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護城河邊。
風懶洋洋的,吹不動柳條,河面碎金一片。
看著暖,那股子涼氣卻一個勁兒往骨頭縫裡鑽。
許大茂縮著脖子,搓了搓凍紅的手,把魚竿架好。
他今天下了血本。
身上是壓箱底的半新藍色工裝,手裡的竹竿是供銷社最好的貨色,魚餌是用半斤白面換來的肥壯蚯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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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餘光,始終鎖定著斜對面一個穿灰色幹部服的中年男人。
那人腳邊放著軍綠色帆布包,坐在馬紮上,一臉晦氣地盯著水面。
從早上到現在,他的浮漂就沒動過。
這人,就是林浩嘴裡的李副主任。
許大茂心跳得厲害。
林浩的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
「你就安安靜靜地釣魚,什麼也別說,什麼也別做。」
他定了定神,掛上蚯蚓,手腕一抖,魚線悄無聲息地落入水中。
時間一點點流走。
河邊零星幾個釣魚的,偶爾提竿,釣上來的都是些巴掌大的小鯽魚。
李副主任的耐心徹底沒了。
他煩躁地一提竿,空的魚鉤甩起一串水珠。
他低聲罵了一句,換上新魚餌,重重甩進水裡,濺起老大一圈水花。
許大茂眼神一凝。
時機到了。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浮漂。
大概一根煙的功夫,李副主任再次無功而返,氣得臉都繃緊了。
就在這時,許大茂這邊,竿動了。
魚竿猛地往下一沉,竿尖都快戳進水裡,彎出一個駭人的弧度。
「哎喲!」
許大茂叫了一聲,猛地站起身,雙手死死攥住魚竿,整個人往後仰,擺開一副角力的架勢。
這一嗓子,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副主任也「唰」地扭過頭,眼睛瞪圓,死死盯著許大茂那根彎成滿月的魚竿。
「上大貨了!」旁邊有人喊道。
許大茂臉憋得通紅,額上青筋暴起,嘴裡還「嘿咻嘿咻」地給自己配音。
他一會兒收線,一會兒放線,腳下踉蹌,演技十足。
折騰了五六分鐘,他才把那條「大魚」拖到岸邊。
一條三四斤重的大鯉魚,通體金紅,在草地上活蹦亂跳,尾巴甩了他一身水。
「我的天!這麼大!」
「這得有四斤了吧?今年就沒見過這麼大的魚!」
周圍響起一片驚嘆。
李副主任的臉色瞬間垮了。
他看看人家那條肥鯉魚,再看看自己空蕩蕩的魚護,一股火直衝腦門。
他坐不住了,站起身,背著手,裝作溜達,慢慢踱了過來。
許大茂正手忙腳亂地把魚塞進魚護,一抬頭看見李副主任,立馬換上驚喜的表情。
「同志,您也釣魚呢?」
「嗯。」
李副主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許大茂的魚護,語氣發酸。
「你這運氣可真不錯。」
「瞎貓碰上死耗子,純屬運氣。」
許大茂憨厚地笑著,手上卻沒停,又掛上蚯蚓,再次甩竿入水。
李副主任就那麼站著,不走,也不說話,死死盯著許大茂的浮漂。
許大茂緊張得手心冒汗。
第二條魚,才是關鍵。
他心裡默數著,估摸著李副主任的耐心快到頭了,手腕猛地一抖,魚竿再次下沉。
這次的動靜,比上次還大!
「又……又來了!」許大茂的嗓子都喊劈了。
整個河邊都轟動了。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李副主任也忘了矜持,往前湊了兩步。
又是一番驚心動魄的「搏鬥」。
當第二條更大的鯉魚在草地上活蹦亂跳時,李副主任的臉已經徹底黑了。
今天這臉,算是丟盡了。
自己一個副主任,釣了一天連個魚毛都沒見著,人家一個普通工人,半個鐘頭不到,連上兩條大貨。
這叫什麼事兒!
許大茂看他臉色,知道火候到了。
他把魚塞進魚護里,拎著沉甸甸的魚護,一臉誠懇地走到李副主任面前。
「這位……這位領導,」他裝作剛認出來的樣子,「您是不是咱們軋鋼廠的李副主任?」
李副主任一愣,臉色稍緩:「你認識我?」
「認識!怎麼能不認識您呢!」
許大茂的腰彎了下去,臉上堆滿諂媚的笑。
「我叫許大茂,廠里放電影的。上次開全廠大會,您在主席台上講話,那風采,我到現在都記著呢!」
馬屁永遠不會過時。
李副主任聽著舒坦了不少,臉色緩和下來,但還是板著臉。
「嗯,有事嗎?」
「沒事,沒事!」
許大茂把魚護往前一遞,笑容真誠得能擠出水來。
「李主任,您看我這運氣,也不知道是咋了。這魚啊,就認準了我的鉤。您在這兒坐了一天,辛苦了,這魚您拿回去,給家裡添個菜,嘗個鮮。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
「這怎麼行!」
李副主任立刻把手一背,義正辭嚴。
「這是你釣的,我怎麼能拿你的東西?這是原則問題!」
「哎喲,我的好主任,您可千萬別這麼說!」許大茂急了,「這算什麼東西!這不叫拿,這叫我們工人對領導的一片心意!您為了咱們廠日理萬機,我們孝敬您兩條魚,天經地義!」
「再說了,您看我這魚護,再來一條都裝不下了。您要是不拿走,我回頭也只能送鄰居。與其便宜了外人,還不如孝敬您呢!」
這話,給足了台階。
李副主任心裡早就鬆動了,他老婆最愛吃魚,這兩條拿回去,在飯桌上絕對有面子。
他沉吟片刻,又假意推辭兩下,看許大茂態度堅決,這才「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你這個小同志,思想覺悟還挺高。」
他接過沉甸甸的魚護,臉上終於有了笑意。
「行吧,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嗯,許大茂是吧?我記住你了。」
他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心情大好地補充了一句。
「最近廠里要成立文藝宣傳隊,這事歸我管。你不是放電影的嗎?也算半個文化人,有空寫個申請交上來嘛。」
許大茂一聽,魂兒都快飛了,激動得渾身發抖。
「哎!哎!謝謝主任!謝謝主任提拔!我……我明天就寫!我一定好好表現,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李副主任滿意地點點頭,拎著兩條大魚,哼著小曲走了。
許大茂站在原地,感覺像在做夢。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
是真的!
他激動得差點蹦起來,也顧不上收拾魚竿,拔腿就往四合院狂奔。
他要趕緊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那個坐在院子裡看書,卻能算計天下事的年輕人。
回到東跨院,林浩果然還坐在那把太師椅上,手裡捧著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許大茂跑到跟前,喘得像個破風箱,臉上的興奮和崇拜無法掩飾。
「浩……浩哥!成了!全……全都成了!」
他把剛才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最後,看林浩的眼神已經像在看活神仙。
「浩哥,您……您簡直是神了!您是怎麼知道那李副主任釣不著魚的?您又是怎麼知道他好這口的?每一步,都跟您說得一模一樣,一分不差啊!」
林浩終於放下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這很難猜嗎?」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一個喜歡釣魚的官,技術好,早就吹得全廠都知道了。既然沒人知道,就說明他技術爛。」
「一個技術爛還總去釣魚的人,說明他不是喜歡魚,是喜歡釣魚的感覺。」
「這種人,最好面子,也最見不得別人比他強。你在他面前釣上他夢寐以求的大魚,再把魚送給他,既滿足了他的口腹之慾,又保全了他的面子。他不對你好,對誰好?」
許大茂張著嘴,呆呆地聽著,腦子徹底停轉。
他感覺自己活了二十多年,所有心眼子加起來,都不夠林浩一根手指頭玩的。
「行了,」林浩揮了揮手,「回去等消息吧。別咋咋呼呼的。」
「哎!好嘞!」
許大茂如蒙大赦,點頭哈腰地溜了。
看著他那副屁顛屁顛的背影,林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魚,上鉤了。
接下來,就該收線了。