你殺了吧。」
姚澤醒不為所動。
增月話鋒一轉,道:「覬覦神陸的勢力,不僅僅是太初,還有緋色、天淵、濁陸。所以,帝國肯定會輸。」
「知道。」姚澤醒神情坦然。
「知道會輸,你還願意當帝國人?」
「人族經歷了九次滅世之戰,帝國覆滅了八次。若是知道會輸便認命,那就不會有第九帝國。」
「你真的不怕死嗎?」
姚澤醒笑了笑:「個人的生死榮辱,是帝國需要面臨的最微不足道的問題。」
增月唏噓道:「帝國,真的很可怕啊!」
「帝國也曾善良過。」
「也許吧。」增月意興闌珊,「看來你我之間,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了。」
「立場不同,各為其主。」
增月好奇道:「既然沒想著投降,為什麼不跑?」
「我來給您獻策。」
「你覺得我還能相信你說的話嗎?」
「這次你可以相信。」姚澤醒看著增月,平靜道,「況且,我的計策,您都受益了。」
「那倒也是。」增月戰王道,「說說吧。」
姚澤醒整理措辭,思路清晰道:
「姚某今日所言,對帝國與太初,都是雙贏之策。」
「首先,你肯定能出任第一戰王。」
「雖然前線四境大軍戰敗,但月族相對其他各境豪族而言,實力保留得相對完整。瘸子裡挑將軍,你的競爭力依然很高。這大半年裡,我幫月族斂財無數,你可以用這些資源去拉攏安撫四境殘部,增加你的勢力。」
「當然,我建議你秘密處死我。因為向外公布我的臥底身份,這對你來說是一個政治污點。背鍋的人選,我給你選好了,那就是已經戰死的南華戰王。只要你找到帝國俘虜,說出『姚澤醒』三個字,帝國俘虜會幫你指認南華戰王,可以坐實證據,幫你洗白。」
「而你唯一的競爭者百離戰王,他的嫡系北境大軍基本全軍覆沒,並且因為北境大軍私自攻伐部落,百離必會被長玄靈子遷怒。所以,只要你拿著姜望的腦袋回到聖地,必然能順利出任第一戰王。」
「其次,等你上位成功,執掌整個太初聖地,你不能進攻帝國。」
「之所以不讓你進攻帝國,這是因為帝國的核心主力其實都沒動。太初在滅世之戰中是最弱的勢力,只要你敢露頭、敢上躥下跳,帝國肯定不惜一切代價首先屠光太初。」
「因此,對於太初而言,想在滅世之戰中活下去,最好的方式是坐山觀虎鬥。別管帝國與其他勢力打到什麼程度,你們都要按兵不動,等到最後再下場。」
「只要你按照我說的做,姚某可保太初能在滅世之戰中活到最後。」
旁邊。
增月聽完以後,遲疑道:「你會如此好心?」
「不會。」姚澤醒平靜道,「但你剛才也說了,帝國肯定會輸。在此基礎上,我希望是太初活到最後。如此一來,亡國的人族,處境能好一些。」
天淵是兵災在主導,兵災在帝國生活了數千年,知道帝國的可怕與人族的韌性。所以,天淵若是存活到最後,肯定會瘋狂屠殺人族,壓根不會給人族任何重新崛起的機會。
而濁陸生靈太過殘忍,一旦濁陸活到了最後,那人族就是血食,更不可能有重新崛起的機會。
唯有太初生靈,相較而言,比較單純與善良,甚至還有一些俠義精神。
若是戰到最後,只剩下太初與帝國,靠著對太初的了解,帝國翻盤希望最大。
退一萬步講,就算帝國覆滅了,太初生靈也不會對人族趕盡殺絕,甚至來說,太初生靈會嘗試吸納帝國文明、學習帝國的各種先進技術。
當然,在此期間,人族也許會是奴隸。
可奴隸怎麼了?起碼還活著。
只要活著,就有重新崛起的希望,不是嗎?
增月道:「這就是你明明能逃走,卻又回來的理由?」
「嗯。」
姚澤醒點點頭,「我怕太初因為四境大軍的失敗,會在氣急敗壞之下,出動中央大軍。」
中央大軍確實很強,雖然靠著中央大軍吃下整個帝國有些痴心妄想,但帝國會被牽扯很大一部分兵力。
所以,他必須來穩住太初。
說白了,帝國主力想跟濁陸與天淵玉石俱焚,而不是跟太初拼命。
把太初留在最後,對帝國最有利。屆時,即便國亡,但人族不會被滅。
反之,國亡,族滅。
增月問道:「這些話,你之前怎麼不說?如果你之前就表明身份,你既不用死,我也會聽你的。」
姚澤醒笑了笑:「不把太初打疼打醒,你們會聽我們的嗎?戰場上沒有拿到的東西,在談判桌上就能拿到了?再說了,在計劃完成之前,你的話語權有這麼大嗎?你若不能坐到第一戰王的位置,就算你聽我的又有什麼意義呢?」
「那倒也是。」增月感慨道,「在帝國身上,本王真的學習到了很多東西。」
姚澤醒突然道:「如果以後戰爭白熱化,我希望你能幫助帝國攻伐濁陸與天淵。」
「幫助帝國?」增月冷笑連連,「本王瘋了,才會幫助敵人。」
「你不用如此憤怒。在多方軍事博弈中,敵人不是永恆不變的。濁陸與天淵的實力,都比帝國強,太初不應該盯著帝國打。在帝國陷入劣勢時,太初應該去幫帝國。當然,帝國若是優勢,太初應該幫濁陸與天淵打帝國。只不過,後者的概率很小。」
「有趣。」增月戰王思索道,「這種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勝利者只能有一個。」
姚澤醒淡淡道,「帝國若亡,濁陸與天淵必會圍殺太初。所謂的和平,只有在勢均力敵、誰都不敢掀桌子的情況下才會存在。」
「但目前來看,濁陸與天淵都很強,它們能碾壓帝國,也能碾壓太初。」
「所以,幫帝國,就是幫太初自己。」
「你身為第一戰王,視角不要拘束在個人喜怒的狹隘角度,要上升到一個絕對宏觀的角度。」
「你的任務,是帶領太初走向勝利。」
增月暗自思索,感覺很有道理。
或者更準確地說,這些道理,姚澤醒在與增月的日常相處時,就一直潛移默化地鋪墊與影響。
姚澤醒一直在幫助增月拓寬更加宏大的軍事視野。
當然,這不是姚澤醒資敵,而是和平萬載、充滿俠義精神的太初,真的太拉胯了,一點軍事大局觀都沒有。
不幫增月提升能力,太初壓根不會玩合縱連橫。
「陽謀啊!」增月唏噓道,「帝國人真的太可怕了!我真得殺你了。」
姚澤醒的能力固然很強,可對方是帝國死忠。
若是不殺,以後的隱患太大了。
他要的是「妖興」,而不是「姚澤醒」。
姚澤醒笑了笑:「你能有這個思維,說明你的能力不是零分了。」
增月沒有理會姚澤醒的冒犯之言,神情複雜道:「現在想想,金方與姜望能死在本王手裡,這都是你的計謀吧?」
「嗯。」
「姜望的身份,真的很高嗎?」
「很高。」姚澤醒嘆口氣,「他的死亡,我也很意外。」
姜望死得有價值嗎?
其實很有價值。
金方之死,能讓增月當上頭部戰王,保底坑殺南境大軍,實際上坑殺了四境大軍。
而姜望之死,能讓增月順理成章地當上第一戰王,進而穩住太初,甚至說增月也許會帶著太初去跟濁陸幹仗。
只不過,姚澤醒是真沒想到,姜老太太能這麼狠、膽子這麼大。
要知道,姜望除了是五叔的小舅子,還是姜漁晚的親弟弟。
老太太平日裡想見姜漁晚,都得在門口候著。
誰能想到,姜漁晚前腳剛去高天之上,後腳老太太就把姜望給坑死了。
「金方......帝國真是妖孽輩出啊!」增月感慨萬分,他對姜望沒啥感覺,但金方,他是真害怕啊。
「若是太初能活到最後,您可以學習帝國文明,善待人族。如此一來,太初也能越來越強盛。」
「你又給本王下套。」
「是圈套,可這也是真的,不是嗎?」
「確實,軍備技術本王確實想要!」
增月無奈承認。
四境大軍被軍備轟殺的有多慘,太初人就有多眼饞帝國的軍備。
除了軍備,易容器具、攻伐之術、帝國戰艦、帝國藥劑、軍事思維......帝國所有的一切,太初生靈都想要。
「帝國的一切,太初都能獲得,但前提是太初能善待人族。」
言罷,姚澤醒又道,「當然,你最好幫助帝國攻伐幾次濁陸與天淵,如此一來,以後帝國哪怕覆滅了,殘存的人族也會對太初感恩戴德,這能幫助太初更快、更好的吸納帝國文明。」
「帝國啊帝國!」
增月看著神情坦蕩的姚澤醒,不知道第幾次忍不住感慨了。
真的太可怕了。
對方說的一切都是正確的、都是對太初有利的。
但不知怎的,字裡行間里,又透著一股寒冷。
人族文明長河之中,能有帝國這種意識形態的存在,當真是文明幸事。
「不聊了,本王有些膽寒了。」增月問道,「你想死在哪裡?」
姚澤醒沉默了一息,抬起頭。
「海岸吧!靠近帝國的那一側,面朝日瀾半島的方向。如果可以的話,讓我死前穿著帝國將官制服,我死後,將我的屍體扔到海里,這樣的話,屍骨還有一絲可能會飄到遠東。」
說完,姚澤醒露出一個發自肺腑的笑容。
增月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好。」
......
黎明時分。
一對翁婿,來到某處海岸上。
天際赤色愈發明亮,浪濤拍打著礁石,聲音洶湧低沉,像某種古老的輓歌。
海風迎面撲來,吹動姚澤醒身上黑面紅底的帝國將官大氅,衣擺獵獵翻飛,在晨光中像是一面永遠不墜的帝旗。
姚澤醒看著蔚藍海域,越過海平線,落在極遠處的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這一刻,沒人知道這位遠東十八郎想的是什麼。
旁邊。
增月從兜里拿出一盒煙與打火機,遞給姚澤醒,「我原本以為,你真正面臨死亡時會害怕。」
姚澤醒扭頭,看著增月遞來的煙。
「從山洞裡搜來的,沒下毒。」增月笑罵道。
姚澤醒接過煙點燃,「在山洞裡,有沒有搜到一些信件?」
「嗯,搜到了。」
「看了嗎?」
「還沒有。裡面是什麼?」
「我怕自己會死在軍備之下,或是你直接把我殺了。所以提前把一些對太初未來的規劃、各大戰王該如何拉攏、與長玄靈子該如何相處.......反正東西挺多的,回頭你慢慢看吧,能幫助你坐穩位置,領導整個太初。」
姚澤醒叼著煙,菸頭明滅間,霧氣升騰,嘴角揚起。
談笑之間,仿佛能將整個太初玩弄在股掌之間。
增月看著這位此刻意氣風發的遠東兒郎,神情複雜道:「你真的不願意當本王的小興嗎?」
「當了小興,還能掌權嗎?」
「帝國覆滅之前,不能。」
「那不得了。」姚澤醒莞爾一笑,抬起下巴,看著遠方。
晨光終於從海平面上掙扎出來,灑在他的臉上,「您的小興,已經替您辦了最後一件事。」
「什麼?」
「你殺了姜望,帝國原本必殺你,我也應該殺你,但你的能力提升了,活著的價值比死亡更大。所以,以後你不用擔心被刺殺了。」
「這算什麼,賣本王人情嗎?」
姚澤醒笑了笑:「你說是那便是吧。」
「摘下面具,讓本王看看你的真實長相。」
「算了,怕你看著不習慣。」姚澤醒伸了一個懶腰,「從談判學的角度上來說,一定要給對方一種熟悉且舒服的觀感。」
一對翁婿,沐浴著海風,眺望遠方,彼此沉默。
增月看著姚澤醒嘴邊的菸頭,越來越短,火光一點點向濾嘴逼近,像一顆正在墜落的流星。他忍不住,再次問了一遍:「你真的不願做小興?」
「我叫姚澤醒,遠東人士。」
「再抽一根煙嗎?」
「怎麼,不捨得我死?」姚澤醒不等增月回答,大笑道,「若是如此,那太初贏了,你就善待人族吧!人族之中,有億億萬萬個小興!」
增月點頭道:「好。」
姚澤醒嘴邊的香菸燃到菸蒂。
菸頭落地的瞬間,增月戰王出手了。
感受到背後的殺機,姚澤醒沒有任何反抗,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角噙著輕鬆的笑容。
馬革裹屍,是遠東男兒的歸宿!
老爹,我要回家了!
弟弟,哥哥替你去探探路!
阿鼎,我成功了!
金老爺子,您拳腳上沒換來的長青,我用您的腦袋換來了!
五叔,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姜望會死,而姜望的仇,我也不能報。五叔,您能理解我嗎?
念頭至此。
寒光閃爍。
姚澤醒的腦袋高高拋起,血如泉涌,無頭屍體向前邁了半步,跌入海中。
浪花翻湧,將他的屍體捲入海水裡。
頭顱落在岸邊的碎石上,滾了幾圈,一張面具從臉上滑落,露出一張儒雅的青年面孔。
眉目清朗,鼻樑挺直,嘴角還殘留著笑容的餘韻。
增月戰王看著這張臉龐,怔了很久,然後喃喃道:「怎麼看著比妖興還順眼?」
言罷,他將那顆頭顱拾起,扔到了海里。
......
帝國曆974年,11月19日。
帝國大將、遠東十八郎之一、被譽為「翻盤將軍」的姚澤醒。
亡。
......
帝國曆974年,11月20日,增月率領四境殘部,從攬月大陸撤走,返回太初本土,暫時宣告退出滅世之戰。
後續的時間內,增月戰王順利上位第一戰王,執掌太初萬族。他按照「賢婿」遺書,開始拉攏太初眾王,高度集權;重新劃撥資源,臨陣磨槍,培養太初戰力;頻頻派人去南海諸陸與古墟大陸,打探濁陸與天淵的戰力。
沒多久,增月便被譽為太初雄主。
但這位太初雄主的書房內,一直掛著一幅儒雅青年的畫像。
畫中的青年身著將官制服,沐浴著滅世紅光,黑面紅底大氅迎風飄揚,他意氣風發,文質彬彬,站在海岸上眺望著帝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