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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兩袋白面的分量

  「老孫!孫承德!」

  錢穆衝到豬圈邊,看著在糞水裡,狼狽不堪的老友,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他想跳下去,把老友拉上來。可那齊膝深的污穢,讓他這個同樣愛乾淨的讀書人,望而卻 步。

  他只能站在邊上,捶著豬圈的欄杆,老淚縱橫。

  「你怎麼……你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啊!」

  孫承德站在糞水裡,低著頭,一言不發。他那張滿是污泥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那雙緊緊攥著木桶,指節發白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滔天巨浪。

  他這輩子,最好面子。跟錢穆鬥了一輩子,比學問,比名聲,比風骨,他自問,從來沒輸過。

  可今天,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寧願死,也不願意,讓錢穆,看到自己這副,連狗都不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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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愣著幹什麼!把他拉上來啊!」

  林海看不下去了。他雖然不知道這倆老頭是什麼關係,但他見不得一個大男人,這麼沒尊嚴。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也顧不上髒,伸手,一把就抓住了孫承德的胳膊。

  「上來吧,老爺子!」

  林海的力氣,有多大?他胳膊一使勁,就把那瘦得跟猴兒似的孫承德,直接從糞水裡,給「提」了出來。

  孫承德腳一落地,腿一軟,就癱在了地上。

  「老孫!」錢穆趕緊上前,想去扶他。

  「別碰我!」孫承德嘶吼一聲,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了錢穆。

  「滾!你給我滾!」他指著錢 穆,眼睛血紅,「我孫承德,就算是死在這豬圈裡,也不要你來看我的笑話!滾!」

  他吼得,聲嘶力竭。

  錢穆被他吼得,愣在原地,手足無措。

  林海皺了皺眉,他覺得這老頭,脾氣太臭。人家好心來看你,你還罵人。

  「老爺子,你這就不對了。」

  他悶聲悶氣地說道,「我雖然不知道你們是啥關係。但這位老先生,大老遠跑來看你,還給你帶了這麼多東西。你就算不領情,也不能罵人吧?」

  孫承德這才注意到,停在不遠處的吉普車,和車上卸下來的,那些米麵肉。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不要你們的東西!拿走!都給我拿走!」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爺爺……」

  一個扎著小辮,面黃肌瘦的小姑娘,從一間破屋子裡,跑了出來。她看到癱在地上的孫承德,和這一身的污穢,嚇得「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爺爺,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孫承德看到自己的孫女,那滿腔的憤怒和屈辱,瞬間,就化為了無盡的心疼和愧疚。

  「囡囡,別哭,爺爺沒事……」他想去抱抱孫女,可一看到自己這滿身的髒,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

  錢穆看著那個叫囡囡的小姑娘,心裡,也是一酸。他知道,這就是孫承德的命根子,那個有心悸毛病的孩子。

  他趕緊從車上,拿過一個油紙包,走了過去。

  「囡囡,是吧?別哭了。來,錢爺爺給你帶了好東西。」

  他打開油紙包,裡面,是幾顆用糖紙包著的,水果糖。還有一小包,是林浩特意準備的,從國外弄來的,巧克力。

  小姑娘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糖果,哭聲,漸漸小了。她怯生生 地看著錢穆,又看了看自己的爺爺。

  孫承德看著那些糖,嘴唇,哆嗦著。

  他知道,這些東西,在現在,意味著什麼。

  「錢穆,你……你到底想幹什麼?」他的聲音,軟了下來。

  錢穆嘆了口氣,把糖,塞到了小姑娘的手裡。然後,他走到孫承德身邊,蹲了下來。

  「老孫,我不想幹什麼。我就是……來看看你。」他的聲音,也變得沙啞,「我聽說,你……過得不好。」

  「我好得很!用不著你假惺惺!」孫承德把頭,扭到了一邊。

  「好?」錢穆慘笑了一聲,「好,你就住在這種地方?好,你就赤著腳,在糞水裡掏豬糞?好,你就看著自己的孫女,連塊糖都吃不上,跟著你,一起挨餓受凍?」

  「老孫!你糊塗啊!」錢穆的聲音,陡然拔高,「你跟 我鬥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爭的是什麼?是學問,是風骨!可你看看你現在,還有半點讀書人的風骨嗎?」

  「為了那點可憐的,狗屁的面子!你就要拉著你孫女,一起陪你,死在這兒嗎?」

  錢穆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孫承德的心上。

  孫承德抱著頭,痛苦地,呻吟起來。

  是啊,風骨?他現在,還有什麼風骨?

  他就是一個,連自己孫女都養不活的,廢物!

  「錢穆……」他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自己的老友,「我……我沒辦法啊……囡囡的藥,斷了……農場的藥房,說這藥,是進口的,金貴得很,他們弄不到了……我……」

  他說不下去了,一個年近七十的老人,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錢穆看著他,也跟著掉眼淚。

  他從懷裡,掏出另一個藥包,遞了過去。

  「這是,給你孫女的藥。比你以前用的,還好。是一位……貴人,從國外弄來的。只要你點頭,以後,這藥,管夠。」

  孫承德看著那個藥包,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他一把搶了過去,緊緊地,抱在懷裡。

  「我……我點頭!我點頭!」他語無倫次地說道,「錢穆,只要你能救我孫女,你讓我幹什麼,都行!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錢穆搖了搖頭。

  「我不要你當牛做馬。」

  他扶著孫承德,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只要你,把你那幅,你看得比命還重的,宋拓本的,《蘭亭序》,交出來。」

  「然後,跟我走。去一個,能讓你,重新撿起你的筆,你的刻刀,你的尊嚴的地方。」

  「我再給你,兩袋白面。換你,後半生的,體面。」

  孫承德愣住了。

  他看著錢穆,看著他那張真誠,而又複雜的臉。

  他知道,錢穆不是在跟他做交易。

  錢穆,是在,救他的命。

  也是在,救他那,已經快要被糞水,淹死的,讀書人的,魂。

  他沒有再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就這麼一個字,卻重若千斤。

  重得,像那兩袋白面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